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解著紐扣和皮帶,滾燙的皮囊附著在我背部,我情不自禁哆嗦。
“甚麼。”
我咬著牙艱難重複,“套。”
他一言不發拉扯我拽向他胸膛,他沒給我任何適應,猶如一場兵臨城下的攻陷,來勢洶洶翻上了我緊閉的城池。
花灑的水淌落,單薄的玻璃鍍了一層水霧,糾纏的人像暴風驟雨中搖晃的海藻,飛濺的水珠蔓延開,糜爛,張揚,又冷豔。
男人是嚴昭,女人是許安。
嚴昭的吻是漫山遍野毒辣的荊棘,是火苗深處灼烈燃燒的石灰,是割據山脈的鐮刀,是席捲了堤壩的海水,吞沒我每一寸暴露在水中的肌膚,所及之處草枯石爛,雜毛不生。他輾轉時我險些窒息,梁鈞時的舌比嚴昭短,也厚一些,他的靈活度略差,可觸感極佳,他對於親吻並不熱衷,他喜歡單刀直入,他有耐心,有體力,但他不擅溫存,女人是細節動物,再完美的性,結束時忽略了愛撫呢喃,也會索然無味,就像電閃雷鳴,只降了幾滴雨,祈盼瓢潑的人自然敗興而歸。久而久之,再也無法提起興趣。
梁鈞時在過程中勇猛,一頭一尾的倉促,是我們不和諧的根源。而嚴昭,他了解我所有需求,確切說他了解女人在接納之前的敏感和脆弱,尤其是我,徘徊在倫理邊境半推半就的女人,他即使瀕臨炸裂,也將體內的躁動轉為融化我的甘霖,他給我的體驗是奇妙的,以致此時的許安根本不是我,我難以置信她擺出的妖冶姿勢。
我從沒經歷過如此歇斯底里欲罷不能的狂熱,不言不語,不聲不響,卻在骨骼裡生長出悱惻的根莖與虅蔓,纏繞彼此,像病入膏肓的癌症。
我試圖尋找一星半點的聲音,在他的心臟,在我的靈魂,讓我清楚我還活著,我不曾亡命在這於我而言僅僅是幾面之緣的男人,他可惜毫無痕跡。
我像一條預知了死去的魚,掙扎在無氧的沙灘,我張大嘴喘息,盛放在他懷中的是無休無止的顛簸,我必須殊死一搏,牢牢地抓緊他手臂,才得以生存。
嚴昭忽然埋在暗無天日的角落,“抬頭。”
我垂首啜泣著,我不願接受,我選擇掩耳盜鈴,抗拒直面這夜晚的融合,彷彿視若無睹百般迴避,便能否決它的發生,召喚迷途的羔羊回歸正軌。
嚴昭扼住我纖細的脖頸,用體溫逼醒了我的懦弱,他強迫我仰起頭,“怎麼,不敢看自己嗎。”
我奮力遁逃這令我難堪至極的一幕,我掙脫他的桎梏,一再的敗下陣,嚴昭透過塗滿呵氣的鏡子凝望我,那模糊的,墮落的,迷惘的我。
“惱羞成怒了嗎。梁夫人。”
他中指撫摸我的面頰,在一波波俯衝下活脫脫是狐狸般的眉眼,美得驚心攝魄,美得珠圓玉潤,“貞潔烈婦不適合你,梁夫人難道不覺得,扮演虛假的自己很累嗎。”
他指腹抵住我咽喉,阻斷了供給的空氣,“搔首弄姿賣弄風情的才是你。”
他操縱著我的腦袋,狠狠摁在距離鏡子一厘之遙的牆壁,寒涼的瓷磚震得我五臟六腑一陣絞痛,我懸浮在他寬大的掌中,像無根浮萍,一旦他撒手,任由我焚燬,我註定煙消雲散,屍骸粉碎。
我釀著淚的瞳仁跌入近在咫尺的一雙晦暗如深潭的眼睛,眼睛裡緋紅的我,升向前所未有的極樂,倒映的那張臉龐,有少婦的婀娜,有少女的純情。
那一瞬間,這嶄新的、荒謬且刺激的容顏擊中了我。
一個陌生的,同樣也無比熟悉的許安,被瓦解了浮沉四年執拗於已婚身份的殘存的矜持。
或許這世間,有太多口口聲聲深愛丈夫,堅守底線的女人,為白開水一樣年復一年了無情趣的儀式生活而絕望,她崇拜著在社會高不可攀的丈夫,仰慕他的殺伐果斷,卓越才能,畏懼他拿捏規則的權,嚥下埋怨相看麻木,逐漸遺忘最初的感受是甚麼。
她們壓抑內心的慾念,畏懼流言的斥罵,鎖住羞於啟齒的貪婪,蠶食著求而不得的美夢。
名流權貴的丈夫永遠不明白,妻子端莊的外表下,藏著覬覦圍城之外年輕軀殼的幻想,她急不可待釋放另一面本色,二十八歲,四十八歲,都沒區別。
嚴昭抱住如同不知疲倦,將我的身體當作一副戰場,他卸下斯文奸猾的面具,用不與人知的金戈鐵馬的利器俘虜征服我。
我反射在鏡子裡的模樣,是忘乎所以,拋棄廉恥,美豔到了極點,我痴迷她,我終於醒悟男人為甚麼愛著有家庭的熟女,她是一盤蟹肉味的蔬菜,好消化,有口感,成本低。
倘若她不傻,拎得清,體面的丈夫依然是她最終的抉擇,她跨出理智的鴻溝,玩得開玩得野,她輸不起。
賭桌厭惡輸不起的賭徒,偷情則恰恰相反。
其實歸根究底,我甚至不算認識嚴昭。
他的資產,他的情史,他會帶來多大的禍事,我一無所知,我同他交換的,是打破這段婚姻的死寂苦悶,煩擾寂寞,我飽受的丈夫步入中年激情危機的折磨,在和嚴昭苟合的禁忌面紗揭開這一刻灰飛煙滅。背叛梁鈞時
的道德閘門,憑藉愛慾吸引著我毫不猶豫跳了進去。
當一切恢復平靜,嚴昭顫慄著伏在我脊樑,他持續了漫長的十幾秒鐘,我聽見他密集如擂鼓的心跳,重合在我溼漉漉的發,他嗓音暗啞,“梁夫人這方面的功夫比我預料中出色。早知這樣契合,在紅樓我就肯賣了。”
我捂著臉,嚴昭擰開熱水沖洗,將近三十歲的人生,我第一次出軌。
衝動過後,我開始懊悔。
我推搡他出浴室,反鎖了門,蹲在馬桶上倒灌了許久,他沒做措施,雖然我是不易受孕的體質,我也不會冒險。我四肢無力穿好棉裙,門外房間是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有窸窣的說話聲,嚴昭故意壓得很低,仍隱約涉及了碼頭和梁鈞時,我赤腳伏在磨砂門剛想聽,卻戛然而止了。
我一邊擦拭頭髮,一邊繞路去屏風後的開放式吧檯,我泡了一壺荷花煮,加了綠茶包增味,梁鈞時嗜好喝茶,各色各樣的茶,我烹的茶是他心頭所愛,作為女性我一事無成,作為梁太太,我做好了每一項分內。
除了這場不可告人的性。
我觸犯了梁鈞時的大忌。
男人的底線是帽子的顏色,肉體出軌是綠帽子,精神出軌是白帽子,尋常百姓綠色比白色更不能原諒,例如杯子這種私有物,互不相識的同性旅客用杯子喝了水,主人下意識是丟掉,再不濟也清洗得乾乾淨淨,誰會絲毫不介意呢。共享的妻子如何清洗,這芥蒂不可能抹去。而優越的男人底線是隻要戴了帽子罪不可恕。
我整理好內衣肩帶,端著托盤從屏風後走出,嚴昭正在打電話,對方似乎是下屬,他語氣寡淡而嚴肅,我撂下茶壺擱在面前的圓桌,趁著他專注公事無暇分心,坐在他胯間。
他食指豎在唇上,示意我噤聲,我偏和他對著幹,我摟著他脖子時高時低時輕時重地哼著,似痛苦又似快樂,無限引人遐思,我回味著浴缸的場景,叫聲愈發逼真。
電話那端的男人明顯一愣,“嚴總,您不方便嗎?”
嚴昭沉默觀賞著我演戲,他眼底的興致也愈發濃烈,“嗯。收養了一隻主人遺棄的爪子鋒利的貓。”
我停了哼鳴,尖著調門兒遮掩住原本的音色說,“嚴先生戴個套?”
那邊的男人尷尬不語,嚴昭臉上溢位一絲不受控制的笑意,他按了結束通話,把手機丟在床鋪,挑起我下巴,“梁夫人是喂不飽就惹麻煩的餓貓。我始終以為,名利場無正人君子,地位越高慾望越大,梁局冷落了自己的如花美眷,導致太太慾求不滿出來打野食吃,是我誤會他了。”
我風情萬種撩發,像熟透的蜜桃,水靈而嫵媚,“嚴先生沒過癮嗎。”
他不置可否,“很過癮。”他手掌流連在我包裹嚴實的胸部,“梁夫人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親手將偽裝的皮戳破,比她的丈夫更先認清佔有她從未坦白的面孔。”
我趴在他肩膀吐氣如蘭,笑容也一收,“那就閉嘴。”
他一怔,隨即輕嗤,“脾氣不小。”
我翻身跳下他腿間,舉了茶杯給他,他垂眸打量,“這季節哪裡的荷花。”
我不吭聲,等確認他喝了一口,我視線瞥浴室,“泡澡的,別浪費。”
他飲茶的動作一頓,掀眼皮瞧我,“報復我是嗎。”
我撿起地板散落的圍巾,“沏茶犒勞嚴先生而已。”
他淡笑,“真心話嗎。”一張浸溼的紙巾滑出他掌心,半瓣晾乾的荷花躍然紙上,他饒有興味把玩,“茶很香,味道不必嚐了,我好奇心不重。”
我這才發現嚴昭壓根沒喝,他防備我不懷好意坑害他,我的一舉一動他都識破了。
虧了我千方百計戲耍他,反而被他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