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得這個在暗處窺伺著我一舉一動、揭開我的面紗易如反掌的男人格外血腥恐怖,他享受著貓捉老鼠的快樂,嚴昭高深莫測的鎧甲下是千百根利刺,他能扎別人,別人扎不傷他分毫。
我深呼吸,“嚴先生要怎樣。”
輪胎摩擦過水泥路,他開得又猛又急,超車漂移的悶響不絕於耳,“只是送梁夫人一份誠意的禮物。”
我斬釘截鐵,“我不需要。”
他說當作紀念。
我還想反駁他,他先我一秒結束了對話。
濡溼的長髮沒來得及擦乾,浸透了裙子,冷水漫過面板,我哆哆嗦嗦點了一支菸,站在窗下的陽光裡抽菸,梁鈞時不喜歡我吸菸,甚至憎惡。他是非常傳統的男人,他理想中的太太嫻靜聰慧,體貼豁達,幾乎不存在爭吵與陋習。
這場受迫於管制的婚姻,我最初甘之如飴,怎會有女人不愛梁鈞時呢,英勇魁梧,儀表堂堂,又忠貞高貴,然而年常日久的生活不只建立在契合的皮囊,男尊女卑的結合註定是一方無節制的退讓。
長期的壓抑服從,我連基本的需求也羞於啟齒告訴他,我不記得多少次,靜謐的午夜激發了我空前激烈的幻想,當那些妻子索取時,梁鈞時總不在我身邊。
我姐妹兒說你該慶幸,梁鈞時不包小三。
每個旁觀者痛斥我不惜福時,我正在羨慕她們擁有溫存的夜晚。
令女人不惜代價獻身婚外戀的誘惑,無關浪漫,這不足以擊潰良知的底線,讓婦德一敗塗地,真正無法拒絕的,是作為妻子的我心癢難耐,而撓癢癢的丈夫遠水不解近渴。
我拿著嚴昭送我的扇子關在房中足不出戶一整天,黃昏時秘書打來電話說梁鈞時增加了一場案情會議,預估加班到凌晨,會留宿在辦公室省了去一趟往返奔波。
知書達理的梁太太豈能有所抱怨,我極盡明事理叮囑他轉告鈞時注意休息,螢幕灰暗後,我再也掩飾不住心裡的煩躁,摔爛了床頭櫃的高腳杯。
血色的紅酒流淌在米白瓷磚的縫隙,我握著手機猶豫良久,像中了魔咒,撥通了聯絡薄最末端的號碼,備註是無名氏。
我心情忐忑等待他接聽,當嚴昭的聲音清晰傳來時,我又慌了,五臟六腑猶如被密密麻麻的水草勒緊,喘不過氣來,我臉色慘白想罷手,倉促結束通話了電話。
有些決定一旦邁出,便是開閘的洪流,會源源不斷麻痺理智和神經,挑釁著不為人知的隱秘的骯髒醜陋。
我捂著臉咬了咬牙,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離開了家。
一路它不停震動著,來電和短訊交替轟炸,我始終按捺不動,直到計程車泊在目的地,我才回了對方一條文字,“紅樓雅間。”
這裡是我和嚴昭初次親密的地方,它給我一種禁忌之感,梁鈞時是唯一親吻我的男人,嚴昭就像懸崖峭壁毫無徵兆萌芽的黑暗之花,它沒開花,但開苞了。
他的花苞是另類的屠殺,是違悖人倫,是絕望又帶著希望。忽視它,錯過它,遺忘它,會發現從未有如此不受控制的選擇,它太頑強,太惡劣,太瘋狂,它野蠻生長,肆意恆繞。
它稀釋了我對背叛感情的敬畏,它美得妖言惑眾,美得驚世駭俗。
我進包廂的同時關閉了手機,倚著窗臺點燃攜帶的女士香菸,大口吞食著,吸食到三分之二,一雙手臂悄無聲息從背後抱住了我,我倏而一僵。嚴昭身體藏有特殊的香味,不是普通的花香,是令人上癮的香,帶一絲藥味,一絲毒味。梁鈞時緝毒多年,我研究不精通也熟知粗淺的皮毛,尤其他說話時從唇齒滲出,混合著香菸醇厚的尼古丁,在烙印了嚴昭的痕跡後竟然很優雅,像吸納魂魄的靈幡。
他用力摁住我扣向他胸膛,滾燙的氣息挨著我耳畔釋放,酥麻的知覺像劇烈電流擊中我每一寸骨血,他奪了我指縫的香菸,叼在嘴角含住,“你找我。”
他的侵略性是無孔不入的凌厲,在瞬間吞噬了我我下意識掙扎著他的束縛,他無動於衷,反而在廝磨間相貼得愈加緊密。他修剪得整齊的指甲穿插在我的髮絲裡,一根根盤在耳鬢,“欲拒還迎是增味的情趣,最好適可而止,主動約我的梁夫人以為呢。”
嚴昭風流皮相劈砍一分為二,暴露出野性難馴的本色,他牙齒戲弄著我削瘦的肩窩弧,“梁鈞時調教了四年的妻子,羞澀一點不像一名身經百戰的婦人。”
他單手翻轉我的上半身,迫使我扭到極限,和他隔著衣服重合,他火一般的視線流連在我面孔,似乎洞穿了無數個我荒蕪虛度的光陰,“梁夫人經常獨守空房。”
我一聲不吭,看向他頸間若隱若現的項鍊。金屬晶片反射著銀白的光,大拇指甲蓋大小,凹凸的紋理是鑰匙的形狀。
“你只有過他一個,是嗎。”
我在嚴昭威逼利誘下不得不承認,“他次數不多。”
他緩緩溢位愉悅的笑意,“所以梁夫人在第一次見我時,將毛巾留給我做定情信物。”
他恬不知恥的模樣真是入木三分,我別開頭,“沒其它
含意,僅僅是止血的毛巾。”
他語氣曖昧,“在男人眼裡,不會這麼認為。”
他吮了一口煙霧,試圖灌入我口腔,我面無表情橫亙在雙唇間,“嚴先生對我感興趣。”
他眯眼,嘴角霧氣繚繞,“算是。”
我窮追不捨,指腹摩挲著他的胡茬,“興趣熱烈嗎?”
他思考了兩秒,“暫時階段梁夫人怎麼折騰,都還不至於磨滅。”
我摟住他脖子,狡黠眨眼,“那成年男女的遊戲,嚴先生接受嗎?”
他凝在唇邊的笑容一收,他噴出殘存的最後一團霧,“梁夫人的言下之意是讓我賣肉嗎。”
我不置可否揚眉,瀕臨盛怒的嚴昭周身溫度驟降,他鬆開我柔嫩的腰肢,神色陰鷙鉗住我下巴,腔調冷颼颼,“梁夫人還真敢異想天開,找到了我頭上。”
我不置可否人揚眉,“總不方便做無名無份的情人,地下關係不保險,何必留後患。你我的身份也不允許。”
嚴昭長久沉默著,他逼懾的目光有一時片刻燒得我膽顫心驚,在他出現之前我還不曾退卻,可他出現之後,我恍惚察覺到自己在玩火,玩引火自焚的人禍。
我心知肚明以嚴昭被捧在萬丈之巔的驕傲,他萬萬不能忍受這樣的羞辱。
他冷笑了幾聲,手探向我領口,一厘厘向下壓,白皙的指尖徘徊在鎖骨,“梁夫人沒有心。”
他並非淺嘗輒止在邊緣,而是持續大幅度的攻佔,朝神秘的衣裳深處、朝不見天日的角落。
他的手是掩埋廢墟的火種,風聲襲來,席捲了細碎的枯草,一觸即發的燎起無邊無際的火海,當他眼睛裡倒映著那樣無措又沉湎,掙脫又失敗的我,我終於慌了神,也早已良機盡失。
嚴昭佈滿繭子的掌心蜿蜒而過,像極了戲臺上扇子遮面,白袍玉立叫一聲娘子的多情浪子。
我按住他停在我小腹的手,“我有心。”我攥緊嚴昭的手腕,從罪惡墮落的深淵撈回了他,粉碎掉一切障礙,包裹住我情不自禁顫慄的心臟,我的心跳盛開在他的指縫,盛開在他染毒的天堂。
“男歡女愛這東西,誰的人生也不可或缺。可和嚴先生這種人物玩,敗露後我收拾不了殘局。”
他問然後呢。
我無言以對。
他撩撥著我散碎的髮絲,“很多事,可以永遠石沉大海,不浮出水面。”
“賭博會傾家蕩產的。”
他抵在我的唇,封鎖了我接下來的話,“相信我,不會。”
我乾脆而堅決抽離了他。
嚴昭一貫了無波瀾的面容像一抔沉入深海的黃沙,他不疾不徐推開了我,整理著褶皺叢生的西裝,“梁夫人貞潔烈女的樣子,我真想毀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