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嚴昭一眼,“你求我打的。”
他不鹹不淡掀眼皮,我當他預設,揚巴掌就劈,在手掌和臉頰只差一毫米時,被他阻截了。
他擒住我胳膊,將我整個人拖拽進車內。
咫尺之遙是他風流倜儻的痞氣,他操縱著我的力度,掠過冰涼的胡茬叢生的下巴,“梁夫人這麼聽話,我很欣慰。”
我他蠻橫掙扎,“你言而無信。”
他似笑非笑,“你想說甚麼。”
我惱羞成怒瞪著他,“我和你是短期的交易,還是長期的買賣。”
他若有所思嗅著我手指的香味,“我以為梁夫人用得好,會延長期限。可惜梁夫人喂不熟,我使出渾身解數,也滿足不了你。”
我從他的桎梏裡抽出,“喂不熟的人大多貪婪索取,無盡無休。功利,色慾,刺激,舒適,任何一種引誘她的籌碼。我在嚴先生的身上,真正心甘情願的只索取了一回,之後是你威逼利誘,強買強賣。我並不貪婪,至少,我預見了放任下去的悲劇。我及時勒馬了。是你變本加厲干預我的生活,自以為是解決我的麻煩,安插間諜在檀府窺伺我和鈞時的一舉一動,你的居心不良,致使我中斷交易止損。嚴先生,你捨得一身剮,敢拉皇帝下馬,我卻要擺正位置,丈夫情夫,在迫不得已的局勢下,天下女人都會選擇前者。”
我像一條妖嬈的蛇,伸出淬了毒的信子,別有企圖和他耳鬢廝磨,盡興釋放著循規蹈矩了多年、終於能不加掩飾的屬於少婦的火辣,風騷,與不露聲色的殺機,“丈夫給予的全部是成品,他的瑕疵,我適應了五年。不能容忍也忍了。嚴先生給予我的是一盤恢宏豔麗的拼圖,相較鈞時的木訥刻板,你的新鮮程度絕無僅有,你令女人瘋狂,可我要花費百分百的精力才能收拾好它,它塵埃落定的那天,會比我目前擁有的婚姻更和諧美好嗎。萬一我付出了代價,竹籃打水呢。我為甚麼冒險放棄我苦心孤詣雕琢的璞玉,來打磨一塊半成品。”
我騎在他腹部,他賁張的肌肉在我臀部一縮一合,像澎湃的激烈的戰鼓,嚴昭再度握住我,烏黑的瞳仁一派打情罵俏的嬉笑,“梁鈞時和欒文不可告人的關係,梁夫人怕了。他的謹慎也紙包不住火,你恐懼東窗事發,早晚會洩漏。所以迫不及待擇清自己。”
他逼近我,他口腔是惆悵的濃稠的煙味,他抽的煙牌子非常罕有,尼古丁的劑量重,還摻雜了似有若無的很邪性的餌料,蠱惑人的神經,“從開始你每一次私會都膽戰心驚,你享受除了丈夫其他男人的滋味,體貼,溫柔,粗暴,你泥潭深陷,你已經感受到不可自拔的苗頭。”
嚴昭鉗制我在他腿間,我退無可退,不論逃向何處,他都在無形之中駕馭著這段禁忌之情的生死攸關。
他發狠咬我的脖頸,“梁夫人,你愛上我了。”
我四肢顫慄著,像中了魔咒。
我撕扯他,踢踹他,“你別胡說。”
他嗤笑,牙齒時輕時重啃噬我的肌膚,“愛本無罪。”
我指甲牢牢嵌入他的脊背,“時間錯了,就是罪。”
他含糊不清,“罪無可恕。”
我嗚咽著,“來得及。”
他否決我的天真,“來不及了,梁夫人,你這輩子,都洗不掉恥辱的烙印。”
車頂是混沌的,混沌倒映著執拗的我,我並非不知悔改,路不由我了。迷惘的曖昧的糾纏恰似窗外倔強霓虹,霓虹多嬌縱,多狂妄,敢和漫無邊際的夜你死我活。
有些遺憾至死方休,比如我和嚴昭的相遇。
它是人性的屠戮。
困在仁義良知的枷鎖裡存活的世人眼中,婚外戀放蕩齷齪,它起始於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和一個蔑視道德的男人。任憑如何狂熱而執著,最好的下場是在剜心蝕骨百般折磨後幡然醒悟,忍痛割裂,最壞的下場妻離子散毀於一旦。
我愛他嗎。
愛字太無畏。
即使愛,僅是一點點。
它的價值,休想說服我萬劫不復。
賓士悄無聲息拐出巷子口,阿榮坐進我的車,朝寂寥無人的富寧路駛去。
我偎在他結實堅毅的胸膛,烏黑如墨的長髮鋪開他膝上,他五指輕柔攏著我,彷彿攏著一抔水。
寡淡斑駁的月色投灑在他的臉,是半尺柔腸。
嚴昭的眼睛有顛倒黑白的魔力,清澈,幽邃,多情。誰迷失在深處,無辜攪進去便七竅流血。
他狹長的眼尾是細碎的皺紋,很淺,又很深,歲月的蹉跎未曾侵蝕他,他可不顯老,我記得他三十六七了。
其實嚴昭於我而言,是陌生的。
直到今日,我仍對他一無所知。
他神秘,又黑暗。
可這世上摧折人心的,向來是稀裡糊塗,難以抗拒的風月。
我無法改變甚麼,他也同樣。
權勢滔天,錢財成山,也有無能為力的事。
妄圖扭轉輿論的乾坤,操縱人倫,是多麼荒謬。
我沒有一腔孤勇,向離婚叫囂。
他掌心滾燙,如同燎原之火,覆蓋了我的每一寸皮囊,我哆嗦著,蜷縮在他的懷,霧氣遮住他,遮住我,我瑟瑟喊他,“嚴昭。”
他吻著我的睫毛,淡淡嗯。
我撫摸他英挺的綴滿汗漬的鼻樑,“結束吧。當作從未相識。”
他隱隱震顫。
猶如一隻利爪掐住了我咽喉,劇烈的壓抑似洶湧的潮浪,一剎攻破佔據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摁住最灼痛的一根肋骨,在盤繞胸腔一厘米的凸起處,我目光悲慼,眼眸裡沒一絲光。
只持續了幾分鐘,我摟住他,“你是商人,我是婦人,趁著真相大白之前,脫離苦海不好嗎。”
我戳著他頸側銜接心脈的血管,“嚴先生,別告訴我你玩栽了。”
嚴昭表情一僵,我餘光瞧見他墊在我後腦勺的臂彎,手背膨脹著蜿蜒猙獰的青筋。
“梁夫人總有本事,激怒我的一片真情。”
我翻身而起,勾著他領帶,“真的有情嗎?”
他後仰,單臂搭在座椅邊緣,唇瓣毫無徵兆吐出一句,“假的。”
我瀟灑一搪,在2棟的鐵柵欄外不遲疑甩上了車門。
我趴在床畔,渾渾噩噩凝望這座城,無風無浪,了無生氣。唯獨被遺忘的那條冷清的弄堂,才會降下細密如絲的雨,才有微不可察的漣漪。
我抽了半盒煙,勉強麻痺出睏意,樓梯爆發突如其來的窸窣腳步聲,對方刻意壓制著響動,我盯著緊閉的門扉,門鎖往衣櫃方向擰動了兩圈,一束來自走廊的昏暗的光影滲入,他便藉著那束剪影,停在原地注視著沉睡的我。
我發誓我一生最漫長的時候,都在這一刻。
一樓的西洋鐘敲過整十二,我在最後戛然而止的一下,開啟了檯燈。
倏而迸射的明亮,梁鈞時下意識閉眼。
我眼疾手快反扣菸灰缸,不願他發現我抽菸。
他後知後覺定格在我床頭,“你沒睡。”
我赤腳下床,“我等你回家。”
梁鈞時十分疲憊脫下外套,強打精神說,“萬華失蹤了九個人,地基塌陷。”
我訝異問這事不翻篇了嗎。
他揉捏太陽穴,“捲土重來了。盛安比龍達的資金雄厚,人脈也廣,萬華是我從嚴昭口中奪來的肉,招工奠基到開鑿建築,屢次出事。他是幕後推手。”
我接過他的制服掛在衣架鉤上,隨口敷衍著,“不與他為敵不行嗎。嚴昭的營生多,實力強勁,底細又不乾淨,咱何必不過安生日子。”
梁鈞時一言不發拆著袖綰,我一粒粒解開他的襯衣紐扣,他上半身脫光後,他忽然扼住我手腕,垂下眼瞼打量我的面孔,“傍晚去了哪裡。”
我不曾撒謊,我深知撒謊意味甚麼,在梁鈞時的世界裡,殘忍的實話比虛偽的謊話更易被原諒。何況欒文心虛引起我的注意,並不是我揭露的過失。
我氣定神閒,“在華茂商城逛街,商記的珠寶行裝修得挺好。”
他眉目浮現淺薄的笑,“買了甚麼。”
我滿是弦外之音說,“想替你買華麗的綢緞襯衫,意外看中了暖和實用的毛衣,犯了猶豫不決的病,挑來挑去,索性一件沒買。”
我風平浪靜看著他,“等後悔了,返回再買,賣沒了。”
他赤裸傾壓我,“只一件嗎。”
“同款式的在各個城市成百上千,可我觸控的那件不可複製。它沾了我的溫度,我當然還要它,你不知道我長情戀舊嗎。”
他耐人尋味的視線流連在我的紅唇,“那你知道,我不喜你化妝吸菸嗎。”
我一愣,他指腹塗抹著口紅,非要露出原本的唇色才罷休,過程裡我很疼,乾澀的,綻裂的,火燒的疼。他力氣愈發重,重得我無措。
“我只偶爾塗。”
他陰晴不定梳理著我凌亂的鬢角,“一次半次,不礙事。次數多了,你會覺得無所謂。”
露臺穿堂而過的風迴盪在臥室,拂起我髮絲,我心不在焉伏在梁鈞時肩膀,專注看向鏡子裡的我,我眉梢的無邪與朝氣粉碎,生著失眠猜忌的憔悴,而意氣風發的他一如當年英姿颯爽的模樣,我們之間的恩愛畫面逐漸殘破不全,乾涸荒蕪。
我不明白說到這份兒上,他還藏匿甚麼,梁鈞時顯然不打算開誠佈公,欲蓋彌彰的作法完全不像他性格。他熄滅了屋裡的亮,躺在我左側,錦被頃刻塌陷,纏裹著我和他,他仰面沉默著,此起彼伏的呼吸回蕩在半空,他無話可說,我亦魂不守舍。
剛結婚那陣,他喜歡抱著我入睡,我只裝得下他的那顆心臟,隔著皮肉炙熱頑強的跳動,是他愛若珍寶的掌中之物。梁鈞時雖然木納,忙碌之餘會逗我,會哄我,會親吻我,會千方百計搏我一笑,忘乎所以的他迷人得驚心動魄。我殷切摯愛的,何嘗不是那樣的梁鈞時。
年常日久,連基本的溫存也湮沒在日復一日的相敬如賓,他愛我,疼我,尊重我,
我戀他,痴他,依賴他,我們過分熟悉彼此,包括他滿身酒氣的狼狽,我不施粉黛的平庸。
我還沉溺在情愛裡,渴望著如膠似漆,梁鈞時卻步入了冷淡的中年危機,他的需求削減,他娶了我,便篤定從此萬無一失,他重視安穩的家庭,平衡的現實,遠勝過重視感覺,不夠踏實的我。
這一切變幻得猝不及防。貧賤夫妻的柴米油鹽,富貴夫妻的思維脫軌,皆是婚姻逃不掉的劫數。
“小安。”他意味深長喚我名字,“你有隱瞞我的事嗎。”
我偏頭看他,“你有嗎。”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
我窩在他懷裡,“我也是。”
我睡得迷迷糊糊時,他墊在枕頭下的手機震動了幾聲,我霎那甦醒,他接聽後便踱步出臥室,轉而進書房,我緊隨其後,書房的門虛掩著,梁鈞時在半截敞開的窗前負手而立,他身後站著穿了咖啡色夾克衫的年輕男人,是我不認識的下屬,電話是他打來的。
“欒小姐無礙了。”
窗簾洋洋灑灑,梁鈞時淹沒其中,“嚴昭甚麼情況。”
“是他姘頭打的,在觀瀾苑後門,欒小姐經常出入後門、”
“原因。”梁鈞時緩緩轉身,“她們有恩怨嗎。”
男人躊躇半晌,“沒恩怨,互不瞭解。但欒小姐也去了華茂商場。”
我攥緊拳頭,額頭一層冷汗,梁鈞時漫不經心把玩鋼筆,嫣紅的墨水像鮮血,從尖銳的筆尖溢位,“賀慶。”
男人哎了聲。
“我成功嗎。”
他沒由來的問題,賀慶思量了一會兒說您是有威望的成功人士。
梁鈞時合住筆帽,扔在筆筒裡,“所有嗎?婚姻,事業,政績,都成功嗎。”
賀慶說在外人眼中,您無疑是公私兩全了。
梁鈞時轉動著大班椅,眯眼眺望樓宇對面的星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猖獗到一定地步,必定雁過留痕。”
他繫緊睡袍的束帶,“守著欒文。”
賀慶神色擔憂,“方婧毆打了欒小姐,可嚴昭的女人絕非腦袋裡沒貨的蠢蛋,他未必不曉得她動了您的人,他不授意,方婧沒膽量。”
梁鈞時起身繞過桌沿,“我都清楚。”
我在他拉門的前一秒,跑回臥室蒙在被子裡,梁鈞時很快躺下,他從後面擁住我,像極了新婚的親密。
第二天他在家裡陪我吃了早餐,秘書載著梁鈞時離開後,我立刻換上不常用的SIM卡,撥了一通電話,號碼的主人早有預料,絲毫不驚愕於我的主動,我開門見山,“我有求於你。”
男人失聲了片刻,“梁太太求我甚麼。”
“我需要當面說。”
他饒有興味悶笑,“想見我找甚麼藉口,我隨時恭候梁太太。”
我按照他給我的地址當天下午便匆匆抵達玫瑰城,這是一棟歐式建築的酒店,裝潢極其奢華,也正因為它的奢侈,仕途顧忌風評退避三舍,反倒是商人藏汙納垢暗箱操作的清淨聖地。
我跳下出租四處張望著,在櫥窗的一角尋覓到一名徘徊的男子,我嘗試著聯絡林焉遲,確定男人的身份,他關機了。
我故作迷路走向他,扶著墨鏡的邊框,“勞駕,我找玫瑰城。”
男人和我四目相視,“您姓許?”
我麻利摘了墨鏡,“是我。”
他左顧右盼,做了請的手勢,帶領我圍著大樓兜圈子,兜到後門才放鬆警惕說,“梁夫人,您四面八方的眼線可不少。”
我莫名其妙扭頭,空空如也的街巷,男人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梁局沒這心思監視老婆。您得罪了甚麼人,或者招惹了哪朵紅杏。”
我臉色陰鬱,男人點到為止,沒再掃我的顏面,我隨著他邁上三樓,穿梭在散發著薰香的冗長的過道,越往裡面,越是煙霧瀰漫,霧白中泛著青,青得像藍,有鈴鐺懸吊在屋簷的木樑,鈴鐺芯扎著流蘇穗子,有風,有燈火,有談笑風生的氣息,只需一星半點,它也顫悠,熙熙攘攘,虛無縹緲,我察覺不對勁,抓著男人的衣服,“林先生呢。”
他鞠躬,“快到了。”
我蹙眉,“約了喝茶的。”
他反問是林先生答應了喝茶嗎,他沒親口允諾,那是您的意思,林先生的意思,您得跟我走。
男人強詞奪理的德行,和笑裡藏刀的林焉遲簡直如出一轍。
我被他坑了來,可我的確用得著他,這節骨眼能答疑解惑的,只有這位高深莫測的散戶。
場面上散戶的定義,遊離在爾虞我詐的紛爭之外,看似不問江湖事,實則他是十面埋伏。他既不與梁鈞時分庭抗禮,也不同嚴昭鷸蚌相爭,他戴著一副其淡如水的面具,卸下權貴的角鬥場那惡俗的煙火氣,在波詭雲譎中聲色犬馬,不沾不搶,抵禦多方的試探。
不具備狼子野心,我不信。consciousness
誰會無聊至極,浪費大把光陰做可有可無的陪襯呢。
男人將我送到一扇屏風處,停在了門外,他畢恭畢敬,“梁太太,林先生在等您。”
我想叫住他,吩咐他繼續帶路,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消失無蹤了。
我小心翼翼撩起搖曳的珠簾,水汽中盪漾著一縷縷藥香,嘩啦啦的水聲由遠及近,在密閉無窗的室內激盪著,眼前的一幕驚駭了我,我倉促一滯。
是衣不蔽體的林焉遲,他不著寸縷,從水池中跨出,隨手捏了一條毛巾擦拭,不急不忙的坐在藤椅,他眉間流淌著露珠,像四五點鐘的晨露,晶瑩如玉,如珍珠,如雪,連他身下流瀉的黃褐色的藥水,都成了一池稀有的瓊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