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遇見梁鈞時的第一面。
是2003年5月,隆城下著小雨。
我二十二歲,梁鈞時三十四。
他穿著時任禁毒大隊副局長的警服,率領一群骨幹部下從市政廳的旋轉門走出,而我負責接拘留半個月的楊麗出公安局。她那陣和一個吸毒的富二代搞得火熱,在公寓栽了,她沒沾那玩意兒,尿檢是陰性,才逃過了一劫。
我和梁鈞時就在雨勢由小變大的時候,於二十九級的臺階下擦肩而過。他鑲嵌著警徽的帽簷抬得非常高,利落的短髮烏黑鋥亮,有濡溼的幾縷垂在額頭,瑩潤的水珠順流而下,淌落至眉心,他深邃莫測的眼睛在細膩的雨簾後,淡泊如江上的煙波,水汽縱橫。
他的手骨很漂亮,寬闊凹凸,線條分明,他膚色不白不黑,有男子適度的粗糙,野蠻。在雲遮日的煙青色雨幕中,韶染成一扇金色的幻影。
如此玄妙的萍水相逢,被一串電話鈴中驚醒,他的下屬和他彙報了句甚麼,警車在瞬間衝向了他,同歸於盡的架勢,那把槍凜冽的寒光刺疼了我瞳孔,
結婚後我才曉得,那輛車的司機是曾紀文安插在大隊的間諜。曾紀文是省里老牌的梟雄,叱吒黑市四十餘年,兩年前金盆洗手。他馳騁一方鼎盛時,嚴昭還未出生,嚴昭混出名頭時,年年給他拜帖子。曾紀文和同時代的伊魯區別是,他真正有本事,梁鈞時只斬了他團伙的二號頭目,就在緝毒史上聲名大噪,曾紀文的地位卓然,可見一斑。
梁鈞時如何躲過災難我遺忘了,我唯一銘刻的畫面,是我在一片混亂中撿了他的警官證,瞭解他叫梁鈞時。
我在一週後聯絡上他,親自歸還了屬於他的證件。他接過瞥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我面頰,“我對你有印象。”他兀自說,“米色的長裙,豆綠色高跟鞋。你扎著低馬尾,從我左側上樓,槍戰的事故把你嚇到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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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他的風度極佳,在他之前,我沒同男人親密過,可我確信,梁鈞時的成熟,沉著,犀利,在這茫茫人海是稀缺的,寥寥無幾的。即使再具備情場眼界的女人,也會臣服在他的魅力。
梁鈞時眉目紳士和煦,“我過目不忘。許小姐。”
我又是愕然,“許?”
他指我掛在襯衫的胸牌,我恍然大悟,那上面有我的名字,隆城華興商場市場部許安。
千帆過盡,他依然是最初的梁鈞時,魁梧英勇,刀槍不入,清廉忠烈。
我卻背道而馳了最初的許安。
他倚著沙發背揉捻太陽穴,身後的窗臺擱著一盆玉蘭,玉蘭撲簌簌的乳白花瓣墜在他嶄新的警章,像一粒塵埃。
“小安,你告訴我實話。車上有嚴昭嗎。”
我頃刻變了臉色,“你不信我?”
他十指交握,搭在膝間,“你不必畏懼捲入麻煩裡,小安,一切有我解決。如果他在,你不該隱瞞我。你認識我六年,包庇罪的嚴重性,你很清楚。”
“鈞時。”我打斷他,我不可置信望著他,“就算我顧慮麻煩,也是因為你。倘若真是嚴昭,他是甚麼人,擁有怎樣的勢力,他錙銖必較的性格,你心知肚明。你不覺得你的圍剿太倉促嗎,他是輕而易舉被你們逼到絕境的目標嗎,他會愚蠢到在自己乘坐的車窩藏違禁的東西嗎,搜不出半點你拿甚麼收場,伊魯百分百出賣他嗎。廝殺的贏家一定是你嗎。人贓並獲他尚有推卸的資本,何況是那副場面。鈞時,我是女人,更是你的妻子。我要的是平安健康的丈夫,一段長久的婚姻,我不需要百姓敬仰的英雄,不需要一座冷冰冰的墓碑。”
我深呼吸,“至於嚴昭,他的確不在車裡。假設他在,以我和你的關係,我的下場太便宜了。”
梁鈞時若有所思看著果籃裡削了三分之一的蘋果,我以為他要吃,拾起繼續削,艱險的擦邊球打得我大汗淋漓,我心不在焉盤算著剛才的話是否有漏洞,一時沒留意刀刃,割破了拇指,我尖叫甩飛了匕首,鮮血滴答迸濺在雪白的床單,觸目驚心的斑駁使我恍惚有些失神。
梁鈞時眼疾手快攥住了我血流不止的刀口,他含在口中吮吸著,含糊不清說,“好了,我不問了,是我的錯。我忽略了你害怕,你沒經歷過那樣慘烈的爭鬥。”
他拉開抽屜取出紗布,捆綁我的指腹,“我答應你,我陪你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