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祁景換了一身衣服,出了乾元殿。
雖他的龍袍怎樣都顯眼,但夜色之中,穿一襲深色的衣服,總歸更能融於黑暗。
萬全提了一盞小燈給他引路,主僕二人安靜地朝冷宮走去。他們沒有選更好走的主道,而是走在偏僻的小道上。
越靠近冷宮,四下裡便越僻靜。燈光微弱,照的四處樹影幢幢。
祁景警惕地看了看前方,忽然發現,瓊雪齋裡的某一格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來。
祁景意外,眼睛微微一眯,眼神變得危險,“這裡住了人?”
“這……”萬全答不上來,看著那格窗戶瞪大了眼,他也很意外。
祁景輕輕笑了一聲,舉步朝瓊雪齋走,道,“要你何用。”
萬全後背發涼。皇上從來都是這樣,一句話真真假假,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真動了怒。不過他服侍了這位爺好幾年,腦袋還穩穩待在脖子上,所以皇上,應該是沒有真對他動怒……罷?
“奴才知錯。”萬全嘴上說著,心裡發苦。那日太后娘娘讓皇上看各個貴人的去處,他也沒看啊。誰知道巴不得皇上一年生八個的太后,居然不把貴人團團圍在皇上身側,反而朝冷宮附近安排。
萬全跟著祁景,來到瓊雪齋大門口。那門已經從裡拴上了。萬全識時務地上前敲門。
“誰呀?”很快有一個圓臉婢女過來開門。
萬全沒直接回答雪瑩,站在一側,點頭哈腰地對祁景道,“皇上,黑燈瞎火的,小心腳下。”
又瞪雪瑩,“還不去叫你家貴人來接駕!”
雪瑩目瞪口呆了好半晌,才著了火的炮仗一樣跑向內室,叫起了姜檸。姜檸面色發白,說不出話來,雪瑩還以為她是驚喜壞了。
“貴人,接駕呀!”雪瑩提醒。
姜檸咬了咬下唇。這時淺綠也起來了,幫姜檸披上斗篷,扶她走了出去。
姜檸腳步凝滯,她覺得自己的這雙眼睛惹禍,不敢抬頭,只把頭低著。
祁景已經坐在了主位上。雪瑩快步去掌燈,手忙腳亂的。雨輕倒是沉穩些,想給祁景上茶,但是發現根本沒有熱茶,便有些猶豫。姜檸夜裡從不喝茶,因此瓊雪齋也沒備著。
“無妨。”祁景說著,十分寬容好說話的模樣。
萬全看不得這些小宮女沒見過世面、毛手毛腳的樣子,嫌棄地接過雨輕手裡的活計,摸了摸瓷壺,還是溫的,便給祁景倒了一杯。
“臣妾見過皇上。”姜檸終於穩下心神,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無需多禮。”祁景接過萬全倒的那杯茶,在手裡把玩了半圈,眼波朝姜檸轉了過來,輕笑道,“這宮裡,原來還有如此幽靜的地方。”
姜檸不知這句該如何回答。她也想不通,她已經如此小心了,為何還是和祁景見上。
隨著燈火一一點上,大廳裡的光線亮了起來。燈下的姜檸青絲如瀑,身姿籠在寬大的斗篷裡,看不分明,那頭緊緊低著,看不清五官,只有額頭的一點肌膚,被燈光照得瑩潤透亮。
“害怕朕?”祁景輕笑,聲音溫柔,“抬起頭來。”
姜檸心裡繃著的一根弦,斷了。她做不出任何虛偽的、逢迎的表情,木然地抬起了臉。
“是你?”祁景認出了這雙澄淨的眼睛,心裡一動。
姜檸又低下了頭。
別的秀女或許是太后與皇后看了畫像與資料召進來的,但她不是。她是被祁景,親口下令入宮的。
她父親是八品的小文官,一生廉潔,不流於俗,雖不甚得志,卻恰好入了顯赫的南宮老將軍的眼,被他引為知己。姜父與老將軍時常往來,連帶兩家的孩子也熟悉起來。
姜檸和南宮棠,本是青梅竹馬的。那日她照舊去找南宮棠,沒見到他,卻無意間遇到微服的皇帝。皇帝問她有無婚配,她才因為首次見到龍顏而慌亂,加之不善撒謊、不敢欺君,支支吾吾答了未曾,於是皇帝讓她選秀時入宮。
一個結結巴巴的“未曾”,斷送了她的一生。
不,不只是她的一生,還有南宮棠的一生。
她曾以為皇帝是對她一見鍾情,現在想想,是因為這雙,與他心上人相似的眼睛,才惹禍上身的罷?
半年過去了,即便她已入宮,皇帝卻從未來找她,其實是已經淡忘了。這不,現在才記起她。
而他已經淡忘的一件事,已經淡忘的一句話,卻生生拆散了她和南宮棠,斷送了兩人的一生,何其可笑。
他是九五至尊、生殺予奪的皇帝,她以為,她惹不起,還躲不起麼?沒想到今日發現,躲也是躲不起的。
他會怎麼做,還是如同上輩子一般,選她做棋子,推她去死麼?姜檸心中絕望極了。
祁景一時想起了季芙,有些出神,直到萬全輕咳一聲,“皇上。”
祁景輕輕翹起了唇,抬手就那麼一拉,將姜檸拉入自己懷中,坐於膝上,單手環住。
姜檸全身緊繃,下意識想要掙脫,然則她越用力,祁景便越用力。唯我獨尊的皇帝,容不得別人忤逆。
祁景以為她是害怕,不過這點害怕,不足以令他掛懷。他溫柔笑道,“原來……”
本欲喚姜檸的名字,然而祁景沒能想起來,改口道,“原來你如此美麗可人。這瓊雪齋雖幽靜,卻也冷清,且與冷宮離得近,聽說那裡有前朝瘋婦日夜啼哭,會嚇著你罷?”
姜檸又是一僵,終於恍然大悟。冷宮。這人果然是為了冷宮裡的人,才如此對她。她以為閉門不出就安全,原來還是太天真。
原來進了這瓊雪齋,便是惹禍之源,避無可避。姜檸不由得,掐緊了手指。
雪瑩摸不著情況,見姜檸不答,道,“回皇上,貴人這幾日幾乎不出門,我們也沒聽到冷宮的甚麼聲響,並未受驚。”
未曾出門麼?祁景微微一笑,低頭細語,“你住在這裡,是委屈了。不如來到朕的身邊,如何?”
“來到朕的身邊”,如此溫柔纏綿的話,彷彿情人間的低語,將上輩子的姜檸欺騙得心神搖曳。這輩子的姜檸,卻是全身發冷,如墜冰窖,心喪若死。
祁景並不在意姜檸一點微末的抗拒之意,轉頭問萬全,“乾元殿附近可還有空著的殿宇?”
萬全十分了解皇帝的心意,立即道,“乾元殿的偏殿祥和殿還無人入主。貴人住在那處,服侍皇上十分方便。”
“如此甚好。”祁景便又笑了,低頭彷彿和姜檸耳語,“能日日見到你,朕心甚悅。”
姜檸低垂著頭,掐緊的手指已掐出血來。一切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重來一次,即便她想躲著避著,祁景卻依然不想放過她。
“啊,”祁景才想起來似的,又道,“你的品級……”
萬全知道這位爺必然是不記得,立即在腦子裡快如閃電地回憶,而後道,“陛下,您如此賞愛姜貴人,可貴人她不過正六品,只怕有些委屈了。”
品級太低住到乾元殿附近也不合適,皇上必然是想給貴人晉位。
六品寶林麼?祁景笑道,“確實有些委屈了,便將愛妃封為四品美人如何?”
姜檸沒有回應,她知道祁景不需要她的回應。雪瑩和雨輕俱是歡喜,淺綠到底多跟了姜檸幾個月,看出她不太對勁,因此表情猶疑。
萬全猜姜檸興許是高興傻了,笑道,“恭喜貴人。”心裡卻有些想咂舌。直接晉兩個品階,皇上為了保護冷宮裡的那位,當真是大手筆。看這些下人還滿臉歡喜,只怕這姜氏,活不成了。
祁景也覺出了姜檸的不對勁,不過並未放在心上。左右是,快要死的人了,不值得為她的心思浪費心神。
祁景輕輕一笑,掩去眼裡的殘忍,拉著姜檸起身,“朕原本是神思睏乏出來走走,見到愛妃卻來精神了,愛妃可會下棋?”
雖他急著去見季芙,但既然表示寵愛姜氏,必然得多在此處待一會兒,才說得過去。
祁景還想做戲,姜檸卻不想奉陪了,木然道,“不會。”
祁景輕笑,笑意風流寫意,“那可會彈琴?”
姜檸,“不會。”
祁景,“……”不曾想,這姜氏如此耿直,如此理直氣壯,簡直是破罐破摔。
祁景依然笑著,“那你會甚麼?”
姜檸的目光,從祁景臉上劃過,落到屋內一角的青花瓷細頸瓶上。
如果弒君的話,會有甚麼後果?
淺綠見姜檸不答,急得跪倒地上,道,“我家貴人會書畫。今日她定然是忽然見到皇上,高興過度才……才……請皇上恕罪!”
雪瑩和雨輕也跟著跪。
祁景溫潤地一笑,“朕明白,既如此,夜深了,朕陪愛妃入睡罷。”
姜檸神色木然,滿心都是絕望的想法,知道祁景不會碰她,也沒有抗拒,呆呆走回寢房,任淺綠幫她脫去斗篷,而後躺到了床上。
祁景遣走了下人,坐在床邊,替姜檸蓋好薄被,修長手指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長髮。
姜檸閉上眼睛,想起了那靈魂都被撕碎的痛。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祁景終於起身離去,帶著萬全,離開了瓊雪齋。
祁景負手走在濃重的夜色裡,看著虛空,道,“她害怕朕。”他想起初見姜檸的模樣,芙蓉面含羞帶怯,嗓音嬌軟,顧盼神飛,與現在極為不一樣。
那雙含著秋水般的眼睛,令他一時意動,命她入宮參選。可後來他又覺得多此一舉,畢竟,姜氏永不可能是芙兒。沒有人能取代芙兒。
他本已淡忘,不曾想,她卻恰恰又,住到了芙兒旁邊。
聽著祁景的話,萬全斟酌著回答,“她尚年幼,剛剛入宮,初次窺見天顏……”
“這裡離冷宮太近。”祁景道。
“皇上說的是。”萬全不再多說甚麼了。其實瓊雪齋離冷宮也算不得多近,但因在冷宮邊上,皇上還是不放心。他明白皇帝是懷疑姜氏知道些甚麼,畢竟姜氏在冷宮邊住了這些時日。雖婢女已經否認,但祁景多疑,因為這多疑,不管有無證據,祁景不會再留下姜氏。
可惜姜氏那般嬌俏美麗的人兒了。
“若是太后問起,你當如何說?”祁景忽然又問。
萬全立即恭敬地彎著身子,“皇上接連處理政務,勞累煩悶,聽聞姜氏嬌美可人,遂乘興而往,後見佳人性情溫柔,容貌可愛,龍心大悅。”
祁景對萬全的表現十分滿意,勾了勾唇,往冷宮走去。
他本不想選秀的,可架不住太后與他提了好幾次,若一再拒絕,保不齊太后起疑,懷疑到冷宮那邊,從而橫生枝節。如今這秀女已選了,他也只能,繼續走下去。
這一邊,祁景走後,姜檸睜開了眼。她木然躺了會兒,直到淺綠過來看她是否需要服侍。
“淺綠。”姜檸開口,聲音啞的不像話。
“貴人。”淺綠嚇了一跳,扶她起來。
“在皇上來之前,我做了個噩夢,出了汗,你給我備水。”姜檸道。
淺綠聽著這蕭瑟語氣,便覺得傷心,立即去喚雪瑩和雨輕打熱水。
雪瑩和雨輕還當方才皇上獨自寵幸了姜檸,面露喜色,很快給姜檸備好了熱水。
脫去沾染了龍涎香的寢衣,姜檸踏入浴桶,浸入水中。
朦朧的水霧中,姜檸面色極為黯然,看在淺綠眼中,彷彿凝聚了無數苦楚沉痛心事。
淺綠難過道,“貴人,皇上寵愛您,為何您還不開心?”
雪瑩拿過新的寢衣,猜測道,“貴人可是累了?”
姜檸看著水面飄蕩的一片花瓣,終於緩緩開口,“你們下去罷,我想靜一靜。”
淺綠幾個只得退下。
姜檸重新洗過澡,穿上寢衣,默默坐到了銅鏡前。那銅鏡擦得鋥亮,照出姜檸十七歲的容顏。
她與季芙,長得其實並不一樣。季芙五官清麗,彷彿白荷,或者梔子。她卻是俏麗,清純中帶著豔色。
十四歲的時候,無意中聽別人誇她,說她日後長開了,必定是傾國傾城的姿色。她竊喜,故意跑去問南宮棠,把那誇獎的話複述一遍,問他自己是不是當真生得好看。
南宮棠守禮,不看她,對著別處,木著臉說著先聖賢人的大道理,又說自己要看書,不要打擾他,其實耳根早已悄悄紅透。
祁景把她當送死的棋子,南宮棠卻把她當做珍寶。
姜檸摸了摸自己的臉,輕輕笑了。事情又走到了上一世的局面,那她,要認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