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童言童語
這是朝夕與朝陽立定決心要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陰陽師之後的事情了。
那段時間她們幾乎天天粘著天晴學習陰陽術,雖然愛惡作劇和到處跑的習性沒改,但對待靈力提煉和陰陽術的認真,也是到了一個讓人驚歎的地步。
用鶴丸的原話來說,彷彿就是被五雷轟頂、徹底撤換人格了。
不然像朝夕和朝陽那樣的搗蛋鬼,怎麼可能乖乖坐下來讀書,還會追著天晴問陰陽術上的問題呢?
只是就連鬼切問起,天晴都不說自己和兩個女兒聊了甚麼。
說實話鬼切也沒有很在意自己的女兒有沒有好好學習,他是覺得只要天晴不煩惱就一切都好——畢竟陰陽術他教不了,他若有空,也只會拎起兒子到訓練場給他指導劍術,閨女們閒著就好。
說起來,婚後為了減輕天晴的負擔、外加一(無)點(限)想把老婆藏起來的心,鬼切自天晴第一次懷孕起就開始替天晴跑妖怪委託的工作,不經不覺像“偉大陰陽師的臭臉伴侶”這種名號也逐漸在妖界流傳起來。
因此鬼切無可避免的認識了一些他讀作“孽緣”天晴解作“朋友”的存在。
比方說是茨木童子與酒吞童子這兩個行走的災難、和鬼切性格差天共地的玉藻前、還有某次委託不小心闖進高天原後認識的一些性格難搞的神明。
因此鬼切偶爾會被迫參與一些古古怪怪的事件,還有透過天晴熟悉起來的鬼燈——最近莫名和鬼切混熟了,所以鬼切要是不見人了,多半是去幫忙鬼燈調查事情了。
所以有點意外的,自從朝時出生後,鬼切除了每天晚上固定回家與天晴共寢外,白天基本是行蹤不明瞭,說是“負責指導朝時劍術”,說實話那時間也沒多少。
……因此,就有了天晴居住的偏殿中,孩子們這樣的對話。
……
“時,你今早和父親大人修行了吧?”
“父親大人有沒有跟你說起甚麼?”
在偌大的榻榻米間內,兩個姐姐蹲坐著面向眼前和父親面容酷似的弟弟,年僅五歲的朝時個子比姐姐們差了一大截,所以聽她們說話,還得抬起頭來。
朝時聽見兩個姐姐的問題,似乎還思考了一會,認真的搖搖頭。
“欸,時你怎麼都不愛開口說話呢。”
“陽,弟弟會不會變得像父親大人?”
“很有這個可能,啊,如果時也變得像父親大人一樣怎麼辦。”
“那可真是個難題……”
兩姊妹一來一往的,不論是“像父親大人”還是“難題”都彷彿意有所指,但對處於問題中心的朝時來說都是他跟不上的說辭。
只是跟不上也是常態,他這兩個姐姐話太多了,他早就學會聽不懂就安靜的坐著——這樣她們就滿意了。
所以朝時只是維持著端正的姿勢坐在兩個姐姐面前,偶爾點頭或搖頭,所有動作的弧度都仔細到嚴苛,實在不像五歲孩子應有的活潑樣子。
看到這個,兩姊妹又恨鐵不成鋼的把朝時從頭到腳念一遍了。
又是孩子們聊天的聲音,剛剛收拾好陰陽道具的天晴經過,見到這麼有趣的“三方會談”,見到朝時又很可憐的被兩個話癆纏著,自然是忍笑著進場了。
而聽見母親的腳步聲,本來訓練結束、身體早就疲憊不堪的朝時雙眼亮了亮,下一秒就從坐墊爬起來啪嗒啪嗒的跑到天晴面前,再在“像姐姐那樣鑽進母親懷裡”之前剎停腳步。
天晴自然知道自己兒子愛撒嬌但對自己嚴苛,就抬手撫摸他的腦袋,不意外的看到他板著的小帥臉上出現了無法掩飾的滿足。
她順勢走到朝時的位置附近,而五歲的兒子已經格外體貼的為天晴端來了她愛用的坐墊——這些細心體貼的部分也和鬼切同出一撤。
她無奈地笑笑,轉頭就對兩個麻煩的女兒抱怨:“你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弟弟到底要怎麼接話?”
“這哪裡是我們一言一語,是時不肯說話嘛!”
“對,我們都在說,時越來越像父親大人,整天板著臉。”
天晴無奈:“那這次你們又想對小時說甚麼?”
“這個,我們是在想,夏天快來了嘛……”
“就是時的壽辰快到了,但我們從上週開始問他,他都說不出自己喜歡甚麼。”
“全都是訓練、劍術甚麼的。”
“時太不愛說話了,像父親大人一樣難懂!”
兩姊妹抱怨起來就是侃侃不絕,天晴無奈地聽著這些幾乎每天都會出現的對話,還未開口就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插進:“……你們在聊甚麼?”
還是老樣子沙啞低沉的嗓子,但朝夕與朝陽卻感覺自己好久沒聽過了,就連朝時也甚少聽父親用那個嗓子“發問”,那耐心的語氣對孩子們來說就是新奇又陌生。
兩個本來還在數落父親和弟弟的女孩馬上合上嘴危襟正坐,就連因為天晴出現而鬆懈的朝時也是下意識的坐好,眨巴眼睛看著門外的父親。
訓練結束後父親與他一同洗了澡,不太喜歡泡澡的朝時早早就離開浴場了,所以才會獨自被走廊上經過的姐姐們逮住。
今天父親難得地換了一身少穿的衣服,深藍色的直垂與灰色的袴,披散著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洗滌一身任務與訓練後累積的汙穢後鬼切顯得優雅矜貴,就連漫不經心垂著的眼皮看在孩子心中也成了難以靠近的疏離嚴肅。
鬼切在孩子們心中似乎就是這樣,嚴肅而冷淡、幾乎摸不透他的喜好,情緒更加是怎麼摸都摸不著邊。
所以就連話再多的朝夕與朝陽也是瞬間安分了,剛才再多的抱怨都是假,看到父親本尊出現,還是先乖順的低頭行禮:“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
鬼切看著,表情毫無波瀾的微微頷首,幾乎沒有猶豫的也邁步走進殿內,自然的坐落在天晴旁邊。
“之後幾天你都待在本丸?”天晴看鬼切靠近,就用一貫親暱的語氣問道。
“嗯。”鬼切閉了閉眼,看上去真有幾分疲憊,但還是不忘“緩和氣氛”:“不用管我,你們繼續。”
他的聲音語調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這哪裡是“緩和氣氛”,朝夕和朝陽節奏都被打亂了——幾乎想不起自己的原意,只想起自己剛才都在數落父親,不知道被父親聽見了沒。
幸好,充當這家子翻譯機的天晴還運作正常,就笑意盈盈的對鬼切解釋。
“你的女兒們在討論給時準備六歲的壽辰賀禮,但我來之前弟弟都不願開口,她們就抱怨是你的影響,搞得時不愛說話還難相處。”
她自然無比地出賣著女兒,後者自然慌得一批,以為父親都要生氣了、或母親這樣說會傷害到父親,馬上慌亂的去檢視鬼切的表情,誰知他臉上居然只寫著不解。
“我嗎?”
“是,看你太久沒回家了,你的孩子都搞不懂怎樣跟你相處了。”
“……”
“所以呢,對時的壽辰賀禮,你有甚麼好建議給女兒們嗎?”
“這……”
鬼切把視線投向天晴旁邊的兒子,那個與他長得酷似的孩子也有些好奇的眨巴眼睛看他,鬼切也沒想太多,劈頭就問他一句:“你有甚麼想要的東西?”
這會被生父cue到,朝時也權當自己在訓練場上,毫不猶豫地回答:“……屬於自己的木刀。”
“嗯。”問到了答案,鬼切還把視線放回天晴處,一臉“我問到了然後呢”的意思。
他這樣的反應,可是惹得天晴原地笑出聲,旁邊的女兒卻是意難平,爬起來指出鬼切的遲鈍之處:“父親大人,這樣的禮物得是你送給弟弟,但我和陽要送甚麼還是毫無頭緒嘛!”
“對!乾脆……父親大人和弟弟這麼像,父親大人就告訴我們,你覺得弟弟會想收到怎樣的禮物嘛!”
“對,或者,阿時,你像回答父親大人那樣利索的回答我們呀!”
兩個女兒的氣勢直接嚇到了家中最為木訥的男性,The·除了木刀以外真的毫無欲.望·朝時對兩個姐姐束手無策,甚至求助於天晴起來。
後者也無法,只是抬起手來摸摸他腦袋予以安慰——只是朝時還是超負荷了,又是兩個姐姐又是父親的提問,他直接疲憊得久違的躲進了天晴懷裡,抱著天晴的腰部蒙著頭就甚麼都不管了。
這可是朝時久違的“逃避模式”,天晴噗嗤地笑出聲,朝夕和朝陽臉上的絕望是更明顯了。
“我是知道你最喜歡母親大人啦,但母親大人是父親大人的,我們不能送給你呀!”
“何況母親大人還是我們的母親大人呢!我們比你還要早成為母親大人的孩子哦!”
(鬼切:……?)
兩個姐姐生氣起來的毒舌不容小覷,使得朝時不悅的把天晴抱更緊,抬眸鼓起臉頰倔強的看姐姐們一眼——很快又因為禮節問題收回對姐姐的不尊重,一頭扎進天晴懷中。
結果,就是弟弟對姐姐們沒辦法、姐姐們對弟弟沒辦法,而天晴線上卻無法站邊的狀態。
她有點哭笑不得,只好調侃鬼切:“你看,這個問題怎麼看你都得負責任了。”
“……嗯?”鬼切挑起眉頭,打量女兒們苦悶的樣子。
想了好久,竟突然清了清嗓子:“……我真的,不知道你們送甚麼最為合適。”
兩個女兒同時抬頭,有些不解的看著鬼切,有點摸不透他這句話開場白的定義。
朝夕不滿的嘟嘴:“但是爸爸,這樣我們……”
“但只要是你們送的,他都會收下吧。”
在大姐還未把話說完之前,鬼切不急不慢的已經把後半句補上了。
“……還有。”
朝陽:“還有?”
“我想起了一樣收到後會感到高興的禮物。”
鬼切突然耐著性子說了不少,朝夕與朝陽皺著的小臉從不解到放鬆,接著是好奇的爬到鬼切旁邊,認認真真的望著父親,小心地詢問:“是甚麼?”
“那……”
“等等父親大人,你悄悄話,你在我們耳邊說,不要讓弟弟聽見!”
“……”
小個子的兩個女娃自來熟的鑽進鬼切懷中,看他先是怔了怔,接著又小心的把唇貼近女兒的耳廓,嘴巴一張一合的說出了幾個音節。
天晴隱約聽見幾個,已經猜到了答案。
……理所當然,對於埋首天晴膝間的朝時來說已經太遲了,剛剛抬頭,兩個姐姐已經廓然開朗的從殿內跑出去了。
看來,他的禮物是得等生辰那天才能知曉了。
朝時趴在天晴身上,抬頭看到表情平靜的父親,雖然是特別想賴著母親不放開,但心中也有一些想讓父親高興的想法,就馬上敬禮跟著跑了出去——
畢竟,在他們家三姊弟當中他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最長了。
他很清楚,父親那張冷淡嚴肅的臉,唯有在面對母親的時候,會變得放鬆平和。
那份放鬆是毫不掩飾,或許就連父親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就算他再喜歡母親,那一刻都不會去打擾……屬於兩人的時間。
……
兒子女兒們都走了,整個房間回歸寂靜。
鬼切與天晴面面相覷,是天晴先打破沉默,噗嗤的笑出聲:“鬼切,你剛才很有父親的樣子哦。”
鬼切聞言眉頭微蹙了一下,思索片刻,又趁著無人看著將天晴自然的摟進懷裡——直至感覺到她也在自己懷中尋了一個地方好好靠著,他才用那低沉的嗓音認真沙啞地問她。
“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嗎?”
或許是介懷自己成妖之前只是一柄冷冰冰的太刀,所以鬼切無法對養育孩子感到自信。
他是很清楚自己是擁有感情的,不論是失去渡邊綱的痛苦、還是對天晴的執著與深愛,都是千真萬確。
他確實期待和天晴擁有自己的子嗣,但當看著孩子日漸長大甚至生出了和他與天晴完全不同的性格,鬼切就覺得在理解孩子心和照顧他們這兩方面上……是挺難的。
兒子朝時倒好,總是直接的讓他陪他修行——雖然他也總因為不懂得拿捏訓練強度而被天晴訓話,但好歹朝時之後還是會屁顛屁顛的跑來。
還有,兩父子一起泡澡的時候,他都會一臉努力的跟自己說著些他不在家期間的話題。
所以就是會被天晴訓話,鬼切還是會偷偷的滿足朝時的願望——這一點鬼切是沒想過的。
只是那對樣貌特別像天晴、卻性格不一樣的女兒……
“我感覺她們對我有很多不滿。”鬼切聲音聽起來有點懊惱:“我不會和她們相處。”
他有點老實地表達著自己的煩惱,使天晴按耐不住噗嗤的在他懷中笑了出聲:“噗——”
“……”
“別這樣看著我啦——”天晴忍不住笑,再從鬼切懷中起來,跪在他的雙腿之間、突然捧起他的臉直視著他那透著點猶豫的雙眼:“我也和你一樣啊,這世界上,就沒有誰是在準備萬全的情況下當父母。”
“我們是第一次當他們的父母,他們也是第一次當我們的孩子……不管怎樣,我們都好好學習就好了。”
“有甚麼不安的事情,或是你做錯了也好,我都會告訴你,同時會給孩子們解釋……他們的父親其實有多愛他們。”
天晴垂著眸慢吞吞的解釋,而鬼切順勢伸手扶上她的後腰,再次把她抱緊。
他親暱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頸窩,噴灑出溫熱的氣息。
“嗯。”
只一聲幾不可聞的回應,天晴知道鬼切接受了她的說法。
她也揉揉他的腦袋,抱著他笑著說起最近的趣事起來。
“你知道嗎,最近你的兩個女兒都在本丸裡奇怪的地方睡著,有一次我是發現她們在馬廄裡面,有一次是訓練場用奇怪的姿勢……”
“也不知道阿時是不是跟姐姐們學了撒嬌,那天他突然從後方扯著我的衣角,讓我抱抱他,太可愛了,感覺像看見了小時候的你……”
“還有阿時那天在吃午飯之後,突然打呵欠揉眼睛,那孩子垂著眼皮的樣子真的像你……”
“之後呢……”
她一邊說著,鬼切已經轉換了幾個姿勢,從抱著她變成枕在她的大腿之上。
本來還是從下而上安安靜靜的看著她帶笑的臉,但不久後是合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平穩。
那纖長的睫毛像兩把摺扇垂在眼窩上,他的臉依然無可挑剔、尤其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睡臉,好看得就像神祗一般。
天晴垂眸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不知為何自己都有點困了,只是固執地說著其中一個特別重要的故事。
“之前姐姐們說不了解你,我跟她們說了,我最瞭解你了……”
“我說父親肯定最愛她們了,也愛弟弟,可能我當時說的時候太肯定了,然後阿夕太有趣了……”
“她說‘母親大人說起父親大人的時候樣子也太驕傲了’……”
天晴打了個呵欠,最後合上了眼睛。
“我當時說,嗯……因為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人,所以說起你,我肯定滿臉驕傲呀……”
她後續的話都有點含糊不清了,很快也合上了眼簾,傻乎乎的和鬼切一同睡著了。
一室靜好。
……
2.4
踏入夏季,日光和煦。
最近鬼切完成了鬼燈與玉藻前的委託,妖界發生的鳥事被幾個男妖擺平,日子算是清閒了一些……但也沒多平靜。
鬼切和天晴總以為結婚生孩子後窩在本丸內日子會變得平淡乏味,但前段時間是玉藻前讓鬼切參與的妖界大事、之後是鬼燈讓鬼切幫忙的地獄事件,後來是時之政府讓天晴幫忙的要務……
比如說是指導其他暗墮本丸改善管理方針、也比如說是協助時之政府製作更穩固本丸結界、還有天晴偶爾陪同刀劍男士出陣,都會在不同時代遇到奇奇怪怪的事件。
尤其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事情,朝氏姊弟也需要實戰經驗、當父母的一直從旁護著幫著,過程一點也不比自己斬妖除魔輕鬆。
所以就算是在本丸內看雙胞胎姊妹練陰陽術、或者看弟弟提刀一個個的挑戰刀劍男士們,都不會讓日子變得無聊。
“……啪塔!”
一聲短促清脆的聲響,身形短小的朝時又一次被山姥切用刀法橫掃在地面。
衣物與地上雜草接觸發出窸窣聲,朝時生辰得到的個人木刀也被擊飛。
他本打算去撿,但卻被汗水糊了一臉,不得不先用手亂擦一通。
“……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為止吧,天氣太熱了。”
山姥切注意到眼前的小個子早已汗流俠背,就沉聲決定。
“我還可以……”
“你的母親不會允許的吧。”
山姥切斬釘截鐵的拒絕,一頭金髮在陽光底下耀眼好看,蔚藍的眸沉靜穩重,帶著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威壓。
朝時還沒來得及道出一個更合理的原因,山姥切為了讓他死心,已經先走遠了。
他只好擦擦臉從地上爬起來,再抱著木刀揮手數下——在練習結束的時間,他都沒有別的興趣,就下意識的走到偏殿後院的小道場尋找母親。
“嚯——”
“喲——”
“急急如律令!”
“兵、臨、鬥、者……”
屬於她兩個姐姐的聲音從道場內傳出,在那棟建築物之中,朝時總感覺到充沛的靈力與一些瞬發的力量,他知道那是姐姐們在練習陰陽術,他也曾經詢問父親自己是不是得開始修習陰陽術了,他卻是回絕了。
父親大人說他年紀尚小,而且他想先試試看教他妖術——他的靈絡恐怕和姐姐不太一樣。
母親似乎也是這麼說的。
不管怎樣,他的目標還是……
“阿時?”
就在朝時低頭思考的同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驚喜的抬頭一看,馬上就見到母親那張溫柔又漂亮的笑臉,她總是用包容溫暖的眼神看著他,不論他多累,母親都能一下子把他的疲勞趕跑。
所以母親是他這個世界上最想保護的人,當然還有姐姐、以及父親大人……
“母親大人。”朝時抱著刀踢著木屐屁顛屁顛的跑近,那邊天晴一直看著他的臉,待看清他的樣子,竟忍俊不禁的笑出聲:“阿時,你這身衣服也太髒了,袴還不合腳。”
“……?”朝時歪歪腦袋。
“其實是該給你做一身新的狩衣了,今天下午乾脆……哦不,我得帶你的姐姐們到鎌倉時代隨同出陣……”
“……母親大人?”
“我想到了!”天晴笑著拍手,一臉的明媚:“乾脆讓你的父親跟你出門購物吧!阿時都沒試過吧?”
說罷,天晴已經蹲下來給朝時摸了摸腦袋順毛,那時候的朝時還沒聽懂跟爸爸跑腿是怎樣一回事,直至他的小手手被母親帶著笑容交到父親的掌心當中,再眼睜睜的看著母親按下了時空穿疏裝置的按鈕……
強光乍現,然後強光消失。
……嗖的一聲出現在街道盡頭有一棟掛著巨大“萬屋”招牌的商店街內。
“……”
“……”
同樣烈日當空,但鬼切與朝時在視線不小心對上的瞬間,那個不適應的感覺還是讓身心涼了一下。
……
對朝時來說,要牽著父親的手走路對他來說……是難的。
畢竟鬼切的身形頎長魁梧,而他只剛好長到鬼切大腿的位置,要牽手,他的手臂就得一直舉著。
……但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被父親這雙手糾正姿勢和教訓的次數多了,但幾乎沒甚麼和父親長時間牽手的記憶。
他之前都沒時間去在意,父親的手上那些疙瘩與刺刺麻麻的感覺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到底為甚麼會有這麼多凹凹凸凸的痕跡,為甚麼父親掌心遠沒有他形狀優雅、骨節分明的手背來得精緻。
“……怎麼了?”
鬼切也注意到兒子的視線,想起天晴老鼓勵他“在孩子面前想問甚麼就問”,就“鼓起勇氣”開了口。
但開口之後鬼切又有點後悔了——他的孩子都比較避忌他,也不知道他突然開口,朝時會不會表現出一臉緊張。
他還是想完成老婆安排的“給兒子造一身好看衣服”的任務的,也不想朝時怕了他。
“……!”
至於突然被鬼切cue到的朝時,小臉上確實有了一瞬的緊張,但很快那抹緊張居然不見了,他居然仰著腦袋大著膽子詢問:“父親大人,我能看看你的掌心嗎?”
“……?”鬼切不解,但還是相當好說話的攤開掌心任由朝時觀察。
鬼切一邊注意著經過的途人一邊任由兒子檢查手心:“父親大人,我想碰碰這些痕跡。”
“我沒所謂。”鬼切不抵抗來自孩子的任何接觸,只是話音剛落,就注意到眼前有一輛馬車將要經過——就單手將兒子直接抱了起來。
許久沒被父親抱起舉高的朝時只覺眼前的視線一下升高,還未問為甚麼,鬼切剛才“答應讓他看”的手已經遞到朝時眼前。
“……?”朝時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
“你只顧著看會被撞到。”
鬼切面無表情地解釋,精緻好看得令人窒息的面孔總給人一種疏離的感覺,但說的話和考慮的事情卻體貼得讓人驚訝:“抱著你走,你慢慢看。”
朝時眨眨眼睛,胸口暖暖的,但也不曉得怎麼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直率的把父親的手抓過來,認認真真的研究。
“父親大人,為甚麼這裡刺刺的?”
“握刀長繭的位置再次割破了,但我沒有感覺。”
“父親大人,你指節這裡有疤痕。”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我在戰鬥中握刀太久、在敵方一擊中用力過度骨折了,骨頭還在癒合。”
“父親大人手上的疤痕很多。”
“正常的事情,你繼續修行也會受傷。”
“父親大人……”
“……”
……
鬼切目視前方,萬屋就在眼前了,此刻他腦海裡卻生起一絲奇妙的情緒。
因為平常朝時都不會對他說這麼多的話,但這一路走來,短短的路程間他就問了好多好多。
鬼切甚至體會到天晴那句“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學的”的心情——他都不知道朝時會對他的事情感興趣。
竟讓他不受控的想要再放慢一些步伐、再放慢一些……就希望能告訴他更多事情,看看他是不是還會專注的看著他、聽他說,再發問。
只是那棟建築物已經在眼前。
“……到了。”
鬼切選擇收起念頭,聲線平穩、難辨喜憂地道。
而朝時也乖巧的回到地面,再抬手拉了拉鬼切的衣袖。
“嗯?”
“父親大人,雖然母親大人經常不然你跟我修行太久,其實我都沒關係,我們偷偷不要讓母親大人擔心就好。”
與他酷似的一張小帥臉用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使鬼切看著心頭一緊。
……真神奇。
明明朝時說的是要偷偷騙天晴、說的只是他普通不過的想法,但被那率真的雙瞳注視著,鬼切竟感覺靈魂某處與眼前的男孩連結起來。
他總是不擅長於應付這些陌生的感覺,只是眼簾半垂:“……我知道。”
而朝時望著朝他微微低著頭、聽他說話的父親,在挑衣服之前,還邊走著邊補充了一句:“父親大人,你的手和母親大人的手很不一樣。”
“……”
鬼切和他一起走著,一會兒,才沉聲回應:“這是當然。”
“你的母親,只要保持著那樣子就好了,戰鬥是我的事情。”
“這雙手,就是為了保護她而存在。”
一會兒,他低啞的聲音又補充了。
“……還有你,以及你的姐姐。”
他的聲音像迷人的低音樂器,用最低調卻溫柔的重量落在朝時的心上。
當時,經常被姐姐們評價為“遲鈍慢熱”、“木頭人”和“不懂感情”的朝時,不知為何直覺——他父親大人說的這句話,是父親不熱衷於言說的、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信條。
……所以,這是他和父親之間的秘密,他回去都不要告訴姐姐們。
“哦!”
朝時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走到販售布料的櫃檯面前,那邊熱情的老闆在給他們介紹不同適合兒童時尚又好看的流行布料,朝時卻踮起腳尖,格外肯定的喊了兩個顏色。
“深藍色、還有這邊的槿白色。”
“欸?這邊還有更多刺繡著帥氣花紋的布料哦,小少爺不看看嗎?”
“我就要這個就好了。”朝時搖搖腦袋:“就和父親大人一樣。”
旁邊的鬼切聞言一愣,還未想到該說甚麼,就被兒子催促著掏腰包付賬了。
反應過來布料都已經被打包好送到手上,鬼切最終還是把心中的想法都嚥了回去,天晴還有拜託他們買別的東西——朝時能自己拿定主意,對他而言也是少了一個煩惱。
但是,這種特殊的感覺是甚麼呢?
鬼切覺得,他並不討厭。
……
…
日落。
大片的橙黃渲染著萬物街的每一個角落,鬼切揹著熟睡的朝時,確認天晴讓買的東西都買全了就回本丸了。
瞧兒子一臉睡相,鬼切放下東西就把人背到本來的睡房,與裡頭正在收拾東西的天晴對上眼,後者馬上配合著鋪好了床,再讓鬼切把家中老么放下。
而剛剛從父親的背上離開,朝時本來毫無防備的睡臉皺了一下,重重粘合的眼皮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的找到了鬼切。
他翻了個身,軟軟的小手就揪住了鬼切的衣袖。
“父親大人,你再跟我說說……你和茨木童子打架的事情……”
“我還想聽聽……”
那張小嘴一張一合,很快眼皮就再次合上了,但還是嘟嘟噥噥的說著甚麼。
“父親大人做到的,我也想做到……”
“想變成父親大人那樣……強大的人……”
“我……”
他似乎還想說些甚麼,但突然就沒下文了,反而是呼吸聲越發穩定均勻,天晴有些錯愕的看著這突然說了許多夢話、本該是“語障”的兒子,眼神有點意外。
她抬眸看去,本打算問鬼切到底都講了甚麼故事,卻發現此刻鬼切並沒看她,只是垂眸凝看著朝時的臉龐。
他的目光柔和、還有一點點懷念,那雙眼中閃過了甚麼情緒,甚至有一絲絲的感傷。
天晴有些驚訝,還未鼓起勇氣問他此刻在想甚麼,鬼切已經先自己抬起頭來。
他深邃的眼神中有太多湧動的情感,她都分不清當中最大一塊是甚麼。
只聽見,鬼切先開了口:“謝謝你。”
“……為甚麼?”
“……感謝你。”
鬼切還是低聲道著謝,整個身軀背對著房外霞光的鬼切五官模糊,但只憑聲音,天晴還是聽出了鬼切與平日不同。
她小心翼翼的為朝時掖好被子,再攝手攝腳的用膝蓋走近了鬼切,同時聽見輕微得幾不可聞的一聲“嗒”聲。
榻榻米被一點水滴滲透,多了一道與其他位置不同的深色。
接著是更多水珠向雨水一樣落下,天晴反應過來,馬上抱住那突然流淚的鬼切。
“……到底怎麼了?”她連聲安慰:“沒事的——”
“我知道,只是……”
“只是?”
“看著他,我想起了‘那個人’。”
淚水滾燙,鬼切想起自他靈魂擁有記憶起就沒怎麼哭過,但此刻他的眼眶難以自控的流出了淚,滿腔都是那股熟悉的溫暖。
“但這一次,我並不痛苦。”
“那人喊我‘兒子’的時候,估計就是這個心情吧。”
他的聲音寫著一股淡淡的無奈,天晴自然不用過問誰是鬼切口中的那個人。
她理所當然知道鬼切說的是他的前主,渡邊綱。
她只是任由他抱著,聽著他一遍遍的道謝。
“謝謝你。”
“真的,謝謝。”
鬼切停頓了一下,也抬手將心愛的人摟緊了一些。
“讓我再一次回想起那個人給我的一切……”
“還有一切的意義。”
說到這裡,鬼切突然牽起了嘴角,合上了一雙溼潤的眸。
“能活到此刻,真的太好了。”
“我剛才,打從心裡這樣想著。”
說完,他就安心把整個人靠在天晴的頸窩之間。
天晴終於放下心頭大石,手撫摸著他的長髮,眼中也有感動的淚光。
……也是好久之後,才捨得笑著責怪他。
“嚇死我了,你這個笨蛋。”
……
…
番外2/一番の寶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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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記得這一幕是甚麼時候想的了,估計是在前期鬼切與渡邊綱的片段時就馬克過,我構思番外都是寫正文期間一邊寫一邊馬克的,都是為了把角色的所有邊邊角角圓起來,番外快要補完了我好感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