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看了那冊子一眼,並不接,笑道,“母后的安排,兒皇自然滿意,勞您辛苦了。”
這是她的親生兒子,話也貼心,太后眼神寵愛,語氣無奈,“你呀,若是肯上心些,哀家也不至於至今無法享受兒孫滿堂的福分。”
祁景連忙陪笑,與幾位女眷說了會兒話,然後起身告退。他只是來請安的,倒也不用多待。
“恭送皇上。”姜檸低眉垂首,和眾人一道向祁景行禮,聲音放輕。
祁景姿態挺拔地從眾女之間走過,眼睛環視了眾女一眼,眼角慣常含情,卻不顯輕佻浪蕩,視線也並未為誰停留。一切並無異常,姜檸鬆了口氣。
皇帝一走,太后精神也乏了,揮揮手,打發姜檸一眾離開。
姜檸回到春秀宮自己的住處,淺綠幫她收拾行李,好一會兒搬去瓊雪齋。待到李嬤嬤來到,她又誠懇與李嬤嬤話別。
李嬤嬤得知姜檸被分去了瓊雪齋那麼冷僻的地方,有些心疼,但是太后的決定她也無法議論甚麼,只囑咐姜檸,“貴人到了那邊,好生保重身體。”
難得這宮裡有人真心待自己,姜檸柔柔笑開,細細寬慰,又誠心送了禮物,這才帶著淺綠,提著行李離開。
主僕二人行到瓊雪齋附近,忽然一個黑影,從兩人眼前猛地閃過。
淺綠嚇了一跳,手中包裹落到了地上,掌心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地看著那黑影。
若不是上輩子經歷過一次,姜檸只怕也要嚇一大跳,但如今她只是低呼一聲,微微挺直了身體,而後冷靜下來,從地上撿起了包裹。
那黑影,是一隻受了傷的狸花貓,從高牆上一躍而下之後,便趴在路邊不動了,圓溜溜的眼睛清澈得能滴出水來,哀哀看著姜檸。
淺綠摔了姜檸的包裹,有些驚慌,忙向姜檸告罪,“貴人,這……奴婢笨手笨腳,不知摔壞了東西沒有,我……”
她才十六歲,比現在的姜檸年歲還小些,且是個忠心的人。
姜檸寬柔地一笑,將包裹遞給她,“不礙事,都是些不值錢的,也經摔。”
姜檸說沒事,那就是真不會放在心上。淺綠放下心來,慶幸自己跟了個寬仁的主子,“多謝貴人。”
瓊雪齋雖冷僻,貴人在這裡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跟著她即便日子過得苦些,但她能待下人好,已是自己的福氣了。
姜檸不知淺綠心中所想,只看著那隻狸花貓,上輩子她就是收養了這隻貓,才在晚上找貓的時候,碰到了夜出的祁景。
她誤將這貓當做自己與祁景之間的媒人,後來貓咪失蹤,她還傷心了好久。
這輩子……
姜檸找了一件用不著的衣服,撕下布條,緩緩靠近花貓。
許是姜檸態度著實友善,那貓也不害怕,乖乖任姜檸拉出後腿,給它包紮止血。
淺綠原本擔心這貓傷人,緊張地在一邊看著,這會兒見貓這麼乖,十分新奇,“貴人,這貓喜歡您呢,您是要養它嗎?”
姜檸緩緩搖頭,“我不善養貓,只給它包紮。”
這貓是宮外流浪而來的,頭幾日會怕生,且野性難馴。若收養了貓,她無法保證能完全看好它不令它外出,它總歸是避開祁景計劃上的一個隱患。
況且,她必然要離宮的。一入宮門深似海,她這身份,被放出宮幾乎不可能,只能偷偷離宮,帶著貓自然不便;若拋下它,這貓養熟了,非要跟著她,那可怎生是好?
也不能將貓送人,後宮是是非之地,萬一有人藉著貓給她栽贓嫁禍,也是麻煩。不如一開始就不養。
姜檸小心地給那貓包紮好,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心中希望,這貓能找到一個更好的歸宿。
確認貓咪包紮妥當,姜檸帶著淺綠離開了。
到了瓊雪齋,有兩個婢女迎接,一個叫做雪瑩,一個叫做雨輕,一個圓潤可愛,一個瘦高畫質秀。兩人已將苑內外打掃一新。
瓊雪齋只是位置不太好,條件並不差,分了東西兩面,每一面都有外房、臥房與浴室。傢俱用什雖遠比不上主宮殿華貴,卻十分齊全,且也舒適耐用。
姜檸如上輩子一樣,住了東面。淺綠還有少女心性,到了新地方,新奇地四處打量,姜檸卻是對這裡熟悉至極,並未多看,只希望能平安度過接下來的時日。
只要不和祁景見面,不被他選作棋子,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罷?
姜檸心事重重地躺進了軟床。
另一邊,月光之下,清澈的河水倒映著滿天繁星。寬闊的河岸邊,有連綿的軍帳,氣勢磅礴地鋪陳開。
旌旗獵獵,夜深千帳燈。燈火最盛的主帥營中,南宮棠倏忽醒來,捂住了胸口。
他還記得胸口中了毒箭的痛楚,但他心中卻很平靜,甚至還很滿足。
他死了,然後,又醒了過來。是夢嗎?
南宮棠披衣起床,走出了營帳。無數火把將天空染成了淺淺的海棠紅,天空之下,是滿蕩星輝的清河。清河蜿蜒遠去,在那盡頭,是帝都的稀疏燈火。
風吹過,攪亂了一河清輝,也吹走了南宮棠的滿心疑惑。
他猛地紅了眼眶。
父親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他這一生幾乎不曾哭過,母親死的時候不曾,父親死的時候不曾,姜檸死的時候不曾,只在他自己死的時候,流過一滴淚。
並不為自己,只後悔辜負了姜檸,沒能救她。
但他重生了,重生在了三年前!這輩子,哪怕她怨他,罵他,打他,不理解他,他也一定要救她!
她的生命何其珍貴!
南宮棠將眼中澀意壓了回去,心想道,再過幾日,他就能抵達都城,去到她身邊了。
姜檸在瓊雪齋小心過了七八日。
皇后娘娘專心禮佛,免了一應后妃的請安,因此姜檸除了每日給太后娘娘請安,必要的人情往來交給淺綠,其餘的時候,根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日傍晚,眼看著就要到上輩子遇到祁景的節點了,姜檸想到自己已做足了準備與改變,心中安定不少,恬然地繼續手中的夥計。
淺綠心中有些著急,“這幾日聽說趙貴人得了皇上寵幸……”
她看著安安靜靜繡荷包的姜檸,心中更急。別的貴人各自想法子獲取聖上寵愛,太后跟前轉悠的,御花園裡賞花的,夜裡彈琴的……只為引起皇上的注意。她們家的這位,卻整日家裡待著不出門,絲毫不上心的模樣。
今日好不容易給皇上繡起了香包,那也要能有機會送出去呀。不過話說起來,貴人的女紅可真好,繡的蘭花真的似的,那麼好看,彷彿風一吹,就能迎風起舞。
姜檸看了淺綠一眼,見她被自己的女紅吸引住了,便沒有答話。
淺綠看過荷包,回過神來,見姜檸不說話,催了一句,“貴人——”
姜檸想了想,看向她,正色道,“我個性便是如此,獻媚邀寵的事我不會做。我知你是為我好,怕我受冷落,我也會真心待你,但日後這種話,不必再說了。宮裡是非多,我們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興許皇帝會寵幸別人,但必定不會寵幸她。否則,她也不會三年還是清白身。明明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卻能三年如一日的隱忍,祁景還真是……可怕的人。
姜檸只想遠離避禍,不想要上輩子那樣的“寵愛”,這樣勢必影響婢女們的生活。她覺得還是早些坦白好,免得淺綠總是心神不寧,也免得自己耳根不得清淨。
淺綠這輩子已跟了自己幾個月,姜檸是信得過的。
姜檸態度誠懇,那一把嗓子嬌軟動聽,話語不見絲毫逼迫之意。淺綠果然愣了愣之後,行禮道,“貴人提點的是,奴婢知道了。”明明已想好了即便日子過得苦,那也是福氣,怎麼她又不淡定了呢?她應該向貴人學學氣度才好。
“這話你也可對雪瑩和雨輕說說。”姜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放下了女紅,“我乏了,給我備水沐浴罷。”
還是早早睡了,兩耳不聞窗外事,更安全些。
姜檸洗漱完畢,換上寢衣,囑咐淺綠將各處的燭火儘可能多的吹滅,便躺到了床上。
淺綠服侍姜檸睡下了,自行去給自己洗漱。姜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也不知過了多久,雪瑩忽然快步走進內室,急急喚她,面有喜色,“貴人,快快起來,皇上來了!”
姜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