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面頰是若隱若現的巴掌印,五根指痕白裡透紅,“將一輩子押注給伴侶的女人很多,下場完美的極少。你矢志不渝,男人未必領情,情分不妨礙貪婪。所以——”他吮吸乾淨我眼角流淌的淚珠,“梁夫人要珍惜天下罕有的我。一刀兩斷的薄情話說得次數多了,我會傷心的。”
他挽起我凌亂的長髮,“他是怎樣的人,你只窺伺了冰山一角,五年不意味著你能把他讀得透徹。”
嚴昭倏而話鋒一轉,“吃飯了嗎。”
我意興闌珊揪著他袖釦,“嚴先生老婆有了新歡,你吃得下嗎。”
他信口胡謅,“我求之不得。”
我萎靡的情緒有了波瀾,“求之不得她跟別人?”
他含著笑意,“求之不得有個老婆。”
我傻了幾秒,他的睫毛都是明目張膽的奸壞,我扭頭執拗至極,“你有能耐像母豬灌腸似的灌我。”
他問真不吃嗎。
我不以為意瞥他,“說不吃就不吃。鈞時在家也拗不過我。”
他陰惻惻噙笑,“他沒法子,我不一定沒。我從出生不懂臉皮是甚麼東西,威脅我的人,都做了我的盤中餐。梁夫人千方百計誘惑我,我不上鉤,枉為男人。”
他拆著西裝的領結,一副既來之則安之、有便宜就佔的無恥相,我察覺他的企圖,攥著衣襟,“你幹甚麼。”
他不解釋,一件件脫著,眼瞅肌肉暴露了,我驚魂未定,“嚴昭,外面有人。”
“正合我意。”
他捏著腰間的皮帶,“木已成舟,你再反悔,可遲了。”
他解得瀟灑利落,我迫不得已答應他,“我吃。”
他這才停了動作,漆黑的眼睛是幽幽的笑紋,“梁夫人的毛病,還得我治你。”
他偏頭按下車窗,“阿榮。”
阿榮躬身伏在門框,“嚴先生。”
“一碗粥。”
阿榮一愣,“現在?”
嚴昭淡淡嗯。
阿榮搔頭,“恐怕費時辰,店鋪遠。”
嚴昭舉腕看錶,“十分鐘交到我手上,否則去碼頭搬箱子。”他冷颼颼掃過阿榮,“跟我久了,功夫練出來了,工人搬三個,你搬六個,不成問題。”
阿榮壓低了帽簷,他不敢耽誤,風風火火騎著保鏢的摩托疾馳往西街的粥鋪。
我踹他的腿,“你欺負人。你不依不饒糾纏我,睡一次難道我要賠得血本無歸你才滿意嗎。”
嚴昭斜目,漫不經心指正,“五次。梁夫人健忘,我記得分毫不錯。”
他說罷側過身,不言不語閉目養神。
阿榮趕著送來粥,嚴昭接過舀了一勺,舌尖試探著涼熱,他覺得有趣,“梁夫人知道甚麼是天敵嗎。”
他攪拌著粘稠的米粒,“你看他不順眼,又打不贏他。乖乖他說甚麼,你做甚麼。”
我瞧他吹著米粥的唇形,“我愛吃燙的。”
他看了我一眼,將勺子喂到我嘴邊,粥寡淡得很,可再好喝也索然無味了,我機械性的吞嚥著,我難得馴服他,他深邃的瞳仁蔓延淺笑,“梁夫人猜自己像甚麼。”他不加掩飾,“餓急的野貓。”
我嘬著湯匙的牙齒一頓,“你記仇。”
他拇指塗抹我滲出的湯汁,“我一貫記仇,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招惹了我,統統要報復。”
我瞪著他,他似笑非笑回視我,縱容得掐出水來,“梁夫人的仇,我不擱在心上。”
他耐著性子餵我喝光了一碗粥,我撒潑撒得盡興了揚長而去,又想到甚麼,敲開視窗拋擲了一元硬幣,“買粥的。”
嚴昭從容不迫拿起,“不找零了嗎。”
我憋著笑,“不找了,多餘的算小費。”
他墊在膝蓋放置的資料夾中,“梁夫人很大方。”
當晚梁鈞時的秘書聯絡了我,他天衣無縫的陳述了梁鈞時如何緊鑼密鼓忙碌,請我體諒他,我面不改色,語調都不變,“讓他別惦記。”
我結束通話這通電話後,砸了梳妝檯的瓶瓶罐罐,摔得稀巴爛,目之所及是流瀉的香乳粉液,我踉蹌跌倒在床上,渾渾噩噩失眠到天亮。
第二天我被一樓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我招呼保姆給我一杯牛奶,她遲遲沒回應,反倒是客廳時不時的沙沙作響,我赤腳立在窗邊,接連抽了七八支菸,嘴裡苦得發麻,才魂不守舍掐滅了手裡的半截。
報應。
依附於丈夫的我在這段婚姻中苟合,高高在上的梁鈞時又怎會清心寡慾,死守著忠貞的底線。
我和嚴昭太忘乎所以,忽略了真正操控我的人,是我名義的丈夫,圍城的牢固與崩塌,世俗的容忍與絞殺,取決於他一念之間,而非我一錯到底或懸崖勒馬。
我披了衣服下樓,透過扶梯的空隙,看到沙發倚坐的男人,步伐驀地一滯。
他格外自來熟,託著古董架擺設的瓷瓶,敷衍欠了欠身,“梁太太,多有打擾。”
我
回過神,客氣朝他莞爾一笑,“林先生,待客不周,是我失禮了。”
“不妨事。”他撂下瓷瓶,摘了雪白的絲綢手套,目光耐人尋味流連我,“梁太太氣色不好。”
我故作鎮定整理茶几,“碼頭一出群雄爭霸的戲碼,鈞時得罪了林先生的伯樂曾紀文,隆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水深火熱處理棘手的麻煩,妻子牽腸掛肚夜不能寐,反常嗎?”
林焉遲食指指節敲打著節拍,他若有所思點頭,“梁太太情深意重。”他掀眼皮,喜怒不明,“你瞭解得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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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不是凡俗百姓,我無心打聽,也無意耳聞。”
我示意玄關,“鈞時不在,林先生來得不湊巧,我會轉告他登門拜訪的事。”
我下了逐客令,他顯然沒明白,他略帶沮喪說,“梁太太對嚴老闆,也像洪水猛獸一樣逃避嗎。”
他在我絞盡腦汁找詞對付他時,忽然握住我的手,倉促又突兀,我猝不及防,胯骨磕在桌沿,歪歪扭扭倒在他的胸口,他扶住我,“你因甚麼失眠,我清楚。”
我焦躁不安,“我們夫妻的事,不勞林先生費心。”
他嗅著我唇角散發出的水果牙膏香,“梁鈞時不輕易動女人的心思。他說不準在裝模做樣呢。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確有其事的秘密,會露馬腳給梁太太嗎。他這麼掉以輕心,隆城伺機取代他的人,會無可奈何嗎。”
我怔住,他炙熱的氣息拂過垂在耳鬢的髮絲,像單薄的棉絮,激起我一陣細癢,“棠園一別,梁太太令我魂牽夢縈。我雖然是正人君子,對膽大妄為公然歡愛的烈性女人,也是感興趣的。梁局的太太,有這份嗜好,我不關注都難。”
我奮力掙扎他的桎梏,他抓得緊我反抗失敗了,垮了小臉,“林先生這是正人君子的行徑嗎?”
他不怒反笑,槍械磨出的繭子橫生在粗糙指腹,他戲謔蹭我的手腕,蹭了一團緋紅糜豔,“我不是嗎。”
他不管分寸,我也懶得秉持規矩,我擰眉要咬他虎口,這工夫廚房有叮咣的雜音溢位,我一激靈,林焉遲很是耳聰目明,他霎那鬆開了我,梁鈞時拎著一壺煮好的茶走出,他和我擦肩而過時,語氣一如既往綿柔敦厚,“你醒了。”
我以為廚房裡的人是保姆,原來是一天兩夜未歸的梁鈞時,我下意識邁了一步,又僵硬在原地。
觀瀾苑4棟的夜風,寒冷得不像春季,涼得刺骨,涼得刻骨銘心,我不知曉林焉遲那番弦外之音,我除了眼見為實,無從可考,我強顏歡笑,“你幾點下班的。”
梁鈞時斟滿陶瓷杯,“五點多。你睡著了,沒吵你。”
我竭力維持著心平氣和,裝作甚麼沒發生,“吃早餐了嗎。”
他伸手拉住我,“在局裡吃過了。”他沉思片刻,“保姆說你睡得很淺。”
我凝視著在他掌中的手,“保姆小題大做了。”
梁鈞時深吸口氣,“這兩晚,我都在隊裡辦公,小安,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梁鈞時的話恰似數億根銀針,扎得我撕心裂肺,我記憶裡的梁鈞時是不講謊言的男人,他從不欺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