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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 喜歡嗎

2022-12-21 作者:紅拂

卸妝換衣的員工紛紛驚愕住,鴉雀無聲注視著一男一女,揭穿這一幕的男人也猝不及防,他回味過來示意他們背過身,嚴昭拾起牆根疊起的西褲,我感覺到我全副重量所依賴的胸膛有輕微緊繃,羊毛綢緞摩擦的窸窣聲在咫尺之遙的位置交替,他始終牢牢蒙著我的腦袋不曝光,彷彿捉姦在床的羞恥刺激著我的理智,我的道德感,我幾番想趁機逃竄,都沒能成功擺脫他。

他呵護我從擁擠的衣架後走出,月牙白的袍子像斗篷遮住了我,他不疾不徐掀開竹簾,打量著觀眾席明亮的燈光,經理得到暗示匆匆趕來,嚴昭交待了他甚麼,經理說錄影我會處理。

臂彎攬著我的男人一字一頓,“我要乾淨利索。”

經理當即承諾會不留蛛絲馬跡。

我在漆黑中被他囚禁著半拖半拉,經理認得我腳上的鞋子,他脫口而出,“是梁太太?”

我驟然踉蹌,絆倒在嚴昭的膝間,他敏捷托住我臀部,這是我第一次被梁鈞時之外的男人觸碰,尤其是在眾目睽睽的白天,我的很飽滿,或許是沒生孩子的緣故,一厘厘的肉彈性結實,走路時經常夾出一道褶皺,在纖細的腰肢襯托下顯得碩大豐腴。

梁鈞時堪稱保守,但他對我的臀不加掩飾的喜愛,我也為展示它的傲人弧度嘗試過各色的睡衣,擅長擄獲男人的姐妹兒說,許安,你這副前凸後翹為甚麼迷不住梁鈞時呢。

我一度以為利用二兩肉妄圖鞏固丈夫的熱情是荒謬的,然而此時它拿捏在嚴昭的手掌,猶如一團火焰。他原本不經意,竟然沾了不肯收回手,五指在戲袍蓋住的腰肢處,他遊離危險地帶的動作勾得我心驚肉跳,我咬牙切齒,“夠了嗎。”

“再摸一分鐘。”他這句逗弄含著濃濃的笑意,埋在我時輕時重的喘息聲,不易察覺。

我咽不下這口氣蠻力掐他的肋骨,他悶聲不語,任由我發洩,“嚴先生明君子暗小人的騷德行真像西門慶。”

他面不改色,“武夫人過獎。”

他一邊調戲我,一邊陰惻惻瞥向經理,“梨園的歷史,有七十年了。”

經理不明所以,“七十二年。”

“到你這一年,眼力不濟,不打算繼續了嗎。”

經理這才恍然大悟,他一張臉慘白,“嚴先生,我看錯了。梁太太在戲沒唱完時,就乘車出園子了。”

嚴昭喜怒不定反問是嗎。

經理擦著下巴的汗漬,“千真萬確。”

嚴昭若無其事遞了一沓錢,“治眼疾。”

梨園的場子已經撤了,戲臺合攏的幕布阻隔了空蕩的坐席,一群官太太跟隨著蔣太太有說有笑踱步向出口,嚴昭步伐沉穩迎上去,我禁不起半點露餡的風險,故意和他唱反調,揪著他的皮帶往回跑,“走後門。”

他節奏絲毫沒收斂,“繞遠。”

眼看距離不足十米,我情急之下張嘴咬在他的肩膀,咬得牙齒鈍痛,咬到有隱約的鮮血氤氳開他雪白的襯衫,他似乎很不快,“梁夫人畏懼甚麼。”

我藏在戲袍裡甕聲甕氣,“流言。”

“哪裡有流言。”

我盯著他衣領旁猩紅奪目的血跡,像紋繡的一朵臘梅,我眼前水霧模糊,一滴淚砸在他傷口,濺起細狹的漩渦,“已婚的女人,對猜忌如臨大敵。”

嚴昭發覺我的淚,他身子一僵,微不可察加重的力度護得我更緊,“那梁夫人與我偷了嗎。”

“人言可畏,事實從來無法燒死叵測的口舌。”

幾名笑眯眯的官太太一哄而上圍攏在臺階,他輕輕安撫我顫抖的脊背,壓低聲說既然橫豎是偷了,就玩一把真格的,敢嗎。

我一剎抖得更厲害。

官太太捧著貂絨的暖手寶,眉飛色舞說,“嚴先生的柳夢梅,可讓我們開眼界了,誰想到您會唱小生呢。”

嚴昭對她的不依不饒回應簡潔明瞭,腔調也無波無瀾,“臨時起意而已。”

官太太不露聲色瞄著臃腫的戲袍,神色揶揄,“嚴先生也有英雄難過美人關的時候,懷裡是唱哪位青衣的角兒啊。”

嚴昭臉上的耐性和禮數逐漸潰散,他說借過,便不再多言,他三步兩步甩掉那些探究的視線,在正門的廊簷下丟了戲服鬆開我。

他邁向車後座,恭候的秘書鞠躬喚嚴先生,右手墊著車頂,有條不紊彙報在戲院期間的電話郵件,嚴昭一言不發坐進車廂,司機客客氣氣詢問我是否同行。

我說,“坐不起。”

嚴昭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盛著千年狐狸的奸詐,他姿態慵懶撐著額角,“梁夫人紅杏出牆的惡名險些坐實,我助你瞞天過海,你怎樣感謝我。”

我二話不說轉身,他在我身後撣了撣褲腳,“來日方長。如果梁夫人自投羅網,我沒有不吃的道理了。”

我捂著耳朵,由疾走演變為奔跑,我沉浸在梨園步步陷阱的噩夢中,直到他的車在巷口拂塵而去,徹底消失於川流不息的車海中,我才回過神。

司機駕駛汽車追上漫無目的飛奔的我,

他看我滿頭大汗,不解問我那人是盛安的嚴總嗎。

我握著拳頭說不是。

他將信將疑,“太太…”

“我說不是就不是!”

我突如其來的怒吼,他退後了半米,戰戰兢兢點頭,“我明白。”

車浸沒入喧囂的十字街頭,路燈百無顏色,像一卷泛白的畫紙,映照得車水馬龍的黃昏黯淡陳舊。我從沒仔細觀賞過這座城市的霓虹,尋常又廉價的東西不值得我浪費一分一秒,我是梁鈞時的太太,能和我並肩而立的女人屈指可數,我的丈夫給了我無上榮耀。

我扣玻璃折射的光影,它是寂寞的,惶恐的,未知的。正如現在的我,對那個叫嚴昭的男人萌芽的感情。他無端攪起了我風平浪靜的歲月裡一池驚心動魄的濤浪,倘若他不存在,我即將迎來的二十九歲,該是甚麼模樣。

我回到家不久梁鈞時也剛好進門,我和他如往常隨意講述著梨園發生的事,唯獨省略了嚴昭這部分。他平靜垂眸,等待我為他解領帶,我手捏住領結抽出的一刻,他問,“你邀請了蔣老先生的夫人。”

我說是,她嗜好崑曲,我籌備了兩輒戲,又送了一隻玉鐲,她答應疏通。

梁鈞時沉默半晌,“你認為我需要這些旁門左道來保自己嗎。”

他怨懣的質問令我一愣,我呆滯抬起頭。

他蹙眉奪過我掌心內解了一半的條紋領帶,拋擲在地板,“我這輩子即使只爬一級,也是憑真槍實戰,這一盆汙水,潑髒了我十九年。你知道嗎,蔣保平正在物色接替他為他所用的人,這艘船上去,再也下不來。”

我並不曉得陰謀詭計,梁鈞時不提,我只當作蔣太太貪財,原來奧妙在這裡。他還想再說甚麼,可觸及我不知所措的眼神,最終咽回了後面的話,只留下一句,“我不餓。”便將自己關在書房。

他不吃我自然更沒胃口,我在臥房煎熬到凌晨他才洗了澡上床,梁鈞時和我拉開比每晚都寬闊的空隙,我討好靠上去,小心翼翼拉扯著他的睡袍,“鈞時。我沒任何私心,我不看重你的權,但我不願意你為降職的事鬱鬱寡歡。”

昏黃的檯燈灑在他裸露被子外的手臂,除了輕淺的呼吸,他一聲不吭。

我再次央求他,“我會找蔣太太說清楚。”

他像是睡著了,睫毛下的陰影紋絲不動。

我洩了氣,熄滅了檯燈,在我反覆輾轉不寐時,他忽然翻了個身從背後抱住我。

我鼻子一酸,“你還怪我嗎。”

梁鈞時扭過我的臉,吮吸著我乾裂的唇,他口腔是灼人的煙味,“我語氣太重了。小安,我們是夫妻。”

我摟著他脖子,啜泣著舔舐他凸出的喉結和細密的胡茬,他雖然溫柔,但興致很低,沒再繼續加深這個愈發火熱的吻,替我掖好被角擁著我沉沉睡去。

我其實很希望他能在這時接納我,並非我多麼乾涸飢餓,性是撫平傷口的良藥,是絕境中的麻醉劑,我覺得和梁鈞時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床笫的不和諧,各自地位的差距,兩個世界的強行融合,我拼盡全力修復這段關係,卻精疲力竭。

梁鈞時在我之前有過一段年紀相仿的短暫婚姻,維持了四月零五天。他不隱瞞我關於她的一切,我瞭解她是慾望偏寡的女人,至少不及我強烈,不歡而散的根源來自梁鈞時犧牲了他的家庭。

不過樑鈞時對我勝過了他前妻千百倍的盡責與陪伴。

我痛恨我的不知足,他給予了我能力範圍的全部,我每一次的蠢蠢欲動都蛻變為刀,割在我的良知上,我欺騙了所有人,包括梁鈞時,一無所知我骨子裡不安的放蕩。

二十四歲嫁給他的我,仰慕如英雄一般無所不能的梁局,我隱忍他前妻不能忍的孤獨苦悶,壓抑我向往的激情四射,我懂得有得必有失,我享受梁夫人在具有階級之分的社會匹配的風光,也要付出同等甚至更巨大的寂寞冷落。

四年零五個月中他平均每個月有二十天在奔波,漫長的獨守空閨的光陰裡,耗殆了最初我迷戀他的不可抑止的貪婪炙熱,我面對他依然悸動,崇拜,瘋狂,但一日比一日淡薄。

第二天清晨梁鈞時很早就離開,我聆聽著樓下汽車拂塵而去的動靜,神情麻木躺在床上,像一具瀕死的魂魄。

客廳的鈴聲響了幾次,我有些煩躁衝進浴室,反鎖了門,彎腰伏在鏡子前擰開水龍頭。源源不斷的冷水洗刷著面板,我連同長髮一起浸泡在盪漾的水池,一遍遍浮沉又淹沒,像淪陷在失了氧氣的海底。

我在幾乎不能吸氣時才慈悲放過了自己。

我凍得通紅的食指撫摸著眼睛,這雙不長一絲皺紋清澈嫵媚的眼睛,曾經最吸引梁鈞時,他愛我不輕易洩露的婀娜風情,書房的那一夜,他也比之前的無數個夜都兇悍狂野,是了無滋味的生活令它生鏽,掩蓋了它,快要抹殺了它。

淅淅瀝瀝的水聲中,保姆站在磨砂門外呼喊太太,我拍打著臉頰儘快清醒,用毛巾擦乾鬢角水珠,拽開門接過她手中長方形的盒子,她告訴我是一位戴眼鏡的司機放在

院子裡。

我開啟盒蓋,裡面放置的是一柄摺扇,象牙白的玉骨,綁了一簇紅穗,捻開扇面寫著牡丹亭三字的隸書,似有若無的碧螺春殘香木頭墜兒裡幽幽滲出,我怔住,這是嚴昭扮演柳夢梅時用的扇子。

我攥住保姆的圍裙,“人呢?”

“撂下就走了。您認識嗎?”

我沒回答她。

保姆試探問我是留是扔。

我思量了五秒鐘,“留,我清楚它的來歷。”

保姆不可思議瞧著我,“您確定嗎?”

我說確定。

她驚訝了好一會兒,才從臥室退出。

梁鈞時在公事上謹慎,私底下更謹慎,他常年和毒販打交道,那夥人生性兇殘,甚麼喪盡天良的買賣都做得出,從天而降的禮物無論如何精緻華美,也保不齊是誘敵的餌料。因此上門的是禍是福,統統要敬而遠之。

我正擺弄著扇面,枕頭下的電話在這時恰到好處響了起來,我拿起看了一眼來顯,是一串陌生號碼,地點標註在本市,我遲疑著按下接通,男人低沉的嗓音從那邊娓娓溢位,“梁夫人,喜歡嗎。”

我倉促合了扇子,一頭霧水,“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尖銳的鳴笛此起彼伏,他大約在高速路上,“我有心掌握一個感興趣的女人是難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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