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酒店迴廊的秘書接了一通電話,匆匆敲門向嚴昭彙報情況,後者反應格外平靜,他揮手示意,秘書躊躇不決,“那梁夫人…”
嚴昭視線不疾不徐掃過吧檯,荷花煮餘味的暗香混合著一角米白色裙衫,在穿堂而過的晚風裡拂過牆壁裸女油畫的木質畫框,清幽的月色透過格子窗,將長裙溶成溪水一般溫柔,他有一瞬間失了神。
我詢問他喝牛奶嗎,他沒回答我,我探頭笑,雪白的手腕在涼水裡盪漾著,“那我只煮自己的。”
嚴昭略微燥熱鬆了鬆腰間的皮帶,他啞著嗓子說,“不要緊。”
秘書途經玄關和泡了牛奶邁出屏風的我迎面碰上,他滿是歉意說梁夫人,恐怕要打擾您。
他很快去而復返,身後尾隨了一幫風塵僕僕趕來的保鏢,正中央扣押著戴頭套的年輕男人,直接被按倒在嚴昭的面前,男人膝蓋關節裸露在牛仔褲外,森森白骨腐爛生蛆,散發著惡臭,像是囚禁過某些暗無天日的牢籠。
為首的嘍囉鞠了一躬,“嚴先生,我查了,碼頭十三家倉庫,您佔了四家,梁鈞時短時間內摸清其中哪家是您名下,進出貨的詳細時辰具體地點,這王八羔子功不可沒。”
他罵罵咧咧猛踹男人的肋骨,“阿敬,嚴先生養你一家老小,給你親孃喪葬費,你反而恩將仇報玩兒陰的黑他,害昭哥著了梁鈞時的道,你他媽活膩歪了敢通風報信。”
我坐在嚴昭的腿上,旁觀這場戲。
內訌我只耳聞,活生生的場面沒見過,基本證實了我一夜雨露的姦夫是底細不清白的危險人物,我憋了四年第一回冒險偷情,倒是挺會挑人的。
嚴昭把玩打火機雕刻的骷髏頭,他自始至終沒摘下男人的頭套,我在鴉雀無聲的死寂中聽見有人叩響了扳機,我來不及辨別是誰,嚴昭的身體突然一震,勁風捲著子彈颳起飛濺的血點子,滾燙迸落在我赤裸的面板,我本能閉眼別開頭,阻絕了慘烈的一幕。濃稠的腥味在空氣中蔓延,男人掙扎了幾下,便晾著手臂源源不斷滲出血漿的洞眼兒一動不動。
嘍囉一激靈,“嚴先生,就這麼解決了他,酒店的監控那關矇混不了。”
嚴昭意味深長吹滅槍洞的白煙,“那你認為怎樣。”
他彎腰給嚴昭點菸,“安排替罪羊,製造鬥毆的假象,推給小嘍囉,誰也沒法子潑您頭上。”
抱著我的男人唇角溢位冷笑,“是好主意。”
火苗躥升點燃了那支黃鶴樓,也鋪開一條黃泉路,男人話音未落,指縫的火柴還在焚燒便墜地,他瞪大的瞳孔焦距逐漸潰散,不可置信的嗚咽,黝黑的眉心插住一枚鋒銳的刀片,閃爍著觸目驚心的鋥亮,刀刃扎得穩準狠。
他對準茶几劈下,寬大的屍首傾軋而落,我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嚴昭朝直挺挺栽倒的軀幹吐出一句,“替罪羊自然是你最合適。”
他面不改色拉回扳機,聲音溫和誘哄著血色盡失的蒼白的我,“洗乾淨血跡。”
饒是跟著梁鈞時闖過大風大浪,這血腥狼藉的屋子我也膽顫心驚,我起身的錯愕之餘,湊巧發現了嚴昭的秘密。
他處置男人用了左手,他要麼是左撇子,要麼不得不親自染血的差事,他習慣在現場收尾時做出超乎偵查常理性的欲蓋彌彰。憑梁鈞時的精明,他不一定是沒掌握蛛絲馬跡,而是在混亂的證據中迴天無力。
我盯著地板流淌的一灘血,嚴昭用方帕擦拭著左手的血跡,他擦得一滴不剩時,吩咐秘書備車。
我們穿梭過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從後門撤離了酒店,我坐進車內的同時,前門嘈雜的鳴笛此起彼伏,在呼嘯中205才熄了燈的套房隱約擊碎攝像頭的脆響。
嚴昭像猜中了我的情緒,他逆著狂湧的寒風,吸食從賓館叼出的香菸,“別怕。”
我說我壓根不怕,自己獵的男人,哪有吃了嚇死自己的道理。
他含笑捻折了菸蒂,路燈下醺黃的光影裡,是嚴昭伸出的手,我卸了一半外套,欲脫不脫趴在窗框,冗長的髮絲像婀娜的柳條,蘸了水墨,糾纏著他的胸膛,氤氳開一幅蕩氣迴腸的風月。
我手觸及他的霎那,他迅速抽離,吻住我的手,沿著凸起的青筋,舌尖掀起裙衫的袖子,一厘厘流連過臂彎,攀上腋窩,泊在鎖骨,漫開蜿蜒的水痕,他時不時觀察我的反應,他的邪,他的欲,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下要了人的命。
浴室裡嚴昭從後面親吻我,我雖然在鏡子裡目睹了全程,與如此直白曖昧的氣氛仍天壤之別,他臉頰停在我的頸側,最灼熱的動脈。
像通往五臟六腑之處,至關重要的閘門。
“梁夫人,合作愉快。下一次寂寞了,我還賣。”
我醉眼迷濛和他對視,他的侵略,他的莫測,讓我產生適可而止的恐懼。
在丈夫捉姦之前懸崖勒馬是尋求刺激的法則,一發不可收拾就晚了。
我喘息著縮回了胳膊,“我不買了。”
他直起身,“或許由不得梁夫人呢。”
車揚長而去,
我凝望著後視鏡愈發模糊的嚴昭,的確,羞於啟齒用謊言彌補謊言欺騙丈夫的荒謬關係一旦開始,叫停是要付諸比開始還成倍的代價的。
連續加班冷落我的梁鈞時次日傍晚趕回陪我用晚餐,他在飯桌上遞了我一張請柬,我剛好給他碗裡舀一勺米粥,我沒接,也沒擱在心上,“哪位太太的局。”
他揚眉笑,“局?”
我意興闌珊,“是啊,別以為你們男人逢場作戲應酬,女人就沒八面玲瓏的苦衷了,普通的麻將局,太太們湊在一起打牌,比你地位高的,我要千方百計輸錢,比你地位低的,我要滴水不漏防她藉機賄賂我賭資,一不留神啊,就給你招災惹禍拉幫結派了。上個月李科長的太太她侄媳婦開美容院,死乞白賴把我誑去剪綵,偷偷在我包裡塞了一百萬的白金卡,我才回家又折騰了一趟物歸原主。”
梁鈞時聽得津津有味,他悶笑說,“名利場步步陷阱。這張請柬你一看會明白。”
我揭開扉頁瀏覽了上面的字,是隆城籌備已久的萬華地皮競標儀式,這塊香餑餑是狼窩裡的肥肉,上百家資產在千萬以上的企業虎視眈眈,以梁鈞時的龍達和嚴昭的盛安最受矚目,梁鈞時主營船舶業,而萬華毗鄰南港,拿下地皮相當於擴建了碼頭,不僅這項生意利潤高,又能無時無刻窺伺著嚴昭,他是勢在必得。
嚴昭主營房產與礦產的原材料加工,萬華成為他的囊中之物,他無異於壟斷了整個碼頭,拿捏了經濟命脈,士氣大增。與其說招標,不如說是兩條路的龍虎鬥準確。
梁鈞時的身份需要避嫌,因此公司的法人是我,不過我不懂經商,他是真正的幕後推手,我合住帖子,“我記住了。”
他咀嚼著粥裡的蓮子,“有把握嗎。”
我說十拿九穩。
他訝異偏頭,定格在我眉眼,梁鈞時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入迷說,“你似乎變了一些。”
我回望他,“胖了。”
他攥住我的手,將我扯進他懷裡,毫無徵兆的激情猝不及防,他迫切埋在我肩窩嗅著我的氣息,靈巧剝解著圍裙的束帶,我身上的掐痕咬痕還未消褪,梁鈞時一週沒回,這痕跡說不通,坦誠相見意味著要捅婁子的,我在他耳畔說我不方便。
他一滯,很體貼控制了自己的衝動,他笑著咬我嬌小粉紅的耳垂,“很不巧。”
我撫摸著他的短髮,“是有點。”
他深呼吸,“越來越像妖精了,變得很撩人。”
我側目望著電視螢幕,那裡面的我正擁著梁鈞時,一對在外人眼中無比和諧恩愛的夫妻,我眉梢眼角真的有甚麼在悄然改變著。
它是中了毒的虅蔓,在地底,在根莖,在樹冠,它防不勝防,又恣意頑強。
週六晚的競標儀式,我抵達會場時延遲了十分鐘,我和三四家與梁鈞時有業務合作的公司高層交談了幾句,正談論到炙手可熱的標王人選時,會場的門外驟然傳來一片騷動,我們紛紛看向聲源,兩列保鏢護送著一名身型瘦高的男子從金碧輝煌的入口走進,整齊劃一的黑白著裝,胸襟的第一粒紐扣盤桓著無線對講耳機,目光謹慎搜尋著四周環境,凜冽肅穆的陣仗頓時吸引了所有推杯換盞的商賈。
被簇擁在中間的嚴昭穿了一件咖啡色貂絨襯衫,西裝則拿在秘書的手中,這件襯衫邊緣鑲嵌著細密的暗紋絲線,介於藍白之間,非常誘惑力的顏色,輕佻之氣稀釋了過分的莊重感。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露出一截窄而結實的小臂,精緻的腕錶綁在他虎口下兩寸的位置,那是一款品味不會在這世間與其他男士相同的小眾品牌,折射出犀利的寒光,三分慵懶,三分矜貴,三分邪氣。
我越過人煙盡情而不加掩飾的梭巡他,他是稱得上風度翩翩的男子,他骨骼裡掩埋極深的桀驁野性總是無所遁形,張揚得激烈肆意,對女性而言,他適度的疏離與風流,都充滿巨大的幻想空間。
見識了嚴昭不顯山不露水的低調,這副不可一世的模樣驚了我半分鐘。
我初次相識這個男人,他是遭梁鈞時悉心調教的臥底逼上梁山的漏網之魚,嗜血,強悍,孤寂,寡言。
之後的無數次相遇,他猶如有千百張面具,時至今日,即使睡過了,我對他也算一無所知。
嚴昭在儀式上風頭正盛,他卻並不參與任何談笑風生,但郎無情妾有意,秘書一一抵擋了會場的高層人士敬酒,順便拿回了一封無法推辭的信箋。
秘書介紹兩遍是退休的土地局一把手曹長年的女兒,嚴昭無動於衷喝酒,秘書抖信箋,“嚴先生…”
他原本無意接納,但顧忌對方在等結果,他耐著性子打量了一番,隨手一扣,墊在酒架下壓住,我踮著腳尖張望,一字也看不清。
他交待了句話,秘書點頭轉身離開。
他如同甚麼也不曾發生,置之度外觀賞著衣香鬢影的滿園春色,我想到一種猛獸,鬣狗。
生性涼薄殘暴,潛伏,伺機,捕食。
嚴昭透過玻璃杯發覺了躲在柱子後的我,他幽幽戳我,“好奇就光明正大索取,
偷窺可不像梁夫人的作風。”
我一愣,不情不願跨出腳下的陰影,“嚴先生的後腦勺也比別人多隻眼。”
他面容一本正經,狗嘴裡不吐象牙,“比嚴夫人多條腿,我很確定。”
我倚著方桌斟了一杯酒,“比我多條腿的男人,像河裡的蛤蟆。”
“能令嚴夫人分開腿的蛤蟆,多嗎?”
我狡黠得逞,“嚴先生承認了。”
他搖晃著酒杯反問承認甚麼。
“蛤蟆呀。”
他不怒不惱拾起信箋,“想知道嗎。”
我舔唇蹦著高奪,他敏捷一閃,先我一秒將信紙豎在裝飾會場的白蠟上,燒燬殆盡。
我冷眼瞧他。
他勾著似有若無的譏笑,“甚麼年代,寫信表達愛慕,這樣的老處女我不感興趣。”
我眼睜睜看著信箋化為灰燼,無能為力去補救,“老處女不感興趣,今晚競標嚴先生要全神貫注和我搶了?”
他整理著頸間領帶,“很可能是壞結果。”
我忍笑打趣說現在撤出來得及。
他腔調平緩,“梁夫人猜為拿下萬華的專案我前期投資多少。”
我比劃三根手指,“數字我打聽了。”
我眉開眼笑的狐媚相逗笑了他,“所以你很開心。”
我幸災樂禍,“你會賠。當價碼拍過四千萬的門檻,我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再追加將賠得血本無歸,嚴先生只有放棄這條出路。”
他神色無波無瀾,若無其事撣袖綰,“生意做了十幾年,還沒賠過,託梁夫人的福。”
我耍賴的面孔下是如願以償的嬌憨風情,“嚴先生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我故意慪他,碰了下盛酒的杯子,他瞥了我一眼,“梁夫人以後,手還是老實撂著。”
我說,“區區一塊地皮失利,財大氣粗的嚴先生是無畏的。”
嚴昭漫不經心轉動著澄澈的杯壁,“梁局職場風光,我情場得意,有失必有得,說到底是我對不住他。畢竟梁夫人的滋味,是銅臭能取代的嗎。”
我表情一僵。
猩紅如血的洋酒流淌在他掌中,襯得唇薄齒白,俊逸明朗,他一飲而盡,撿起椅子掛的西裝,他和我交錯而過時,趁四下無人,撩開我耳畔一縷捲髮,他興致濃郁端詳鬢角的一顆硃砂痣,“梁夫人體諒我那夜辛苦,讓我從眾矢之的的萬華漩渦中掙脫出來,報答我的謝禮,是嗎。”
我甩他沒甩掉,一剎有些忐忑,我機敏捕捉到他的弦外之音,“你給鈞時挖坑了。”
他避而不答,指尖摩挲痣旁的耳環,“多久沒有過了。”
我不吭聲,他自顧自說,“你夾住我時,我萌生了一個念頭。”
他想說下去我沒給他機會,我出其不意旋轉一圈擺脫了他的桎梏,丟了高腳杯莞爾一笑,大約是這一處斑斕的燈火實在美輪美奐,我映在他幽邃的眼底也搖曳生姿,婚姻是很奇妙的催化劑,它使女人具有特殊的韻味,彷彿陳年的茶,只要當年的茶色千嬌百豔,歷久彌新也回味無窮,新茶佔了新,鮮亮未必甘醇,男人愛新茶維持顏面,也迷戀陳茶的口感。
“勝敗兵家常事,輸了我一局,嚴先生不必記在心上。”
他淡淡嗯,注視著百米之隔的拍賣席上懸吊的一盞蓮花燈,“我記在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