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讓臣制的毒,臣已制好了。”宋太醫恭敬地伏在地上,等著皇帝下一步的指示。
但是御座上的人,好一會兒沒做聲。
萬全立在階下,回頭看了一眼,祁景面色靜默,眼睛不知看向哪裡。曾經祁景去見過季氏之後,才會有這樣的神情,如今關於姜氏的事,也會令他如此麼?
“皇上。”他輕輕喚了一句。
祁景回神,沒露出那慣常的笑,面向下首問道,“你這藥,當真不會令人痛苦?”
宋太醫這藥已經制作了兩個月,期間多次用了兔子、幼犬做了實驗。他道,“微臣做過試驗了,確實如此。”
御座上的人,又是好久沒說話,這次萬全也未提醒。好半晌,祁景淡道,“再等等。”
興許還有陰暗善妒的人尚未被揪出來,他還用得著姜檸,再等等……
皇上要求他制的,本來便是起效慢的,宋太醫也不知皇上還要等甚麼,但這不是他該問的,他低頭道,“微臣遵旨。”
萬全卻是鬆了一口氣,他本就對姜檸於心不忍,也擔心祁景再度走入如同季氏一般的死衚衕,如今他願意等等,萬全實在高興。
宋太醫走後,祁景站起了身,經過萬全身邊的時候,留下一句,“去祥和殿。”
他還要姜檸做棋子,確實該去祥和殿。
姜檸透過雕花窗戶,看見萬全撐著紅油紙傘,護著祁景來了。
雖祁景早已免了她的接駕之禮,但既然看見了,姜檸還是起身,迎到了門邊。
祁景進來,身上帶著秋雨的潮氣,含笑看著姜檸,“這麼急著見朕?”
姜檸低下頭,嬌道,“皇上又取笑臣妾。”
祁景輕笑,拉住她的手腕,欲要牽她去塌上坐著說話。姜檸被冰得一個哆嗦,詫異道,“皇上,您怎麼這麼涼?”
祁景一頓,收回手負在了腰後。
姜檸將他這個舉動看在眼裡,轉頭吩咐雨輕,“去御膳房給皇上端碗薑湯來。”
祁景也未反對,只是笑,“愛妃當真貼心。”
兩人走向小榻,姜檸落後半步,低頭想著:祁景似乎介意她察覺他手涼,這是為何?
說起來,她們這些每月都有月事的女子容易宮寒手涼甚麼的,祁景一個大男人,為何也手涼?之前他明明並未這樣。
不多時,淺綠端著薑湯過來,祁景幾口喝掉,感覺熱辣辣的滋味,一下子從喉頭衝到心口。四肢倒還是涼的。
自從毒傷治好後,他已許久沒這樣過了,難道是上次江中落水又受傷的後遺之症,遇到陰雨天便誘發了?之前他未察覺,早知道,該讓宋太醫瞧瞧。
祁景微不可查地皺眉。
“皇上感覺好些了麼?”姜檸接過碗,捏了捏他指尖,發覺還是涼的。
“不礙事。”祁景抽回了手。
“皇上總是逞強。”姜檸悶悶看他一眼,心裡也不是很想給他熱手,轉頭吩咐雪瑩將門窗都關上。
祁景心尖又是一動,姜檸的言語越來越容易觸動他的心情,這使得他有些心煩意亂,低頭不再說話。
姜檸有意引他說說南宮棠的事情,問,“皇上,您有煩心事?可是西蠻之擾?”
西蠻之擾已有多年,整個大興鄉野小民都知道,姜檸知道也不稀奇。
祁景心煩並不是因為西蠻,但姜檸既然誤解了,祁景便將錯就錯道,“西北的蠻族年年侵擾我朝,確實令朕煩憂。不過朕已派了護國將軍與輔國將軍前去征討。大軍十日後開拔,不如你陪朕一道去踐……”
護國將軍和輔國將軍指的便是南宮棠與南宮震父子。姜檸思索著,南宮棠和南宮伯父果然又要出征,外出打仗異常艱險,她實在牽掛他們的安危,不知能發在大軍開撥前,找到機會見一見南宮棠?
這邊姜檸思索,那邊祁景說著說著,忽然皺眉。不是這樣的,他原本不是這樣計劃的,給大軍踐行,這種場合不適合婦人,即便要帶,他也應該帶國母皇后,而不是一個寵愛的昭儀。
他為甚麼就那麼順口地說出來了,彷彿越來越離不開姜檸似的。
祁景這忽然消聲的變化太過明顯,姜檸也察覺了,抬頭看他,見他表情不甚明朗。最近似乎他時常這樣,不太正常的模樣。祁景有了上輩子沒有的變化,這是……
祁景站起身,臉上扯出一抹笑意,“朕還有事需待處理,回頭再來看你。”
淺綠還以為祁景會在祥和殿用膳,準備去御膳房傳膳的,不料祁景沒坐多久便要走了。行過禮目送祁景遠走,她奇怪道,“皇上怎麼了,說著說著便急著走了,看起來也不大開心?”
連淺綠都看出來了,可見祁景著實失態。姜檸也看著祁景的背影,淺淺笑了笑。他在她面前,逐漸不能做戲了,這意味著,興許自己很快便能取得勝利。
連綿秋雨下到第二日傍晚還未停下。沙沙的細雨聲中,祁景獨自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這兩日做得最多的,便是看摺子、與大臣議事,除了去給太后請安,半步未曾離開乾元殿。
自然,也沒有去祥和殿。
天色逐漸陰暗,夜將要來了。水袖命宮女將大殿的燭火又點燃了一些。寂靜的黃昏裡,只聽見燭火畢畢剝剝的聲音。
便是這時,萬全手甩這拂塵,低頭快步到了祁景跟前,為難道,“皇上,查清楚了,青州之行,您的秘密路線,確實是從冷宮流出。冷宮外有一水渠,娘娘……季氏便是利用這水渠,將訊息傳給先太子餘孽。”
祁景手中御筆一頓,硃紅的墨跡低落絹白的奏章上,暈開一大片墨跡。
去青州之前,他考慮到此行時間漫長,恐怕長達一個月之久不能探望季芙,便去了冷宮一趟。
季芙對他依舊冷漠含恨,不耐煩聽他說話。頭一次,他也是說得淡漠,相比牽掛,更像是習慣使然的交代。
他也只那麼簡單地說了一句,會從陵關渡口沿水路去青州。不曾想,一句話將自己,與一行人置於了危險之中。
祁景輕輕笑了一聲,“自先太子去世,已有幾年了?”
萬全腰身伏得更低,心中酸澀,道,“已有八年了。”
祁景又笑,笑容帶著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誰,“八年了,朕都捂不熱她的心。”
捂不熱她的心便罷了,她竟是多年如一日地,恨不得他去死。
萬全澀道,“皇上,若太執著,苦的便是您。”
祁景看向萬全,笑道,“你話太多,是不是不想要腦袋了?”
萬全聽習慣了威嚇,也沒那麼害怕,拱手,“是,奴才逾越。”
祁景將那業已弄髒的摺子放到一邊,道,“傳膳罷,晚些找個機會,去冷宮看看。”
約一個半時辰後,祁景站到了冷宮門口。因著下雨,冷宮更顯蕭瑟,幽幽的燭光映照著一縷一縷的雨絲,悽豔迷離。
照例留萬全在門口,祁景進了季芙房間。
季芙依舊在作畫,聽到宮女朝祁景行禮的聲音,身子一抖。她有些擔心自己出賣祁景的事情敗露,但很快,她又決絕起來:敗露又如何,大不了一死。
她怨恨地看向了祁景。
祁景看著她,眼神極端疏離冷漠,不說話,只打量著她,彷彿第一次認識她這個人。
往日祁景前來,莫不是溫柔含笑,輕言細語,第一次這個模樣。在他冷漠威嚴的目光中,季芙逐漸變得驚惶不安。
她咬咬沒有血色的唇,色厲內荏問道,“你想怎麼樣?”
祁景最後看了她一眼,“你好自為之。”言罷,轉身離去。
季芙哭倒在地,“你甚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祁景並不理會。他不會殺她,也不會放她出宮,任她到處散步他弒兄的傳言,或作出有礙安全穩定的事。
祁景離開季芙時,走得很快,等到了冷宮門口,步子停了下來,舉目四望,有些茫然。
萬全因著給祁景撐傘,淋了不少雨,這會兒被凍得輕輕發抖,他問道,“皇上,接下來去哪?”
接下來去哪?祁景在自己心裡問了一遍,片刻後道,“去祥和殿。”
姜檸早已睡下。昨日祁景說晚些會來看她,但到底沒來,也未有個交代,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現在的祁景,逐漸出現漏洞,這對她是好事。
正要迷迷糊糊睡著時,淺綠過來,喊醒了姜檸,喜悅道,“娘娘,皇上來了。”
姜檸看了她一眼,每次皇帝前來,她都是喜悅的。似乎,後宮的太監宮女,都是這樣的常態,日復一日地,陪主子等待皇帝的恩寵,等到了,便是無限喜悅的事情。
可她,不稀罕這樣的喜悅。
姜檸起身,披了一件斗篷,來到外間。
祁景穿著一身深色的紋龍常服,服上帶著潮氣,發上有微微點點的小水珠。這是在雨中走了很久才能達到的結果。乾元殿離祥和殿這麼近,斷不會這樣,所以祁景是從冷宮來的?
姜檸掩去眼中思緒,臉露心疼,轉身吩咐淺綠,“去給皇上拿帕子擦擦。”
淺綠轉頭去拿,雨輕很有眼色地去端熱茶,雪瑩也奔去給祁景拿替換衣物。
姜檸上前扶住祁景手腕,立即被冰得一顫,“皇上,你怎麼這麼涼?”
祁景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滿滿都是對自己的心疼。祁景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輕笑道,“見著你,便不覺得涼了。”
從前祁景不是沒握過她的手,但從不曾有這樣親暱的細節。姜檸心中有數了。這時淺綠已拿了帕子過來,姜檸藉故脫手,給他擦起臉與發來,嘴中埋怨道,“皇上都不知道照顧自己。”
祁景聽著這話,覺得格外順耳,忍不住笑。
稍晚些準備入睡時,兩人各自躺在床上,祁景擔心冰著姜檸,仍舊與她隔了些許距離。但等人睡熟了,翻身之間,難免有了些微接觸。
姜檸被凍醒了。她的小腿無意間伸到了祁景那邊的被窩,只覺得彷彿伸進了冰天雪地。
祁景沒怎麼睡著,見姜檸醒了,他也睜開了眼睛。
因為皇帝宿在這邊,為了方便夜裡伺候,留了一盞小燭。一時間,昏黃的燭火中,兩人四目相對。
想到家人還未安頓好,南宮棠那邊計劃也未完成,不能輕易露餡,姜檸只得爬起來,焦慮道,“皇上,您睡不熱?”
祁景仍舊懶懶躺著,看著姜檸的目光含著新奇的期待,不知道姜檸又會如何關心他。
他淡笑,“前些日子受傷發熱,去青州又落了水,引發了舊疾,不礙事。”
引發舊疾,是指之前中毒病弱的事麼?上輩子似乎也有這樣一段時日,他夜裡睡得不太安穩,卻也懶得與她細說。如今倒是願意說了?
“皇上,您起來。”姜檸轉身從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風,給順著她坐起身的祁景披上,然後掀開了被褥,隔著雪白的寢衣,按上祁景的膝蓋。
“從前我阿爹到雨天便會腿疼,我便對著醫書學了些按腿的手法,沒得過大夫指點,也不知對不對,但每次我阿爹都很高興,說我給他按得著實舒服……”
姜檸一邊按著,一邊柔聲細語說著。祁景沒有打斷她,看著她低眉順目的模樣,這一刻,只覺得很是喜愛她絮絮叨叨的模樣。
姜檸按了會兒,實在困了,打了個哈欠。
祁景覺得她確實按得不錯,整個小腿漸漸溫熱起來,淺笑道,“困了便睡罷。”
姜檸早等著他這句,便睏意迷濛地躺了下去,還不忘給祁景蓋好被子。
第二日,是大朝會,連姜清書這樣八品小官都得上朝。但是,他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