我蜷縮在梁鈞時胸膛失神無眠,令我毛骨悚然的預感侵蝕著我的肺腑,他打了一夜的鼾聲,我出了一夜的冷汗。第二天秘書並沒接梁鈞時去隊裡,他陪我用了一頓久違的早餐,我有恍若隔世之感,相敬如賓連吵鬧都沒工夫的夫妻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悲哀的,彼此的交集寥寥無幾,酣暢淋漓的同房都像施捨和恩賜。
“下週奎城有一檔應酬,需要我親自出面,龍達在隆城被盛安壓制,僑城不太平,我不準備趟渾水,奎城倒是可以涉獵的領域。”
我一聲不吭舀著米粥,梁鈞時打量了我一會兒,夾了一塊燻肉放在我碟子邊緣,“怎麼,不纏著我嗎。”
我沒胃口吃,拋回他碗裡,“纏著能怎樣。你是正經事,我無理取鬧平白無故多一重任性的罪。四五年都熬過了,反正你回家就好,別走錯了門。”
他好整以暇咂摸我的弦外之音,笑容高深莫測,像誠心逗我,“梁太太想跟我去,我求之不得。”
我偏頭仔細端詳他,“真心話?”
他不疾不徐喝湯,“一百二十分的真。”
我抑制著歡喜故意反唇相譏,“你不是不習慣拉家帶口嗎。”
梁鈞時剝了蛋清,蘸了醬汁餵我,“亂吃醋。性質不同,以前是辦案公務,處境危險,槍子無眼。我無法周全你的平安,這次是商業應酬,梁太太喜歡,天涯海角我也帶著你。不過——”他淡淡咳嗽,“我夫人賢惠,我吩咐張秘書替我物色一名青春靚麗能言善辯的女伴,奎城認識我的不多,本分謹慎了二十年,是時候快活下。”
我抄著飯勺扎他額頭,“梁大局長,憋得無從發洩了吧,吐真言了?”
炒勺沿著他鼻樑骨下滑,掠過嘴唇時,他張口吞住,我拔不出,胳膊一抖,他蠻橫扯我入懷,我騎坐他腿間,梁鈞時從側面摟著我,青硬的胡茬搓磨我左腮,“小安。娶你之後的生活,我非常幸福。家裡有一盞燈,即使菜反覆加熱失了味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知足。”
他嗅著我身體的香味,“我希望白髮蒼蒼的那天,你嫁給我依然不後悔。”
梁鈞時不愛說情話,他務實,他忽略了尚且年輕的我渴望的纏綿悱惻,偶爾我恨透了他的老實,他的溫和。那本暴露的日記他心知肚明我對床笫的不滿和熊熊焚燒的慾念之火,我的回應要麼假惺惺,要麼食之無味,我索性只吻了他的眼睛,讓他從細枝末節感受我的情意綿綿。
梁鈞時走後,佘太太給我打了電話,約我在富康路新開的麻將館打牌。我藉口有飯局推辭,電話裡崔太太和馬太太也拔高了調子招呼我,婉拒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與佘太太是表面的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她一人我駁了就駁了,可崔太太和我的交情倒湊合,我二十七歲那年生大病,梁鈞時在極南的境外出差,崔太太來醫院探望過我,這點恩情,我是銘記的。賣她的面子,我應承了。
我裝扮了下驅車抵達麻將館,進屋時三位太太都到齊了,喝茶閒聊等著我,佘太太啐了葡萄皮,“梁太太,恭候你半晌了。”
我拆了圍巾,拉開正西的椅子,“南北街修道,多繞行了四五公里,我哪是不守時的人,能勞煩你們恭候我嗎。”
她們攏著麻將桌依次落座,“梁太太的丈夫是上級的大紅人,妻憑夫貴,往後得死乞白賴的巴結你了。”
我利索扔了么雞,佘太太順勢也扔了么雞,“搞小團體是鈞時的大忌,諸位別鑿坑了,我有心沒膽,不敢跳。”
崔太太愁雲慘淡甩六條,她啜喏,“我家老崔在僑城杳無音信,據說當地嚴查賭場,不知內情的以為他是指揮官,電話不通,下屬不應,是招惹了甚麼人嗎。”
我漫不經心翻牌,“崔處在僑城公幹?”
她說是的呀,詢問我可有人脈。
我對官太太們的圈子避之不及,瓷器活兒絕不攬,我哪有底氣打腫臉充胖子,無非是梁鈞時的能耐,我不給他捅婁子,我敷衍說,“隆城的麻煩,我還能周旋下,僑城嘛,天高皇帝遠,我無能為力。”
她哭喪臉,意興闌珊唸叨著命苦,佘太太把玩一枚東風,“僑城的地頭蛇不少,大隊撒網捕撈的不就是他們嗎。有那位人物坐鎮,打個照面而已。”
崔太太問是哪位人物,有通天的道行,能把老崔撈出來。
佘太太腔調誇張得很,“嚴老闆啊,隆城響噹噹的頭面,敢製造他辦不成事的人,還沒出孃胎呢。”
崔太太才亮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不認得他呀。他有錢有勢,圖我甚麼呢。”
我脊背隱隱發涼,佘太太陰陽怪氣,“繼續求啊,關鍵你求的人幫不幫了。”
崔太太詫異望著我,“梁太太您…”
佘太太這番殃及我莫名其妙,她像聽了甚麼謠傳,開門見山的篤定,髒水澆了,置之不理顯得心虛,我自摸了一把,“龍達的高層的確和嚴老闆有舊情,跳槽嘛,我從盛安撅了牆角,歸根究底是能打點下的,至於下屬是否搭救,我強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