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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2-12-20 作者:顧子行

 6.

 梁夕從球場回來,倒頭就睡,中間陳麥來過,給她留了盞燈。

 眼皮掀了掀,適應了橘色的光線。

 手機一解除飛航模式,就進了幾十條訊息,梁夕指尖輕移,滑到了最上面一條,點開——

 “梁小夕,你到底啥時候回來啊?

 《底線越界》要選角了。

 到時候宋馨拿了女主角,你可別怪我。

 哎,這部戲如果讓她拿去,她說不定會翻紅。

 ……”

 傅淮舟一句連著一句,放鞭炮似的,梁夕揉揉太陽穴,沒再讓它自動播放下去。

 還得去找顧墨白。

 她起床,進了浴室,再出來已經換了身運動裝。

 已經快十一點了,她沒有給保姆車打電話,而是到前臺借了輛車。

 半夜的巴黎不是太平地。

 工作人員再三提醒注意安全。

 車子停在不遠的地方,她鑽進去,以最快的速度打響了火。暖橘色的燈光照滿漆黑的車廂,梁夕驟然鬆了口氣。

 顧墨白在巴黎的公寓,距離巴里耶而富凱酒店並不遠,不過半個小時車程。

 中間會經過著名的紅燈區。

 車子開出去一段,巨大的粉紅色sex標誌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路上多了許多黑影子——這裡面有流浪漢、性工作者、小偷還有醉漢。

 梁夕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的路,不敢將車子輕易停下來。

 但是不行,碰上了紅燈。

 二十幾秒的時間,緩慢而煎熬。

 側面窗戶忽的被人敲響……

 透過微微潮溼的玻璃,梁夕看到外面站著個黑影子,頭髮亂糟糟的掩著,看不清臉,鬼魅一般。

 梁夕沒有理會。

 幾秒鐘後,窗戶再度響起,聲音比之前更大。

 她緊握住方向盤,掌心盡是汗。

 終於,紅燈跳了綠燈。

 梁夕一腳油門將車子開遠了。

 車速飈到了一百,那些影子快速地掠過,不見了。

 到了顧墨白家門口,梁夕的腿還有些軟。

 她點了支菸,端著,吸過幾口,開始敲門。

 手快敲麻時,門才終於從裡面開啟了——

 顧墨白剛從浴室裡出來,身上的浴袍還沒來及繫上,水珠沿著溼漉漉的短髮,滴落下來,滾過飽滿的胸肌,隱沒在看不見的地方。

 梁夕差點沒繃住,讓手裡的煙燙著了。

 三番五次跟蹤他後,顧墨白對梁夕知道他家地址這件事,已經不那麼驚訝了,“有事?”

 梁夕:“對。”

 顧墨白:“現在沒空。”

 梁夕:“那我等你。”

 “隨你。”顧墨白說完,砰地合上了門。

 梁夕掐掉手裡的煙,刨了刨頭髮坐下。

 長這麼大,這是她第二次求人。

 第一次求人那次是在八年前,母親去世的那個晚上。

 那是她拿到錄取通知的第二天,醫院打來了電話讓見最後一面,她卻被宋馨反鎖在屋子裡,出不去。

 她求她們、磕頭,辦法想盡了都沒有用……

 母親死後,那家人照舊歡聲笑語。為了圓宋馨的明星夢,父親宋明海動用了關係,讓她進了電影學院,還為她引薦了著名導演傅永平。梁夕學醫的初衷是為了給母親治病,這份初衷沒了,就只剩下仇恨……

 樓道里有一扇開著的窗戶,有風從那裡漫進來,很快裹挾了陣冷雨落進來。

 梁夕走到窗邊,接了些雨水在臉上狠狠擦了一把,迫使自己從那段痛苦的記憶裡出來。

 她沒有再敲顧墨白的門,而是在門口坐了下來。

 時間變得尤為漫長。

 雨終於停了,梁夕的睏意稍微上了些。她也沒移位置,就那麼靠著背後的門睡著了。

 凌晨五點鐘,顧墨白早起訓練。

 開門時,發現門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用力一推,梁夕猛地栽在了地上,醒了,只是還沒醒透,漂亮的眼睛裡紅彤彤的,就像是哭過。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

 梁夕搓了搓臉,聲音有些甕,“你現在有時間了嗎?”

 他擰著眉,沒有說話。

 梁夕:“能不能扶我一把,腳麻了。”

 顧墨白:“……”

 下秒,寬大的手伸了過來,梁夕抓住他的手腕,迅速站了起來。

 門廊裡的燈,照在她臉上,有些慘白。

 梁夕舔了下唇:“有水嗎?渴。”

 他往後退過半步,讓她進去,順手點亮了餐廳的燈。

 淨水器的聲音響了一陣,接著是他的腳步聲。

 冒著熱氣的水杯遞了過來。

 梁夕抿了一口,抬頭看他,“謝謝。”

 梁夕放下杯子,神情自若:“走吧,我送你去球場,繼續做有意義的事。”

 顧墨白點了下頭,沒有反駁。

 外面依舊是漆黑一片,溫度有些低。

 梁夕縮著脖子,往前走,忽的被身後的人丟過來一件外套。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墨白臉上沒一點表情,冰山似的。

 梁夕聳了下肩,把外套披在身上,笑了下:“坐我的車吧。”

 夜很靜,除卻兩人的腳步聲,還可以聽到一些蟲子的低鳴。

 月亮還沒落下去,彎彎地掛在天邊。

 梁夕照著導航把車子開上了大路,側眉看了眼副駕駛上的顧墨白說:“你可以補會兒覺。”

 “嗯。”他長腿稍稍往後,靠進座椅裡,闔上了眼睛。

 再度經過那片紅燈區時,那些黑黢黢的影子又出現了。

 梁夕心有餘悸,眉頭微微皺起,手指下意識將方向盤扣得很緊。

 副駕駛位置上的人,忽然睜開眼,探手過來,開啟了車載廣播。

 一首舒緩的法語歌,在車廂裡迴盪開。

 街燈漏進來時,他的眼睛依舊是閉著的。

 梁夕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

 窗戶開啟一道縫。

 清晨特有的風,漫了進來。

 那種恐懼好像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

 到了球場,顧墨白原地熱身,梁夕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

 夜裡基本沒睡,又早起開車,這會兒正困得厲害。她打了個哈欠,靠著他放在長凳的上的包睡著了。

 顧墨白過來拿止汗帶,見梁夕樹袋熊般壓在他的包上。

 天光微亮,她的臉被照得有些透明,彷彿天亮時就會消散的霧。

 一陣風拂過,高大的喬木捲了幾片葉子。

 梁夕的鼻尖也落了一片。

 他猶豫了一瞬,抬手,替她撿掉。

 梁夕夢中覺得癢,也伸手來拂,不偏不倚,握住了他的指尖——

 很輕的一下,又落了下去。

 指尖殘留的餘溫,非常鮮明。

 他皺了下眉,覺得暫時先不用止汗帶了。

 天徹底亮起來,打掃衛生的工作人員,轟轟隆隆地推著清掃車過來。

 梁夕被吵醒了。

 她坐起來,見不遠處的顧墨白正不緊不慢地從口袋掏出一枚球來,往空中高高拋去,高大的身影隨之躍起。

 對面的球場上,已經落了滿滿一地的球。

 無袖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溼了。

 運動員的生活,乏善可陳。

 十年如一日。

 眾生見榮光易,見艱辛鮮……

 顧墨白忽然停了拍子,往對面走。

 梁夕意識到是球用完了,趕緊站起來,往裡走。

 不過顧墨白比她快得多。

 已經到了底線上。

 腳跟一勾,手裡的拍子跟著一揮,原本在他腳邊的球,已經變戲法似的到了他的手中。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連個彎腰的動作都沒有。

 “……”看樣子,她這個球童沒甚麼必要。

 梁夕撇撇嘴,再度走回到場邊。

 煙和打火機都在手邊,她摸出來,交疊著腿,點了一根。

 半眯著眼睛,轉向球場對面。

 演戲這麼久了,她也算得上狐狸,頭第一次遇上這麼捉摸不透的人。

 沒過一會兒,有人推開金屬網格走了進來。

 是顧墨白的助理。

 他和顧墨白講話時,情不自禁往她這邊瞄了好幾眼。

 梁夕端著煙,懶懶地靠在長椅裡,並不避諱。

 很快,顧墨白走了過來。

 視線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

 梁夕隨手將那煙在身側摁滅了,娉婷地站了起來。

 顧墨白高她一大截,她站起來,依舊籠罩在他的影子下面。

 “你可以回去了,訴訟的事,我會讓律師去處理。”

 忽然這麼好講話了?

 梁夕揚了下眉:“行啊。”

 說話間,她已經提起放在身側的小包站了起來。

 安森又看了她幾眼,覺得妖精這個詞,有了非常明確的參照物。

 她走過去一段,又轉過來,似笑非笑地說了句“謝謝。”

 安森一直看她走到了車上,才緩過神來,“你早上沒開車來,怎麼來的?”

 顧墨白:“坐的梁夕的車。”

 “她昨晚住你家的?”

 “沒有。”

 顧墨白彎腰,從她先前壓著睡覺的包裡,找到止汗帶,低頭一圈圈地往球拍上纏。

 之前包一直敞著,止汗帶上沾染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依舊是那種不知道何種名字的果香味。

 安森眉毛都擰成了麻繩:“你不覺得你最近有點奇怪嗎?”

 顧墨白沒有說話,將那纏好的拍柄反過來,聞了下。

 是蜜桃和櫻花混合的味道。

 安森:“主教練可是說了,你今天如果還是不去倫敦,他就要辭職了。”

 顧墨白將那柄拍子收進包裡,重新換了只拍子出來,並將敞開的包合上了,“下午去倫敦。”

 “……”他就說!

 顧墨白不去準備溫網就是因為梁夕。

 色令智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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