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開始是兩件捐贈品的拍賣預熱,梁鈞時同後排的下屬交流,我無所事事梭巡全場,發現曹辛無影無蹤,而孤注一擲依靠嚴昭翻身的曹長年在他那兒吃了癟,對競標意興闌珊,他起身繞過臺階找地方抽菸,我也尾隨他離開了會場。
他沿著空寂的樓梯貫穿回廊,坐在角落的休息凳,我掏出打火機,先他一秒焚燒了菸頭,“曹局,嚴老闆的閉門羹,你窩囊嗎。”
曹長年一愣,他立馬參悟了我屈尊降貴給他點菸的用意,他夾住菸蒂陰陽怪氣,“梁太太,你們資本家的渾水,我沒本事趟。”
我撥弄著打火機的金屬按鈕,“與其受人照拂,不如施恩於人,碰釘子的滋味不好受。烏紗帽和黃金屋,曹局感興趣甚麼。”
他思考著我的企圖,沒吭聲。
“曹局稀罕烏紗帽,不會投奔嚴老闆了,他無能為力,只是撈錢何必捨近求遠呢。”
他啐了口痰,“梁太太,你失信了一次,我不可能信你第二次。”
我將打火機丟在牆根一盆魚缸的鵝卵石裡,“正因為我有把柄,我再丟擲橄欖枝,曹局才更要信我。07年我過河拆橋,鈞時斥責了我,他叮囑我補償你,從此不許再往來。他的端正品行你作為同僚心知肚明,小人是我。你願意合作,我不虧待你。嚴昭看不上曹小姐,你一棵樹吊死只能顆粒無收。”
我擇出了梁鈞時,將這單交易定性為錢權交易,雖然曹長年不在乎仕途名利,可搭上風光正盛的緝毒一把手,他未必不沾染旁門左道索取無度。
曹長年迎著淒厲的風口,過道寒風呼嘯,他豎起衣領,哆哆嗦嗦問我多少。
我比劃五。
他跺腳撇去菸灰兒,“甚麼時候到帳。”
“上級交我地皮使用權,我交你酬勞。”
他咬牙,“我打個招呼,價碼達到你的上限,嚴昭如果還跟,司儀會盡快落錘,後續的麻煩,我可不管。”
我說這夠了。
為避免惹人矚目,我和曹長年兵分兩路返回會場,梁鈞時也不在座位,禮儀小姐告知我他被土地局的人員請在副會場談事,我坐下端起茶杯,“拍賣結束了?”
禮儀小姐說盛安的嚴總拍了一副琴,榮鑫的副董事拍了一枚玉器。
可惜錯過了精彩的一幕,我掀眼皮,“幾位數的琴。”
她指拍賣臺的紅布,“七位數。”
嚴昭的底細深不可測,商人,走私犯,慈善家,他切換自如演繹著不同的身份,精湛的面具從無人揭下,省裡的場面他樁樁不漏,斯文的表象醞釀著暴戾的城府,在他身上,隨處可見人性的極端。
一名中年高層蹲在嚴昭椅子後,鬼鬼祟祟說,“萬華是政府規劃的重頭戲,三四季度填補財政廳赤字的稅費指望這塊餅了,又在城中心,底價三千萬,不翻十倍都不撒。各路商賈是有心無力,咱們實在不行也撤了。”
“撤。”
嚴昭咬文嚼字反問這一步還有餘地撤嗎。
他若無其事點了一支菸,火苗映襯得他眉目撲朔迷離,英氣中藏著狡猾,他摩挲擱在膝蓋的楠木盒子,像在權衡利弊。
果然競拍的前三輪嚴昭興致不高,我在居高不下的爭執中喝著茶,磨蹭到第一批競標的企業垮臺,才慢條斯理報價,“五千萬。”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鼓掌稀稀拉拉從旁邊傳來,“梁夫人,好大的手筆。”
我伶牙俐齒反擊,“呀!一不留神,超了嚴先生兩千萬的預算。”
他叼著菸捲,嫋嫋彌散的煙霧遮掩了他凌厲的眼睛,猶如夜晚的罌粟誘人,“我是奸商,賠本賺吆喝的買賣,我不屑一顧,不過樑夫人激發了我的鬥志。敗給女人,我不喜歡。”
他示意秘書,秘書朝臺上說,“六千萬。”
我緊隨其後,“六千五。”
秘書彎腰徵詢嚴昭,他將半支菸戳在菸灰缸,捏著杯蓋撣了撣水面飄浮的茶葉末,“七千。”
我氣定神閒,“七千五。”
嚴昭飲茶的姿勢一頓,我故意扔了牌子,又挺身去撿,V領的禮服曝露豐滿白皙的胸脯,我撩發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百獸之王的幼崽,誰不覬覦呢。嚴先生再窮追不捨,賠得大發了。”
他薄唇噙笑,把玩競標牌,“梁夫人的手腕,半點不像兩袖清風的梁局。”
我嬌俏的眼尾一橫,“怎麼,嚴先生瞧不起我經營龍達嗎?”
他舌尖抵出一瓣龍井茶葉,“梁夫人令我五體投地的能耐,不在地上。”
我脫口而出,“在哪。”
他輕笑,“床上。笨。”
我正想抄起盤子裡的香蕉砸他,梁鈞時湊巧邁進這一排的階梯,我一剎止住,他巍峨的人影從我頭頂傾灑下來,拆解著頸間的紐扣,“怎樣。”
我說在和盛安僵持。
梁鈞時側目瞥嚴昭,“過億了嗎。”
昏黃的燈籠罩在他們暗流湧動的輪廓,偶爾一掠,驚心動魄,“還沒。”
梁鈞時淡淡嗯,“你開心就爭。”
他話音未落,嚴昭的秘書舉牌,“八千萬。”
嚴昭壓根沒放棄,他在宴廳時分明是誆詐我掉以輕心,千年狐狸饞的獵物,我沒理由罷休,何況梁鈞時的降職處分是定時炸彈,我安排的女人能否順利釣蔣保平上鉤還未可知,一旦前功盡棄,梁鈞時急需另一途徑的自保,萬華不僅是區區地皮,是遍地無限量的黃金,分紅甩出一半,自然有得是人物保。
“九千萬。”
嚴昭好整以暇的神情盪漾一絲錯愕,但錯愕極其渺茫,漫無邊際閃爍的是我出乎他意料的毒辣,他食指觸在唇瓣點了點,“一億。”
我尋覓著幕布後的曹長年,眼下的時機再不停,我吃不消了,可曹長年像人間蒸發一般,我來來回回巴望也沒見他一根汗毛。
老東西到底是忌憚我耍賴,臨門一腳他反悔了。
我一籌莫展抓著牌子,照這架勢還要加註,我拿不了主意,偏頭打量梁鈞時,他兩耳不聞,右手攥拳懶洋洋支在額角,閉目養神,我小聲叫他,他也未睜眼。
嚴昭揣摩得我很透徹,我和他相差無幾的秒數一同舉起了牌,“一億零五百萬。”
“一億兩千萬。”
一束威懾輕佻的目光越過樑鈞時,不加掩飾搜刮流連在我裸露的一截腳踝,笑得曖昧玩味。我擰眉和他隔空對視,任憑廝殺得多麼激烈,梁鈞時也無動於衷,二十番博弈過後,前赴後繼棄標的企業法人全神貫注窺伺我們,甚至有議論聲下注鹿死誰手。
一發不可收拾的成本即使收歸囊中利潤也所剩無幾,梁鈞時的心思是阻礙嚴昭的退路,在正經的生意場圍剿他,他自顧不暇,必定會馬失前蹄,因此不惜代價。但黑白的較量我不懂,更不敢再一味抬高加碼,我猶豫不決的工夫,緩緩覺醒的梁鈞時從我手中接過競標牌,“一億五千萬。”
我歪著腦袋瞟嚴昭,不論何時何地他的臉孔似乎都風平浪靜不見絲毫起伏,有錢有勢的男人,在社會任何領域總是有恃無恐的。
“一億六千萬。”
梁鈞時鎮定自若鬆了領帶,“一億七千萬。”
“兩個億。”
嚴昭的秘書大驚失色,“再高盛安調集其他的專案恐怕也補不足虧空。”
嚴昭面不改色揮手,“棋逢對手將遇良材,不血拼一場太遺憾。”
梁鈞時拇指剮著牌子的邊緣,“兩億一千萬。”
“兩億三。”
我脊背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現階段彼此皆不佔上風,我試圖阻止梁鈞時,可他出手太快了,“兩億五。”
嚴昭陷入冗長的沉默,大約維持了三四分鐘,他悶笑,撂了牌子,“梁局,不奉陪了。”
梁鈞時仔細繫著略有鬆垮的領帶,“嚴總不玩了嗎。”
嚴昭一針見血,“玩到天亮,仍然是相同的結果。”
梁鈞時整理好儀容說,“苦撐一夜的底氣,我沒有。嚴總高估我了。”
嚴昭的秘書長舒一口氣,他轉身和盛安等公佈的高層說,“輸了。”
不顯山不露水的梁鈞時成為了全場的最大贏家,而掛在我名下的龍達也在一夕破繭而出,浮現了它神秘的冰山一角。
一向低調的梁鈞時被置於眾目睽睽不是他所願,我認為不值得,扳倒嚴昭明顯是非常費力的事,他的根基種植太深,慈善的美譽是他社會輿論的保護傘,私下的人脈也絕非一兩路。誰會相信老民房的巷子那個用匕首割喉、兇殘不仁一身鮮血的男人是衣冠楚楚的嚴昭呢。
我直覺包括萬華的地皮也存在它不可告人的內幕。
我在簇擁梁鈞時離場的人潮中牢牢地牽著他手,直到走出大樓,榮鑫的副董事目送梁鈞時上車,他笑說,“梁局和太太真是郎才女貌的璧人。您拿下萬華決斷性的魄力,我夫人恨鐵不成鋼教訓了我很久。”
梁鈞時還沒甚麼反應,站在人群后默不作聲聽了半晌的嚴昭,突然清晰譏笑,他一反常態驚擾了道賀的男男女女,像被按了暫停鍵,頃刻鴉雀無聲。
梁鈞時望向表情高深又嘲諷的男人,“嚴老闆,承讓了。”
“勝敗兵家常事,我心甘情願輸這一局。”
“嚴老闆死咬不放的肉,別人天大的道行也撬不開。”
嚴昭不疾不徐跨下臺階,“這倒不假,可終究是撬開了。”
兩人相距咫尺之遙,“我和梁局爭奪到最後,難免被冠上仇敵的謠言,我拍得一份賀禮,即便不睦,也當場化干戈為玉帛。”
秘書上前將盒子遞給梁鈞時,他挑開看了一眼,是拍賣的一柄玲瓏小巧的紅木古琴,他撫摸了兩下,“嚴老闆這是甚麼意思。”
嚴昭意味深長說,“王董事那句郎才女貌,我不應該送上琴瑟和鳴嗎。”
我在眾人附和的笑聲中心驚肉跳,梁鈞時吩咐司機收下,“多謝嚴老闆的美意。”
司機剛要扣上盒子,嚴昭的秘書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原本纏繞的襯衫袖釦驀地崩
開,鉤住了琴絃,清脆的折斷聲響彈開,周圍人皆是一滯。
嚴昭訝異挑眉,“聽說琴能遇知音,看來梁局和夫人之間,有誰並不安分於琴瑟和鳴。”
他坦白到這程度,只差直截了當刺破了,饒是我再裝作雲淡風輕,也變了臉色,嚴昭及時收斂了他的狂妄,與梁鈞時握手告辭,“玩笑而已,梁局別計較。”
回家的路途中梁鈞時在宴廳被灌下的紅酒犯了後勁,車開了半小時,他吐了半小時,唇色蒼白透著青紫,整個人病容怏怏,我精疲力竭將他抬進臥室平放在床上,替他脫了皮鞋和外套,準備去衛生間清洗殘留的酒漬,爛醉如泥的梁鈞時毫無徵兆恢復了點理智,他拉住我的手,我一僵,低下頭,他醉眼朦朧,“小安。”
我不知為甚麼,他今夜的語氣過於溫和,他呼喚我名字時,那樣殷切又悲涼的眼神,彷彿一柄刀刃紮在我的五臟六腑,我面對著他,這個在汙穢挑剔的世俗中近乎完美的丈夫角色,我不由自主萌生出一股內疚與羞恥感。
我支支吾吾躲閃著他的注視,“要喝醒酒湯嗎。”
他搖頭,寬厚溫熱的掌心包裹著我,他嘶啞說,“你寫得我看了。”
我一時沒領悟,怔怔望著他。
他從枕巾下抽出一本封皮是竹子的日記薄,窗外湧入的風窸窸窣窣,翻開了頁面,熟悉的文字泛著墨跡乾涸的陳舊,擠在我的眼眶,我瞬間打了個寒顫。
我和梁鈞時結婚四年,所有涉及性事的抱怨,幻想,不滿,渴望,我都一頁頁一句句記載著,那不與人知的放蕩罪惡的許安,那賢妻良母又慾望燃燒的許安,那在倫理道德的拷問下深藏不漏又掙扎墮落的許安,我慶幸我還不曾來得及記錄嚴昭,不至於給這我拼命掩蓋出軌真相的婚姻致命一擊。
他將我的手抵在他心臟,“是我忽略你了,以後我該。”
我的血肉骨骼痛得幾乎炸裂,這世上全部殺人不見血,戕害於無形的武器摧殘折磨著我,鞭笞著我貪婪享樂背叛丈夫的良知。
我無比愧怍捂住他的唇,抽泣著趴在他胸膛,“鈞時,求你別這樣說,你沒錯,是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