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的光影裡,梁鈞時無聲無息。放在枕畔的日記定格在三十七頁,是我相遇嚴昭大雪封城的那一晚。
我只草草寫了幾筆。
無關陌生的男人,無關浴血廝殺,無關狹路相逢的風月,無關巷子裡撼天動地的槍擊。
我坦白了日復一日絕望且無處發洩的崩潰,我深信不疑得愛著丈夫,愛他的優秀忠貞,溫和體貼,又麻木不仁得厭棄他的不解風情,規矩死板。我曾忘乎所以引導他,嘗試著電影裡的片段,然而他面對我毫無保留的敞開,一如既往傳統,唯獨沒給那樣熱切的吻。我一而再地失落,我無比期待他的唇蔓延過我面板的每一處。
我和梁鈞時的生活攢成一團死結的緣故,我不敢說我的臆想,我的追求,他恰恰也不懂我的苦悶。我們僵持在男人責任女人婦德的輿論門禁內,他認為自己捧給了我全部愛護,我認為他熬枯了我的渴望,死結綁得越來越緊,直到它終有一天衝破倫理的深淵。
我承認已婚女性愛慾不分離的自私,雞肋般的性消磨了我對婚姻的熱情,我承認徘徊在精神出軌抑或堅守的邊緣,我在痛苦的血淚中說,即使梁鈞時沒讓我體驗到快樂,我同樣難以忍受他缺席的寂寞冷清的夜。刺激與平淡是矛盾的,並不代表不能共存。
我手臂死死地纏繞著他,仰起頭哀求他原諒我。
梁鈞時的心跳是如此躁動,強烈的酒勁上湧,他混沌的眼眸浮起一層驚心動魄的猩紅。
我羞於啟齒解釋日記中完全不像我的許安,她深藏不漏的一副面孔放浪形骸,她粉碎了梁太太偽裝的面具,端莊賢惠的,不爭不搶的,柔情似水的。
我如何解釋呢。
我的確迷戀於嚴昭的爆發,儘管只一回,他令我終生難忘。
梁鈞時極偶爾出聲,他是沉默的,壓抑的,連原始亢奮都表現得剋制正直,他體諒我的感受,顧慮我的尊嚴,他會徵求我可以嗎。
而嚴昭略帶沙啞的嘶吼,悱惻誘人。他不滿足就發瘋,千方百計滿足,我在他的侵略中熾疼,顛簸裡窒息,他掀翻了那種慣性的滋味——不鹹不淡,不苦不甜。梁鈞時是細密的小雨,降落在久違的乾旱,它救不活顆粒無收的莊稼,改變不了陳年的斷壁殘垣。可它總歸解渴的,好過一滴都無。嚴昭是瓢潑大雨,它能讓沙漠戈壁起死回生。
兩具大抵相同的軀殼,區別來自於丈夫和情人迥異的身份,細水長流的平緩與剛強暴戾的征服,後者驚世駭俗,猶如無邊無際的火海,一觸即發自行沸騰。
女人在感情的某種意義上是無畏的,有些貪婪。她得到了甚麼,便不珍惜甚麼,她缺少甚麼,便仰慕甚麼。
我顫抖著一寸寸觸碰梁鈞時的眉眼,“鈞時,是我的罪,我骯髒。”
他長滿細碎胡茬的頜骨貼著我掌心,將我裹在懷裡,“你沒罪。你嫁給我四年,是我沒盡到丈夫的義務。”
他反扣住我的手,蓋在他炙熱的額頭,“小安,我們好好過。”
我才止住的啜泣一剎捲土重來,擠在牙齒的對不起盤旋了數秒,又狼狽下嚥。
我撕心裂肺哭著,整個人都戰慄,在不可抑制的抽噎中梁鈞時瘋狂地吻我,我頭昏腦脹,沾染了他的酒氣,我渾渾噩噩記起四年前的新婚之夜,他也是這樣吻我,他喊我梁太太,在我耳畔呢喃,他莊嚴筆挺的黑色制服掛在婚紗照旁,英姿勃發的模樣在我視線裡肆意,就那一次,我二十八年幾乎溺死。
我捧著他腦袋,凝視天花板,“鈞時。”
他含糊不清嗯。
“你嫌棄我嗎。”
他是一條蟲,鑽進我的心臟深處,“胡思亂想甚麼。”
他抬頭一邊吻我,一邊觀察我的神情,我醉眼迷離任由他順延而下。
“你背叛過我嗎。”
我攥緊拳頭,扯出一絲笑,“沒有。”
他埋在我想躲避又無力躲避的角落,“我永遠不會。”
我不知真實存在的苟合,能否灰飛煙滅,我撕毀了日記,拋向黎明的晨露。
梁鈞時搖下車窗朝二樓的我揮手,我笑著回應他,在車揚長而去後,掩面趴在玻璃上。
保姆小心翼翼推開門遞給我牛奶,窗外風裡搖曳的是一株花團錦簇的玉蘭樹。我興致怏怏,“怎麼冬天玉蘭開了。”
保姆轉身收拾床鋪,她隨口說,“太太,開春了。”
我指尖被杯底燙了一下,燙得緋紅腫脹,我下意識鬆開,伸手拿窗臺的日曆,二月二十了。
我恍惚感嘆,“快到鈞時生日了。”
保姆說梁局長想要個孩子。
我合住日曆,“他和你說了?”
“他這年紀的人,經歷了半輩子大喜大悲,如今功成名就,會不想嗎。”
我自言自語,“也對。”
中午我聯絡了陳琪,約她在老地方。我趕到半島餐廳直奔12號桌,她是行業裡的聰明人,無須僱主廢話,她乾脆利落給了我一張碟片,“十一分鐘的影片,都有特寫。”
她撣了撣菸灰兒,“而且是清醒狀態,嚴太太,你曉得兩廂情願和爛醉如泥的差距嗎?他百口莫辯,這東西相當於扼死了蔣保平,你要他做甚麼,他都得做。”
雖然比我預計的四天超了兩天,但她的道行實在出乎我意料,“他發現了嗎。”
她噴吐出一枚菸圈,“如果發現了,我能來見你嗎。”
我從皮包內掏出鼓囔囔的信封,甩在她愛馬仕的拉鍊上,“辦得很漂亮,留個資訊長期合作。”
她面無表情收錢起身,“我受僱嚴太太是一槍的買賣,我沒興趣和資本家鬥心眼。”
她經過我的椅子時,想到了甚麼俯身盯著我,“盛安嚴老闆的馬子?”
我瞥她,“有疑義嗎。”
她歪著頭,“有。他沒馬子。”
我一怔,她的弦外之音,和嚴昭是有交集的,“陳小姐瞭解?”
她撩發,“你沒必要打聽詳細,總之,你打著他的旗號幫你老公辦事,你挺精明的。”
她撅折菸蒂,在我眼前晃悠錢袋,“謝了。”
陳琪的一番話莫名其妙,我懶得深究,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裡的碟片,腦海閃過蔣保平,便忍不住嗤笑。
我給梁鈞時的秘書打了通電話,告訴他處分的事三天內會撤掉。
他在手機那端一頭霧水,“夫人,蔣太太的籌碼,梁局不打算應允的。”
“鈞時的底線我明白,我另闢蹊徑暗算了蔣保平。你替我邀他喝杯茶。”
秘書思考了片刻,“我儘快。”
我結束通話電話攔了一輛出租,吩咐司機去盛安。
出軌是有手段有城府的女人才敢越過的禁區,尤其丈夫是搞偵查的,任何蛛絲馬跡瞞不過他的嗅覺,梁鈞時稍有深意我就會懷疑姦情敗露,上演自我恐嚇,揣測他是否猜到了甚麼。如影隨形的罪孽感像一柄刀子,無時無刻催發我的惶恐。
我割捨不下我的婚姻。
所有偏離軌道的女人在苦苦掙扎後,都面臨回歸正途與挑戰人性的抉擇,我不知道其他人評判對錯的界定,我現在只想趁著還未真相大白,將和嚴昭之間違背世俗的糾葛快刀斬亂麻。
我抵達他位於七樓的辦公室,嚴昭剛結束一場會議,他十分疲憊揉捏鼻樑骨,被四五名高層圍攏著停在迴廊,下屬彙報船舶廠輸出的專案,他專注聆聽著,時不時闔動薄唇詢問一句,其實早在我出現的第一秒鐘他便察覺了我,他只是在等待契機,為首的高層循著他目光瞧了我一眼,不露聲色藉口應酬匆忙離開了走廊。
嚴昭一言不發擰開門,我跟在他後面,他側身讓出我進屋的空隙,隨即反鎖了門,落下擋板,隔絕了裡外的景緻。
他摘下領帶,“梁夫人很擅長做一些出其不意的事。”
我莞爾一笑,“比如呢。”
他脫了西裝搭在椅背,“比如來我的公司買肉。”
我似笑非笑拆解鎖骨的紐扣,“嚴先生料事如神,可惜我今天來的意圖,你猜錯了。”
他不疾不徐朝我走來,觀賞著我的滿園春色,“那梁夫人意圖是甚麼。”
我正要說,他曖昧豎起一根指抵在我的唇,另一手摁住我後腦勺,非常蠻力拖拽我撞在他胸膛,他堵塞了我接下來的話。
嚴昭總是帶著一股特殊的氣味,他的襯衫,他的短髮,甚至他的呼吸,聞得久了,會產生欲罷不能的依賴。
在愈發激烈的熱吻中,我們抵死糾纏,他無意觸控到我藏在口袋裡的扇子,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停滯了動作。
我隔著空氣和他對視,“我是來同嚴先生做個了斷的。”
他眼底的慾火熄滅得乾乾淨淨,“怎樣了斷。”
“當作從未認識。萬華的地皮我會透過龍達公示放棄,它依然歸屬你。”
嚴昭的臉色陰鷙晦暗,連冷笑都彷彿一顆石子沉入海底,浪花拂起的那點波瀾遭礁岩徹底淹沒,葬身魚腹無影無蹤,“梁鈞時肯嗎。”
“我想辦法。”
他忽然鉗住我下巴,“理由呢。”
我氣息不穩,“我無法勝任。”
他諷刺挑眉,“梁夫人在玩笑嗎。龍達的每一件合約和你有甚麼關係,幕後管理的人始終是梁鈞時。”
“萬華是眾矢之的,他胃口不夠大。”
我竭力掙脫他的桎梏,“鈞時會接受我的提議。嚴先生拿了萬華,我們相安無事。”
嚴昭神色喜怒不定,低下頭嗅著我鬢角的髮香,“梁夫人好無情。”
他在我的錯愕中卷著我滾向辦公桌,掃掉一摞礙事的檔案,我跌入他漆黑的瞳孔,那裡燃燒著吞噬我屍骨無存的烈焰,我清楚聽到金屬扣解開的聲響,他把皮帶從腰間抽出,半尺銀光掠過我的眼。
“梁夫人覺得,這世上發生的事有可能不見天日嗎。”
當然有。
否則我沒膽量玩這場婚外戀的遊戲。
我自信於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懸崖夾縫
的花再茁壯豔麗,風暴和鐵鉗必定能摧毀它蕩然無存。
鐵鉗剪斷與否,取決我自己。
他危險至極戳點著我的眉心,“我可不是梁夫人玩一玩,想抽身時就如願以償的普通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