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甩了拖鞋赤腳跑進臥室,裝模做樣答應他,“晚餐在家裡吃嗎?”
他聲音被庭院的風溢散,徒留飄渺的迴音,“來不及,我爭取趕回陪你睡。”
大門碰撞的聲響傳來,我跌坐在床鋪,掌心一片潮溼,楊麗的電話是在傍晚打入我手機的,她斬釘截鐵說,“老梁養在觀瀾苑的女人叫欒文。”
我原本困了,立刻從床上爬起,“房產證是欒文?”
“是老梁。欒文比你小四歲,她沒工作,衣食住行應該是老梁的開銷,我給物業看了老梁的車,物業說車出入小區的具體次數不固定,多則一月五六次,少則兩三月一次。”
我腦子嗡嗡作響,“多久了。”
楊麗猶豫了片刻,“他娶你的第二年,欒文就搬進公寓了。”
她忽然哎喲了一聲,“輕點!以為我腳丫子是豬蹄呢,足療還是鋸腿啊。”
按摩的技師低聲下氣致歉,她不罷休吵鬧,我攔住她問欒文是本地人嗎。
“僑城的。她爸是毒販子,05年死了。”
欒文的背景出乎我意料,“死了。”
“對。死因不祥。”楊麗咬著水果含糊不清說,“你家老梁人帥心善啊,養個三兒還撿身世悽慘的。”
我下意識握拳,“你確定嗎。”
“我的人脈,不遜你家老梁的。”
楊麗辦事我很踏實,她二十歲混跡男人江湖,二十七嫁了現在的老公接盤,她給我的訊息,基本是十拿九穩。
“欒文平時去哪。”
“週日去華茂商場,週三在望江樓吃烤鴨,她很老實,估計老梁交待她了,別招搖過市,她不怎麼亂逛。”
我瞥日曆,中斷了這通電話。
我開車直奔市中心的華茂商場,或許是機緣巧合,我透過澄淨的櫥窗,正好發現了徘徊男士衣褲區域選購襯衣的欒文,雖然一面之緣,我記性還可以,短髮梨花捲的女人,在大街小巷其實不多見。
我將車停在隱蔽的空場,提包若無其事跨進商店,在相距欒文十米的試衣間附近,一邊挑著皮帶,一邊端詳她,近觀比遠眺愈發嬌小玲瓏,她不美豔,充其量算漂亮,精準說是清秀白皙,有一種清湯寡水的感覺,我不明白梁鈞時分明抵禦了所有誘惑,欒文卻符合他的口味,也挺有意思的。不可否認,我與欒文是截然不同的型別,我的豔攻擊性強一些,身材也更豐腴奪目,會吃的男人,的確葷素搭配。
她在櫃員的建議下拿了三件襯衫,我緊隨其後跟上去,她在櫃檯刷的卡是梁鈞時的銀聯卡,簽署的也是梁鈞時的名字,櫃員遞給她手提袋,她轉身的瞬間和我四目相視,我笑容和煦柔情,她反而如臨大敵,手中的卡驟然脫落,墜在左腳的高跟鞋綁帶,她本能退了半步,倉皇要逃離現場,我喚住她,“你認識我嗎。”
她又踉蹌一頓。
我瞧著她背影,繞過琉璃柱子,定格在她面前,“欒小姐,我相貌嚇人嗎。”
她抓緊了袋子,在幾番劇烈的思想掙扎,故作鎮定招呼了聲,“梁太太。”
她是認識我的。
照片,抑或在某個場合,彼時我不清楚她的存在,她對我一清二楚,在柱子後我決定和她碰面之前,我懷疑自己太魯莽了,是否最好相安無事,隔岸觀火大顯神通拴牢男人。此時我覺得這步棋是對的,不直截了當撕破臉的前提下,越早壓制扼殺她無休無止忘乎所以的貪慾越好,她倘若不傻,絕不會主動向梁鈞時提及這事,她先手忙腳亂引起我的疑竇,她怕梁鈞時的責備,怕他猜忌她別有深意暴露試圖挑撥。
我瞟她拎著的衣服,“欒小姐結婚了。”
她窘迫低頭,“我獨身。”
我含沙射影,“我從鈞時的司機口中耳聞過欒小姐,你是他朋友。”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是。”
“那我不妨教你一點小知識。超過三十五歲的男人,社會地位中層以上,灰藍白黑純色的棉質襯衫是首選,搭配任何西裝舒適儒雅,清瘦的體型嘗試帶金銀絲線紋繡的,偏胖的嘗試豎版條紋款。而欒小姐衣袋裡的絲綢襯衫,適合三十五歲以下,特別是官場之外的男人,否則太輕佻了。”
我莞爾笑,“我接觸的男人少,我只記得鈞時是厭惡的,人與人不同,興許欒小姐的男友喜歡。”
我經過她身邊,“改日一起吃飯。”
欒文死咬著嘴唇,也算維持了體面,“多謝梁太太指點。”
我不鹹不淡說,“鈞時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嗎。夫妻一體,利益融合,圈子也融合。”
我和她道別,邁步走出商店,直到上車駛離華茂,我也沒關注她的反應,像完全不放在眼裡。
在捍衛婚姻的戰爭中,針鋒相對的辱罵是淺嘗輒止的試探,試探男人的歸順陣營,對兩個女人的虛情與假意,棍棒毆打是無計可施的洩憤,毒瘤是男人搖擺不定反覆無常。而正室角色扮演得最精髓的女性,會動用一切力量斬草除根,從而一勞永逸。
力量不僅是
明裡暗裡的過招,藐視輕賤她是最有殺傷力的。我有十分的把握梁鈞時是理智的,我們起始於恩愛的結合,鼎盛於利益名譽一榮俱榮的捆綁,絕不是區區欒文能瓦解,她佔據的是鮮,我佔據的是情。
〔求書幫是本小說唯一更新最快的站〕網址:/
我去了一趟和梁鈞時戀愛期間常光臨的麵館,我一連點了幾碗蘑菇雞肉面,無論如何吃不出當年的滋味,是甚麼滋味呢,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它變味了。
我結了賬悵然若失離開面館,沿著道旁路燈灑下的微弱燻光,朝弄堂另一端的十字街口走去,狹窄的弄堂盡頭是長長的燈影,燈影裡泊著一輛車吸引了我的注意,男人倚著車頭,他筆挺的輪廓佇立在蕭瑟晚風裡,灰藍色毛衣被光的漣漪籠罩,晦暗的,寂寞的,浮想聯翩的。
我駐足在巷子的一頭,他在巷子的一尾,像隔開了漫長瑣碎的歲月,陳舊起伏的時光。
阿榮駕駛著雪佛萊從他身後的拐彎處抵達,他跳下車,“嚴先生,通知了方小姐,帶一撥人馬教訓了觀瀾苑的女人一頓。”
嚴昭點了一支菸,他一言不發吸食,阿榮拉著夾克衫的拉鍊擋風,“梁鈞時猜不出這女人稀裡糊塗撞傷了方小姐新買的狗崽,不依不饒捱了巴掌,娘們兒的矛盾他能怎樣,他是正經人,弊大於利的蠢事,他才不做。”
嚴昭叼著菸捲,“打得重嗎。”
“肋叉子骨頭折了一根半,得養十天半個月的。”
他撣了撣灰燼,“回維港。”
阿榮墊著車頂,伺候嚴昭上車,我猛地回過神,在他坐穩的同時,衝到跟前腳尖踩住了車門,阿榮對突如其來闖入的我一愣,他觀望我來時的路,旋即默不作聲退到巷口廢棄的鐵柵門裡。
車廂瀰漫著濃稠的煙霧,菸蒂的火苗忽閃著,嚴昭的面孔也時明時昧。
“方小姐打了欒文?”
他避開拿煙的手,防止菸灰燙傷我,腔調不疾不徐,“不知道。”
我不信他胡謅,我聽了阿榮的話,他哪像不知情的,我扯住他衣領,“誰允許你多管閒事的。”
他垂眸看我拉扯他的五指,我攥得緊,指節發白,動了極大的怒火,倒無關打不打,是我的一舉一動,我的處境,我的隱私,我的崩潰和痛苦,他全部盡在掌握。
“我和我的手下有三不做。一,不打女人,二,不罵女人,三,不強行霸佔良家婦女。我今晚確實破戒了。”
他任由我扯著他,幾乎抵住了他的喉嚨,他丟擲窗外指縫燃燒的香菸,將右邊的臉朝向我,“梁夫人要不這邊再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