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微風迎面徐來,初旭噴薄如金。
梁夕在顧墨白注視下,走到近前,她眼中含笑,語氣輕鬆:“你打算怎麼拿我的眼睛呢?想要合法地拿我的眼睛,可能需要等上好幾十年。”
顧墨白沒有說話,隨手拿出一瓶水來,“咔擦”一下擰開了蓋子。
梁夕繼續往下說:“到時候,你可能早把這事給忘了,不如留著我的眼睛,做點有意義的事。”
她平靜地說完,抬起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陽光穿過層層的樹葉,灑進那雙眼睛裡,流星點點,細碎金波。
彷彿間,有甚麼東西穿過黑岑岑的記憶,他忽然有點好奇:“比如呢?”
“比如……”梁夕還沒想好的,眼睛往他身後掃了一圈,笑:“比如幫你撿球。”
顧墨白的視線停在了她的高跟鞋上。
梁夕感受了對方的挑釁,說:“高跟鞋不會影響我。”
顧墨白不置可否,垂眉喝了口水。
梁夕則轉身,快步走到了對面的球場上,一枚枚散落在四處的小球,被她送進了一旁的推車裡。
球場上還剩最後一枚球,在正手底線上。
顧墨白挑了下眉,提了拍子返回球場。
黃色的小球,高高拋起後擊出,高速旋轉的球,落地之後,在梁夕撿到球時,從她耳邊飛擦而過,“砰”地撞在後面的鐵網上,發出巨大聲響。
被這樣速度的球打中,輕則淤青,重則骨折……
梁夕回頭——
見顧墨白麵無表情地立在那裡,朝她略揮了下手裡的拍子。
那意思是讓她靠邊。
梁夕會意,聳聳肩,自覺往邊上去。
剛到場邊,小球已經飛了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剛站過的地方。
很快,她便發現了一件奇事:顧墨白的每一個發球,不論速度快與慢,都會穩穩地落在同一個點上。
他如果想用網球打她,應該不費吹灰之力。顯然剛剛那一記擦耳而過的球,是他網開一面了。
顧墨白遠遠地朝她看了一眼說:“撿球。”
“……”梁夕回神,匆匆進來。
“速度太慢。”
“……”梁夕快走起來。
“用跑的。”
“……”
在那之後,他每發完一粒球后,梁夕就被要求進去撿球。
巴黎的夏天,一點也不浪漫。
炎熱又潮溼。
顧墨白不休息,梁夕只能跟著來回跑。
高跟鞋很快變成了一把鋸子,在她每次奔跑的時候割著她的腳踝。
四十分鐘後,顧墨白收了拍子,走到了場邊。
梁夕兩隻腳都磨出了水泡,不做任何走動,只是單單站著就非常痛。
顧墨白已經在樹蔭下坐下了。
他所在的位置,視線剛剛可以看到她。
梁夕當然知道這點。
她故意放慢了步子,配合著那微微拂過風,慢慢往前挪,那種嬌柔可憐的小白蓮,她信手拈來。
只是……
她這邊都走出花了,顧墨白那邊照舊喝水,始終沒一點反應。
她有點氣,更有點渴。
關鍵她還沒帶水。
“有水嗎?”
顧墨白總算理了她一下,伸手從揹包裡拿了瓶水給她。
和之前他喝的不一樣,這瓶是紫色的。
“這是甚麼?”
“動樂。”
“做甚麼用的?”
“提高運動力,補充電解質。”
梁夕揭掉蓋子,抿了一口,葡萄味的,微微的甜,有點像葡萄味的汽水,是她喜歡的味道。
顧墨白之前沒注意,再抬眼見她手裡只剩了空空如也的瓶子:“全喝完了?”
“怎麼?”梁夕看向他。
“沒怎麼。”
動樂是運動員專供,並不朝外銷售,普通人不宜多喝,容易會引發血管疾病、加大心臟和腎臟負擔。
“……”梁夕撇了下嘴,沒怎麼幹嘛皺眉?
顧墨白已經提了拍子重新站了起來。
就休息這麼一小會兒?
這也太短了。
“起來。”他側眉喊她。
梁夕只好站起來。
她腳上的傷口,因為休息了一會兒,變得更加疼了。
顧墨白顯然沒一點憐香惜玉的心思,他已經走到了場上。
不去肯定不行。
她暫時還不想吃牢房裡的法國大餐。
只是腳上太疼了。
這次的小白花,她是本色出演。
剛走出去兩步,顧墨白便轉身來指了指她腳上的高跟鞋,說:“脫掉。”
梁夕有些猶豫。
她要用的是美人計,高跟鞋可是她戰鬥的利器。
見她遲遲沒反應,顧墨白又大步走了回來,大有你不脫我來幫你脫的架勢。梁夕趕緊往後退了一步,主動彎腰摘掉了搭扣。
白皙的腳面,落在青蔥的草坪上,幾近透明。
顧墨白掃了一眼,頓了下步子,接著很快移開了視線。
梁夕再度成了他的御用球童。
顧墨白的發球又快又準,不過他的發球忽然玩起了花樣,一球正手球,一球反手球。梁夕不得一下從左往右跑,再從右往左跑,像只困在遊戲跑道上的倉鼠。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是在報仇呢。
顧墨白這個魔鬼!
太累了……
汗水順著她頭髮滾落下來,又沿著額頭,淌進眼睛裡,又辣又疼。
不用看都知道她現在的妝容,一定是慘不忍睹。
快到十二點時,顧墨白終於收了拍子。
梁夕又餓又累,幾近虛脫,甚麼美人計、醜人計都沒力氣耍了。她坐在長凳上給陳麥打了好幾個電話,但都因為訊號弱斷掉了。
一旁的顧墨白已經整理好了東西,站了起來。
梁夕見他要走,叫住了他:“能借用下你的手機給我經紀人打個電話嗎?”
顧墨白沒說話,低頭從揹包裡拿出手機給她。
梁夕看到他遞過來的手機,驚呆了——
陳舊的金屬殼,寫滿數字的按鍵,超小的螢幕……
老年人都用智慧機的時代,世界頂尖球王用的居然是老式的諾基亞!
顧墨白看她一直沒動靜,抬手想把手機拿回來。
梁夕趕緊側過身子撥數字。
可惜,老式的諾基亞和智慧機一樣,沒有訊號。
巴黎這個破地方!
梁夕把手機還給他:“不喜歡智慧機?”
“嗯。”耽誤時間。
“你平常都不社交嗎?”
“偶爾會,”顧墨白垂眉收了手機,很快轉換了話題:“中心有午餐,要去嗎?”
梁夕眼睛裡一下亮了,“為甚麼不去?”
下秒,她把丟在遠處的高跟鞋找了回來,利索地綁好,只是在站起來的一瞬間,猛地“嘶”了一下。
這太他媽的痛了!
梁夕眼淚差點沒飈出來。
顧墨白的視線留在了她的腳後跟上,那裡起了一片血泡,這種血泡對常年打球的他來說並不陌生。
梁夕坐回到長凳上,別過臉,朝他揮了下手:“你先走吧。”
這種時候,她寧願一個人待著。
顧墨白抿了下唇,從揹包外口袋裡掏出卷膠帶,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很高,即使是蹲著,也遮擋了眼前的大片光亮,梁夕愣神的片刻,他已經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他的手很熱,被他觸碰的地方,滾燙而灼熱,梁夕下意識地想把腳收回來,但顧墨白已經解掉了她高跟鞋上的金屬扣。
白色的膠帶一圈圈拉長,終於裹住了那個血泡。
一隻過後是另一隻,面板上屬於他掌心的粗糙忽視不掉。
遠處斷斷續續的蟬鳴,加重夏天的炎熱和寧靜,只剩頭頂的樹葉在風過後,沙沙作響。
兩隻腳都處理好了,顧墨白還沒來及站起來。
梁夕現在心情倒又好了起來。
她勾起白嫩的腳尖,擦過他的手背,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勾著笑:“我的腳好看嗎?”
顧墨白站起來,視線移向遠方:“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走路吧。”
“……”梁夕把腳塞進鞋子裡,站了起來:“走吧。”
餐廳有點遠,梁夕腳上雖然纏了膠帶,但還是走不快。
顧墨白到底還算有點良心,放慢了步子。
到了充滿冷氣的餐廳,梁夕才終於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不過她平靜下來的一件事,就是衝進衛生間照鏡子。
果然……眼線花了,粉也斑駁了,甚麼妝都沒了。她從小包裡翻了片卸妝溼巾,把臉上殘妝給擦了個乾淨,重新塗上一層薄粉出來,又擦了一遍口紅。
再回來,顧墨白麵前的盤子,已經空了,“這裡有無線網,你一會兒可以聯絡朋友來接你了。”
“下午不訓練了?”梁夕問。
“還跑得動?”
“……”她確實跑不動。
梁夕還沒忘記今天的來意,“之前的事,真的很對不起。能看在我給你做了一上午球童的份上,撤掉控訴嗎?我保證,從此以後不會再也不會打擾你。”
說完,她無比真誠地望向他,等一個答案。
顧墨白的視線,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秋水兮明落日,流光兮滅遠山。
一雙讓人想藏要起來的眼睛。
下秒,梁夕聽到他說:“你說的有意義的事如果是撿球的話,我覺得還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