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執拗彆開頭,躲避他的觸碰,“我沒那麼想。”
他笑聲略諷刺,扼住我脖頸的手伸出一根指,極其挑逗撫摸我的眉尾,他的挑逗是危險的,是威懾的,他所經之處屠戮得我瑟瑟發抖,我試圖退後,卻退無可退,我從嚴昭的眼睛裡看到一個迷惘而無措的許安,受制於他喜怒不定的狂潮裡。
“溫泉共浴是嗎。”
我有些窒息,甕聲甕氣,“你要聽甚麼。”
他鬆開手,重新倚著靠背,握拳撐在額角,三分慵懶三分寡淡,“實話實說。”
我趁著解脫的空隙,伏在他臂彎裡大口呼吸,“嚴先生憑甚麼身份質問我。”
嚴昭不露聲色垂眸,“應該是甚麼身份。”
我冷笑,“丈夫嗎?”
他漫不經心戳點著鼻樑,“顯然不是。”
我拽著他領帶,拖向自己近在咫尺,他倒映在我眼底的衣冠楚楚的模樣,有一時片刻,我只承認那一時片刻,晃了我的神。
“嚴先生是恰好與我契合的姘頭,我選擇你苟且,的確是戀你這副皮囊,但除此之外,你我互不相干。我忤逆倫理,有我丈夫審判。”
他稍稍緩和的表情一剎陰雲密佈,我當他是了無波瀾的男子,原來他也會勃然大怒。梁鈞時記錄的嚴昭,泰山崩於頂面不改色,他無情緒,無真正的笑,無悲慟的淚,愛恨離愁相思怨恨,在他的字典裡是一抔廉價的塵沙,他不屑一顧,得與失無動於衷,生與死談笑風生,他鄙夷芸芸蒼生的多情,他沒軟肋,沒情意,甚至沒靈魂。他的血,他的肉,冷得殘忍麻木。佛經中的苦劫,半點不曾沾得他身。
嚴昭只剩慾望,唯一的慾望,是有煙火氣的。
他勾起我下巴,耐著性子打量我,“梁夫人伶牙俐齒,這是你的心裡話。”
他逼近我,挨在我的唇嗅了嗅味道,“倒是很會傷人呢。”
他低下頭,我以為男人的喉結才敏感,可嚴昭吻我喉嚨面板的霎那,我沉睡的五臟六腑猶如電流般流竄,熊熊烈火焚燒了我的末世荒蕪,我發現我所有的敏感點都隨著他一一喚醒,一滴不漏的尋覓挖掘,他用了短短半月的時間,磨平了梁鈞時留在我心臟的空洞與寂寞。
我對嚴昭的感情是矛盾的,是困惑的。
他以不見天日的面目闖進我的歲月,他是邪惡的,是暴戾的,是這道德公平的世道所不容的。
我憎恨他,我嫁給梁鈞時的那一天開始,嚴昭代號的001頭目,佔據了他人生全部精力,我以他英勇無畏為傲,也在孤獨裡形容憔悴,女人生性狹隘,我活在情情愛愛中,活在自私中,倘若嚴昭不存在,梁鈞時能分給我的陪伴不致我對他的忠貞走向窮途末路。
我出軌嚴昭後,在輾轉反側的午夜夢迴時常常想,或許他是我的命數。不只是我,還有梁鈞時。我們這段婚姻,在忙碌和悠閒、尊貴與附屬的極端失衡下,註定無法安寧廝守。
嚴昭將我摁在一側車門,窗外是最後一縷黯淡的黃昏,淹沒在滾滾黑夜,殊死求生的光暈投在車廂內,我聲嘶力竭喊叫,“你發甚麼瘋!”
他滾燙的指腹彷彿隆冬臘月的積雪,凝在屋簷凍結為冰凌,磨擦肌膚疼得撕心裂肺,他越是急躁,我越是灼痛,我皺眉嗚咽著,他察覺我的難耐,力道輕柔了一些,變成四月天迷濛的煙雨,滑過我肩胛的疤痕,一枚嫣紅結咖,猙獰糜爛的疤痕。
“梁夫人有無數種贏得我憐憫的方式,你卻喜歡最倔強最挑釁我的一種。”^求^書^幫^首^發~
我聽見撕拉的聲響,像有甚麼破繭而出,他掌心溫度分明炙熱,流連在我小腹時無比寒涼,我不由自主打哆嗦,頭頂是嚴昭陰晴不辨的臉,我感覺到活生生的骨肉分裂,他呢喃誘哄著我,他問我還敢嗎。
我牢牢攥著他肩膀,指甲掐得太急,我觸到他的筋脈,像峰巒,像溝壑,像深淵,他每一次衝擊,他脊背的骨骼便鼓動一塊包,我若不忘乎所以的糾纏著他,我會掉入萬丈懸崖。
嚴昭不知收斂一再強迫我回答他,我搖頭,他悶笑了聲,“早這樣乖,我一點苦頭也捨不得給你吃。”
我望著他,痴痴凝望這個男人的每一寸。
他的眉目,他的嘴唇,他敞開的胸膛。
他刺激著我的四肢百骸,由僵硬,到癱軟,到失魂落魄。
我得了癔症,蠶食在血液內的可怕的癮。
它無關毒,勝似毒。
我從未經歷過車裡,這誕生在澎湃的囂張的痴癲忘我的性,我好奇它,蠢蠢欲動它。梁鈞時抗拒超出傳統的任何方式,他被形象地位束縛,他連在沙發上都少之又少,何況是與人潮人海一門之隔的車廂。
而這些嶄新的瘋狂的體驗,嚴昭一步步引誘著我,奔向我未可知又急於探知的世界。
我腳趾情不自禁佝僂著,他像掌控一棵被海浪拍打上岸的浮萍肆意翻轉我,我任由他操縱我搖擺起伏著,我無能為力終止這愈發不受抑制的孽情。
我終於知道男女在力量和理智的懸殊
,感性是多麼荒謬而令人絕望的詞。
街道闌珊交錯的霓虹折射在我面容,我甚麼也瞧不清,斑駁悱惻的光影籠罩著嚴昭和我,我蜷縮在他懷中,他西裝半褪,鬆鬆垮垮裹在上身,他一手摟著我,流連過我光潔的背部滂沱的汗珠,一手整理衣褲。我是劫後餘生的,是渾渾噩噩的,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被按了暫停鍵,廝磨著我,我不願回味,我每每回味和另一個男人,是對梁鈞時的二次背叛,可嚴昭像給我下了最烈性的蠱,它牽引著我,去銘記他在我身體烙印的別開生面的快樂。
直到車不再顛簸,蹲在風裡等候的司機才駕駛著開往酒店,行駛了大約三分之二的路程,抱住我的嚴昭忽然劃開手機螢幕,在通訊錄名單中調出最末位隱蔽的一串號碼,他撥通只說了地址,便乾脆結束通話。他吩咐司機,“找地方停。”
司機愣了一秒,“嚴總,前面一千米是171國道,附近沒停車位。您是不舒服嗎?”
嚴昭叼了一支菸在嘴角點燃,他淺笑把玩打火機,腔調不高不低,“調頭,進那條巷子。”
他替我係好錯位的紐扣,“有人跟蹤。”
司機立刻扒頭,露水虛化了方圓百米的能見度,除了孱弱的路燈明明暗暗灑了三兩盞光圈,到處漆黑如墨。
這一趟是萬無一失的,酒店距離球場兩條街,偏偏這條街就出了亂子,不論對方是甚麼背景,如何企圖,來者不善且潛伏已久是昭然若揭了。
他左顧右盼半晌,掏出椅墊下的64式,嫻熟上膛,幾面之緣也算不陌生了,我詫異於一貫斯文儒雅的司機改了稱謂,“昭哥,梁鈞時在綏城,這節骨眼的鷹鉤不像臥底。”
淡藍色的霧靄遮掩了嚴昭凌厲的輪廓,他臉部是混沌的,混沌中他的瞳仁積蓄著一潭深不可測的陰鷙,“看不慣我獨享黑市的人,何止他。”
司機說,“林焉遲的道行,比您還差點火候。”
嚴昭動作溫柔撩撥著我耳畔凌亂的髮絲,“你這麼認為嗎。”
「▲求▲」
「▲書▲」
「^鞤▲」
「▲首▲」
「▲發▲」
司機疑惑問不然呢?
嚴昭暗啞的嗓音充滿磁性,“當然不。他並非射不中靶心,他的九點五環是在我識破他不與人知的底細後,欲蓋彌彰的把戲。”
司機倒抽氣,“林焉遲有本事藏得如此高深嗎。梁鈞時在爾虞我詐的佈陣中是相當出色的行家,他們曾共事,林焉遲合該瞞不過他的。”
嚴昭一聲不吭,司機不敢多置喙,車駛入狹窄的老巷子,約摸半小時的工夫,一輛車牌號被帆布蓋住的白色長安麵包車拐入衚衕西南的垃圾站,迎面相撞而來,車燈掃過擋風玻璃,兩簇白光驀地熄滅。
一批整齊劃一的馬仔跳出車門蜂擁而至,包抄了賓利的車頭車尾,嚴昭降下車窗,左臂搭在扶手上,他風平浪靜抽了口煙,“留活口。”
為首的馬仔看不真切長相,“他清楚是您動手。”
嚴昭噴吐著煙霧,“我有我的用意。鬧大了不好脫身。”
男人撂下一句明白,隨即縱身一跳,撲面的勁風震撼得我一怔,下意識循著這夥馬仔奔跑的方向張望,從駛離山腳下便窮追不捨的幾名黑衣男子躥升房梁的瞬間暴露了身形,跌倒在頹唐的牆根,死水微瀾的深巷傳出窸窣的打鬥聲,兩撥人手中的武器溶於夜色,一片模糊,隱約窺伺出是橢長的硬傢伙,彼此皆不示弱,橫劈豎砍招招見森森白骨,毒辣異常。0617
微不可察的哀嚎從廢棄崩塌的木門滲出,這場突如其來的火拼速戰速決,馬仔從黑暗的角落矯健躍出,躬身站在車外,頭也不抬,“昭哥,解決了。”
“誰的人。”
馬仔抹去刀刃的血跡,揣在靴子裡,“牙口很緊,但我認出其中一名身手最好的,是林焉遲的司機。”
嚴昭輕笑,他撣了撣菸灰,“指紋鞋印處理乾淨了嗎。”
“沒留下把柄。”
嚴昭升起車窗,他慢悠悠說,“報警。”
馬仔吹了類似黃鸝鳥的口哨,他帶來的一夥下屬不約而同消失在四面八方的矮簷,風驟歇婆娑的樹影也戛然而止,司機換乘在副駕駛,男人坐在空餘的駕駛位,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我透過後視鏡盯著泥濘的青石板路七歪八扭重創的軀體,血泊之中是慘烈的蠕動,瀰漫的血腥味時而飄渺,時而濃郁。
竟然是林焉遲的人,今晚的博弈壓根不是正兒八經的人使用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