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遲將杯內的酒一飲而盡,他沒接茬嚴昭那句野心不小,鎮定自若撂下杯子說,“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他推開一扇柵欄,拐過走廊消失在屋簷下,男人罵罵咧咧拆了領帶,“他想自立門戶?”
嚴昭轉動杯託,他瞳仁裡掀起暗湧,表面維持著波瀾不驚,“或許是。”
男人冷笑,“敬酒不吃吃罰酒,梁鈞時兩袖清風不假,可在為人處事上他獨斷專權,一山不容二虎,這碗飯誰也吃不太平。”
嚴昭手腕一沉,酒淅淅瀝瀝傾灑出,澆灌在泥沙,黃土的溝壑瞬間凝固,氾濫著泡沫,冷不防一瞄,像極了插翅難逃的迷網,“內部紛爭,省裡會壓制,前提是一致對外同仇敵愾。”
男人塞住瓶口,“那是後話了,梁鈞時的脾氣,林焉遲在他手下做事未必相安無事。憑你的眼力,他是敵是友。”
嚴昭撒手,任由玻璃四分五裂,“不論是我,是他,能控制我們的人,在這世上不存在。是佛還是魔,一念之間。”
他停滯了數秒,笑得高深莫測,“如果有軟肋另當別論了。”
男人眼珠一轉,“我聽說了點內幕。”他意味深長看我,“梁太太能否替我拿一瓶酒。”
我自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條子的家眷在場諸多不方便,我到底是梁鈞時老婆,玩婚外戀也認得自家門朝哪開,他避諱我情有可原,我笑了笑,“喝甚麼。”
他說白蘭地。
我莞爾,“我肚子不舒服,恐怕要折騰女廁,金先生喝白蘭地,自力更生吧。”
我扭臉就走,他在我身後喊,“誰告訴你我姓金的?”
我嗤笑,頭也不回指他的襯衫,他恍然大悟,我隱約聽他向嚴昭抱怨,搞甚麼女人不爽,招惹良家婦女也罷了,上這娘們兒的床,何苦引火燒身。
嚴昭說了甚麼我沒關注,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衛生間,我循著聲響發現了林焉遲的身影,他伏在水池洗手,我左右窺伺,確定無人留意,倚著門框裝模做樣咳嗽了聲,他從鏡子內打量我,“梁太太有事嗎。”
我若無其事擼了兩折袖綰,自顧自走到他旁邊,擰開水龍頭搓洗指甲,“林先生怎麼自作多情,我是找你呢。”
他瞥了一眼門梁的警示燈,“梁太太平時也嗜好來男廁參觀嗎。”
我一怔,我只顧製造機會堵截他,忽略了他故意繞過公共洗手檯誆我進男廁,我耳根子發燙,索性閉口不言,他攤開手烘乾潮溼的水珠,“梁太太相信嗎。我有特異功能,有人尾隨我時,我能估算出她的企圖。我習慣先發制人,你應該有耳聞,國際罪犯的圍剿中我最擅長反間計擒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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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盯著迸濺的水花,“鈞時前段日子和我提起,禁毒大隊空降了一名緝毒組長,是專門負責僑城這一塊的。官職遜色他,權力卻平起平坐。”
他漫不經心嗯,“是有這事。”
我在蒙了霧的鏡子裡和他相視,“是你。”
他掏出方帕擦拭手,“待定中。”
我一剎頭昏腦脹,林焉遲維和的功勳卓著,政績上他是當仁不讓,所謂的待定無非是差了一紙文書,既然是空降,必定省裡的計劃,他豈會沒兩把刷子,早晚會落實。這個瞭解我出軌秘密的男人,他一旦做了梁鈞時的同僚,紙包不住火,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我肯和嚴昭了斷往來,這羞於啟齒的桃色歷史在梁鈞時戎馬一生的輝煌裡,無疑是骯髒的汙點,他能原諒陳年的肉體糾葛嗎。
林焉遲是一枚定時炸彈,他決定了我婚姻的和平與生死存亡。縱然我於他而言沒有可要挾的用處,有把柄的滋味終究不好受,我深呼吸,“林先生,副局的職務,你屬意嗎?”
他挑眉,“我屬意又如何呢。”
怨輕
我關閉了水龍頭,“我盡力試試。”
頭頂的燈光燻黃柔和,籠罩在林焉遲欣長魁梧的體魄,他面板介於黝黑與小麥之間,類似菸草的蜜褐色,比梁鈞時再重一些,這種膚色的男人風度是渾然天成的,一舉一動註定要吸納女人的魂魄,他目光流連在我鬢角碎髮遮住的硃砂痣,“梁太太要收買我嗎,副局的封口費好大手筆。”
他衣領溢位似有若無的薰衣草香,在鼻息揮之不去,等我察覺到不對勁,他已經用半副身軀圈住了我,“梁太太病急亂投醫的模樣像綿軟的兔子,你知道大灰狼喜歡吃甚麼嗎。”
我下意識退後,他的氣息太灼人,充滿無所遁形的逼懾感,“鈞時的部門我無能為力,林先生不像貪慕權貴的人,有吃有喝的空職閒差,只要你願意。”
他指尖撩起我低垂的青絲,那顆痣不加掩飾暴露,“梁太太,你搞錯了。”
他俯身,我大驚失色,又無力抗
衡他的壓迫,只能眼睜睜望著他幾乎重合我面頰,他口腔也是薰衣草薄荷糖的味道,清冽好聞,“我選中的,統統是我的囊中之物,副局我還不稀罕。”
我跌進他幽邃的眼底,他薄唇掠過我耳鬢,“你怕甚麼,我告狀嗎。”
我脊背緊繃,“林先生會這麼無聊嗎。”
他悶笑,“心情好不會。”
我嚥唾沫,他的唇侵略性十足,我覺得我那一處的肌膚在翻騰著水浪,“你怎樣心情好。”
他笑聲愈發大,“我有我的標準。”
他鬆開我,不作停留和我擦肩而過。
我心不在焉返回球場,桌上的洋酒換了一壺茶,這場談笑風生的斯文交鋒,實際波濤迭起,分不清誰佔據了下風,先我一步抵達的林焉遲吩咐球童安排甚麼,他落座說與其下棋,不如玩槍,嚴老闆感興趣嗎。
嚴昭指節彎曲,雜亂無章敲點著膝蓋,“賭注呢。”
林焉遲視線飄向晚霞深處巍峨的峰巒,“一個條件。”
嚴昭盼著便是這樣的結果,他答得乾脆,“樂意奉陪。”
嚴昭的槍我曾見識過兩次,伯萊塔92F,儘管是一頂一的硬傢伙,可和林焉遲的相較,明顯後者的槍在市面更稀缺,唯獨黑市有,各國的特警都不配置,一則價格貴,二則殺傷力強,包括執行任務十有八九會命懸一線的緝毒警,對於抓捕毒販的活口是相當熱衷的,招招致命的槍械會釀成無價值的災禍,例如此時捏在林焉遲手裡的沙漠之鷹,二百米射程,堪比狙擊槍威力,金色的槍柄鋥光瓦亮,晃得半山腰鋪天蓋地的陽光也黯然失色。
林焉遲看向嚴昭的槍,“嚴老闆的射程不吃虧嗎。”
嚴昭的反應極其坦然隨和,“不要緊。”
林焉遲一言不發盤踞西北方,嚴昭駐守在東南方,四十五度角斷崖式並肩而立,呈凹凸的蜿蜒形,球場的保安取代了球童,在五十米開外的土坡上調整槍靶的距離,林焉遲揮手,那人挪動了十米,他再揮手,又追加十米,在八十米後,他拉開保險栓給槍上膛。
嚴昭摘下拇指的玉戒,“再加二十米。”
槍靶縮成渺小的黑點,我連它的形狀和輪廓也看不真切,嚴昭在槍發力的錐形後座上墊了一支彈簧針,延續射擊彈力的,可92F本身的效能差了不少,沒真功夫撐著也無濟於事。
男人雙手兜在口袋裡,默不作聲吸菸。
凌厲的勁風席捲著一聲槍擊,嚴昭的第一槍出乎意料脫靶了。
金屬子彈蹭著最外層的一環邊緣倏地躥出射擊場,淹沒在繁茂的草坪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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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不改色吹拂著槍口瀰漫的青煙,“手滑。”
一旁把玩彈匣的林焉遲絲毫不驚訝,他表現得對這一幕早有準備,“我篤定嚴老闆不可能中靶,果然。”他瞄準風聲鶴唳中搖擺的靶標,他脫靶得更離譜,甚至一環沒觸碰,沿著底下的空隙溜之大吉,他勾唇,“否則就沒意思了。”
嚴昭耐人尋味說,“林先生甚麼不缺,屈居人下可惜了。”
他們似乎在試探彼此武力道行的深淺,前三槍打得慘不忍睹,雖然旁觀者一瞧就曉得不是真實水平,但偏偏演得悠閒精彩,倒不像刻意為之。
梁鈞時記錄的機密檔案涉及嚴昭的底細非常詳實,他是販賣可卡因的散戶發家,在雲南最暴亂的瀾滄江流域混跡了一席之地,據說他的根基就埋在那邊,埋得很深,他之所以肆無忌憚,是梁鈞時動他只不過動九牛一毛。
1220
他的槍法出色到無論多險阻惡劣的環境仍百發百中,至於林焉遲,想必是不弱的。
我不記得在幾槍後,林焉遲先射中九環,旋即嚴昭正中靶心,而且是觸目驚心的穿靶,將紅色十環硬生生飛馳出靶子,鑿了一顆空空如也的洞,洞外是草木皆兵的山林湖泊,彷彿畫了一幅戰鼓硝煙的金戈鐵馬,林焉遲氣定神閒眯眼,指腹摩挲著保險栓,神情微微有一絲浮動。
保安重新換了靶子,我站在視野一覽無餘的角落,三連發,五連發,八連發,此起彼伏的槍鳴直插雲霄,震撼得寂寥曠野地動山搖,子彈像一簾雨幕,速度猛烈近乎是虛無模糊的,齊齊射向百米之隔的槍靶,嚴昭廝殺之鋒狠,林焉遲反噬之銳利,簡直出神入化。
比拼越來越險象環生,兩人的面容自始至終風平浪靜,如同這一刻的博弈根本無關索取人命見血封喉的景象,僅僅是玩具。
靶心密密麻麻的篩子孔遍佈了十幾個,靶杆顫抖著拔地而起,帶動了一抔飛揚的沙土,混沌之餘遮天蔽日,完全依靠技術衝破瘴氣,辨認靶心,兩柄槍各自只剩一粒子彈,嚴昭寸土必爭,92F的子彈出膛慢了零點零一秒,他卻完美追剿在和靶心一
厘米之遙的位置,猶如染了麻醉劑的釘子,迷暈了林焉遲佔盡先機的子彈,兩粒交錯而過,緊隨其後的那一發嚴絲合縫扣入十環。
我屏息靜氣攥住拳頭,嚴昭不疾不徐收了槍,“承讓了。”
他話音未落,頃刻間林焉遲的子彈也刺入靶心,它在剛才追逐中因為風速銳減失去了最好良機,但後力強悍,子彈抵在嚴昭的那顆旁邊,釘得更深入,像兩隻夜空閃爍的鷹隼,折射出的一縷光芒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