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座在蔣太太這一桌最昏暗的角落,心事重重擺弄著桌角標刻了號碼的瓷牌,透明的琉璃投射出寥寥無幾的人煙,我不露聲色窺伺窗下安靜看戲的男人,他像一隻猛虎餓狼,掙脫了道德牢籠的囚困,用他迷惑世人的俊俏溫和的模樣,掩埋著嗜血狠毒的真面目。他似乎將一切變故與糾纏盡在掌握,猶如享受快感的幕後黑手,操縱著一場陰謀迭起的遊戲。
長生殿謝幕時,蔣太太發出啜泣,挨她最近的官太太遞了一盒紙巾,“您是菩薩心腸,楊玉環馬嵬坡自縊您從頭哭到尾,我是石頭做的,所以註定我家男人啊,不成氣候。”
蔣太太擦拭著紅腫的眼皮,她不經意發現我已經入席,她有些詫異,“梁太太來多久了?”
我說有一會了,您看得入迷,沒敢打攪您興致。
她張嘴還要說甚麼,戲臺的幕布忽然拉開,第二場牡丹亭開始了。梁鈞時的秘書蒐集到她愛聽崑曲,類似痴迷的程度,我千方百計討好她,自然是對症下藥,所幸我沒白費功夫,蔣太太瞬間戛然而止,直勾勾盯著登場的女青衣。
我伸手斟了一杯煮沸的茶水,側目關注著嚴昭,經理站在他桌旁,小聲陳述著甚麼,時不時張望戲臺,他面無表情嗯,揭杯蓋拂了拂茶麵,口型說麻煩有我。
經理很是為難,奈何拗不過他,鞠了一躬帶著劇院的人馬匆匆忙忙衝進後臺。
嚴昭鎮定自若飲茶,他像是察覺了我納悶的目光,竟搖晃了兩下茶盅,分不清是朝我還是無意之舉,他唇邊玩味的薄笑陰險至極,我一時間心驚肉跳。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烈時,我前面陪蔣太太品得最盡興的那名夫人指著臺子說,“唱杜麗娘的青衣,是梁太太花大價錢請出山的,蔣太太,她的孝心,一定是梁局對蔣老先生的孝心了。”
蔣太太的眉梢眼角有幾分市儈的貪婪之色,她拉著我的手,“你的良苦用心,我明白的。”
我主動給她倒茶,“蔣太太,是我冒昧了,您多照顧。蔣老先生肯搭救鈞時,我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她琢磨了一會兒,“鈞時剛出事,我就問過他,他是打算幫忙的。為數不多的後生晚輩,他最器重鈞時了,公家的差事再兢兢業業誰能保證絕不失誤呢。”
我不言不語把腕子上佩戴的玉鐲擼下,套在她的手腕,“您費心了。”
她是玩玉的行家,端詳了成色頓時眉開眼笑,“你等我訊息吧。”
我再三向她承諾,梁鈞時一旦平安脫險,我會將萬華專案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為蔣老先生六十五歲壽禮。
她不太相信我的糖衣炮彈,“萬華的地皮十有八九花落嚴老闆。華而不實的空頭支票,梁太太沒必要許諾。”
我摩挲著茶匙,笑而不語。
她餘光徘徊在我身上,“梁太太很有底氣。”
我示意巡場的保安蓄滿熬得快枯竭的茶壺,“他的確人脈廣,可他不動用任何渠道,與鈞時公平競爭,未必勝券在握。鈞時的企業您有耳聞,不遜色盛安,他顧慮自己的身份,生意場低調慣了。”
蔣太太意味深長撫摸我送她的鐲子,“那我更要扶持鈞時了。”
她說完若無其事坐回原位,放下捲起的袖子,藏住了玉鐲。
一男一女唱得如膠似漆,淒涼的二胡停了兩秒,竹簾後走出一名翩翩清瘦的小生,原本安靜的官太太尖聲呀,“是我眼花了嗎,演柳夢眉的男人很熟悉呢。”
我對戲曲意興闌珊,礙著官場必備的交際,才硬著頭皮聽,一群閒得長毛的夫人聊戲文,我專心致志嗑瓜子,這一嗓子喊得太嘹亮,我漫不經心撩眼皮瞥了一眼臺上,也莫名似曾相識。
官太太遲疑說,“好像是嚴先生。”
我猛地一激靈,本能看向角落的座位,果然人去樓空,只剩一盞喝乾的碧螺春。
我託著瓜果碟的手一剎僵住。
蔣太太仔細打量,她笑得又驚又喜,“真是嚴先生!他會唱戲?”
官太太往前挪了椅子,“他這段沒正經戲詞,只穿戲袍子走場,不過他的身段比剛才飾柳夢梅的男人更好。”官太太支著腮感慨,“嚴先生深藏不漏呀。”她驀地想起了甚麼,扭頭招呼我,“梁太太,他也是您安排的?”
我被嚴昭這一出擊得六神無主,我回避著臺中央英挺奪目的男子,強顏歡笑否認,“我可不夠分量請得動他,是嚴先生嗜好這口吧,咱們的運氣。”
繁複交疊的鑼鼓從幕後緩緩瀉出,嚴昭袖口裡的扇子骨撇開,遮了半副桀驁的臉頰,他眉目薄唇描摹著小生的水彩脂粉,妝色淺淡而倉促,但一雙眼睛無比多情,恍若精妙的畫中人。
月牙白的錦緞織成長袍,垂在腳踝,一寸寬的藍色束帶箍住腰肢,每當他行走一步,都是風華清澈。嚴昭的腰臀、腰肩比例粗細胖瘦恰到好處,燈火洋洋灑灑匯聚一簇,籠罩著面如冠玉的他,手中的摺扇一捻一合,形容不出的優雅風流。
他毫無徵兆梭巡過臺下,和我隔著幽暗的光束相視,纏綿悱惻的琴絃催著柳夢梅泫
然泣下的一聲娘子,嚴昭的腔調不高不低,卻千迴百轉,醇厚磁性,像浪蕩的歡場公子,更像斯文的苦讀書生,恰似一顆石子拋入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乍起,我心臟幾乎要竄出喉嚨。
圍桌而坐的幾名太太聚精會神被嚴昭吸引,蔣太太也顧不上喝茶,她全神貫注翻著戲文,“原文裡沒有這一句,是嚴先生擅自加的,加得有情有義。”
官太太東張西望,“他一直看誰呢。”
我五指顫抖著抓杯子,觸碰的霎那,如同被火燙了,又驟然縮回。他究竟唱了甚麼,我壓根沒聽進耳朵,連倒映在地面屬於他的輪廓都令我心亂如麻,我癱軟在椅背,整個梨園猶如被遮蔽消音,再沒一絲聲響。
只有嚴昭扮得小生,在兩尺窄窄的光影裡,在不急不緩飛舞的雪片中,在熄滅了幾盞白燈醺黃的臺階上,驚心動魄闖入我死寂如灰的世界。
他是一團無懈可擊的謎。
沒答案,沒邏輯,沒瓦解的痕跡。
我分明識破他暗中的別有企圖,又在他設計的陷阱裡遁逃無路,他總是先我堵住出口,我完全捉摸不透他下一招棋。
嚴昭在戲臺停留得很短,他唇瓣沾了雪花,襯得烏髮如墨,他下臺的同時偏頭凝望著晦暗中的我,笑得像出洞的千年狐狸。
我懸著的五臟六腑在他身影消失的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戲輒過半時,飾演杜麗娘的丫鬟趁著觀眾席漆黑一片,沿著過道蹲在我旁邊,她唸叨嚴先生請您去後臺。
我沒好氣說不去。
她退後半步,“嚴先生的意思,梁太太是聰明人,這場合如何大事化小,如何謠言四起,取決於您。”哦
我咬牙捏緊裙襬,“讓他等著!”
我食之無味地喝了半壺茶,中邪似的滿腦子是嚴昭穿戲袍的模樣,我惱羞成怒摔了茶盤,藉口洗手直奔後臺。我掀開隔絕了臺前幕後的一扇竹簾,偌大的化妝間空空蕩蕩,琳琅的戲服深處,嚴昭背對我坐在鏡子前,正拆卸頭頂的羽冠,他臉上的水彩一點不剩,露出凌厲逼人的五官,“怎麼這麼久。”
我警惕瞪著他。
他拆了幾遍都沒成功,旋即鬆了手,“過來。”
我紋絲不動。
他語氣耐人尋味,有隱約的威脅,“梁夫人幫個忙。”
我清楚外面那群官太太的依靠是掌控這座城市輿論的男人,嚴昭心知肚明,在這裡我是逆來順受的。我不情願走到他身後,他攥住我的手,透過鏡子擱在頭頂,“拆了它。”
我下手極重,撕扯他的髮根,他面不改色清洗著唇上殘存的顏色,“梁夫人助人為樂,只是管不住自己的爪子。”
我冷笑說誰讓嚴先生不找別人伺候呢。
他髮量濃密,揪斷幾根依舊如初,我把羽冠扔在抽屜,他慢條斯理解開戲袍,當著我的面不避諱換上襯衫,“梁夫人喜歡牡丹亭嗎。”
我躲閃著他暴露的精壯胯骨,嚴昭溫熱的指尖攏了攏我鬢角,“回答我。”
我任由他輕薄,“不討厭。”
“還有呢。”
“還有?”我聽著偃旗息鼓的戲臺,窸窸窣窣的腳步朝後臺迅速湧來,“嚴先生最好先穿上褲子。”
他笑容曖昧,“梁夫人替我卸了行頭,再替我找褲子。”
我意識到嚴昭戲弄我,狠狠一把推開他,我彎腰風風火火翻找衣架的時候,一撥唱戲的演員從簾外陸續進來,嚴昭利落擠入我面前,捂住我的唇,抱著驚慌失措的我窩藏在凌亂的戲服裡。
男男女女的議論循著戲袍的縫隙在後臺彌散開,“嚴總無緣無故唱哪門子戲。鬧得措手不及,差點演砸了。”
脂粉盒叮叮咣咣碰撞著,“討女人的歡心吧。”
嚴昭在我耳後輕笑,他含著我耳垂,“是你嗎。”
我怒不可遏正要掙扎出他的懷抱,不知是誰用杆子挑開了遮擋的白袍。
刺眼的光亮灑在我額頭,我悶哼一聲,死死地埋在嚴昭衣領中,對方見狀嚇了一跳,“嚴總?”
我蜷縮在他胸膛瑟瑟發抖,嚴昭側身將我保護得嚴嚴實實,他嗓音沒半點起伏,“你們背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