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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65

 沿著風給的提示,天晴與鬼切最後來到山腰的一條小徑前。

 附近有些不顯眼的編繩,也有小小的鈴鐺。

 天晴與鬼切沿著那條路內進,終於是見到了一座小小的荒廢的神廟。

 四處無人,那個人的氣息卻在周圍。

 鬼切將天晴放回地面,而她也抬起頭:“一目連大人,你在哪裡……”

 “你來了。”

 突然,那個溫柔動聽的聲音從她的頭頂響起,一道黑影籠罩他們的上空,接著是一陣和從前氣味稍微不一樣的風撲面而來。

 天晴的長髮被撩起,於她與鬼切眼前從天而降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單眼神明……不,現在的一目連,身上似乎沒了一些從前明淨溫和的氣場?該說是……

 “你想說我身上的神力沒有了?”一目連牽起一邊嘴角,雖然對天晴而言只是不足一年的分別,但對一目連而言,確實是過去數個時代了。

 所以現在,他好看的眉眼下不再是單純的溫柔,眼神夾雜了太多複雜的情感。

 “是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現在只是只妖怪罷了。”

 “甚麼?!”這事發生得太過突然,就連天晴也不冷靜的驚呼起來——後來,又察覺到這事對一目連而言肯定不是好的,就抿抿唇一臉愧疚的道歉:“對不起,我反應太大……”

 “沒關係,我也已經習慣這具身體了。”一目連抬起的右手上凝聚了一些風,樹葉在上方形成漩渦。

 天晴不作聲看著,始終沒因為一目連聽起來平常的口吻而釋懷。

 “……真的沒關係嗎?一目連大人。”

 “沒關係。”

 在深綠的叢林間,一目連的聲音似乎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天晴抬起頭來,與一目連的視線對上,後者眼神怔忡了一下,又無奈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天晴偏了偏腦袋。

 “沒甚麼,”一目連從龍的身邊離開,一步步的靠近天晴、仰頭看看鬼切、接著又專注的把目光放在天晴的身上:“……你長大了不少。”

 他說這句話時的口吻比起對信徒的關愛,明顯滲入了一些只給予特殊物件的情感。

 天晴聽出來了,但沒有說些甚麼。

 還是一目連自己把話說完的:“所以剛才,我在你身上看見一點她的影子了。”

 他句子說到最後,聲音突然變得啞啞的。

 天晴本是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後來突然有些不敢看了,就把眉眼都迅速低下去——而一目連也只是輕笑一聲,突然抬手有些不擅長的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在那個時代與我告別時說的話,後來果然實現了。”

 他的聲音很輕:“你說我會遇到與我相守的人,我果然遇到了。”

 “那種感覺果然很幸福,即使只是短暫的時間,對我來說也是能超越過往千年歲月的時光。”

 他說起這些話時,像是給天晴與鬼切解釋,但也像是給自己說。

 畢竟對一目連而言,這些事情也不是需要給任何人解釋的——只是他最珍貴的情感,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可以。

 所以對別人說起有關那個少女的事情時,他總不會去觀察別人的反應,只是會用最輕、最小心的口吻去提起。

 天晴心裡一緊——畢竟在鎌倉時代見到的一目連是如此偉大寬厚的神明,從前愛著每一位信徒的他變成了墮落的神明,就連這些最珍貴的情感,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對風訴說。

 “我……呃,一目連大人,我……”

 “現在已經無需用過往的尊稱了吧。”

 一目連回眸看她,過於美麗的單眼流露出幾分和煦的笑意:“尤其是你,就算想用那種人類對親人的稱呼去呼喚我,也是無妨。”

 “想來,也是我的錯,一直沒有去找你……第一次見面,還是你先找到、先認出的我。”

 “這樣的我作為一個父親,真是失格了呢。”

 “……天晴,是你的名字吧?”

 “她也對我說過不止一遍,說她最喜歡的就是天空放晴的樣子。”

 他目光由始至終憐愛的看著她,而她像個三歲小孩那樣站在一目連面前,自從聽見“父親”開始,胸腔已經泛起酸澀,再後來聽見自己的名字後,淚水已經模糊她的視線了。

 “啊,奇怪,我明明沒打算哭的……”

 天晴吸了吸鼻子,在淚水掉落前已經飛快躲到鬼切身後,把腦袋埋在鬼切的腰間,聲音悶悶的從鬼切衣袖內傳出:“讓我冷靜一小會就好,一小會……”

 突然被當成擋箭牌的鬼切倒是淡定,抬起手臂看她的腦袋一眼,就自然不過的用袖子遮住她的臉。

 而天晴哭了一陣,因為太過羞恥,就跑到隔壁的水井打水洗臉去了。

 鬼切站在原地目送著她去,兩道劍眉微微往下蹙著,他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沉靜。

 一目連看著一直冷靜的鬼切,也有些感嘆地笑了——現在站在他眼前的男人還是那個在無慘家裡氣得亂髮脾氣的武士嗎?

 “看來不只是天晴,就連你也不同了許多。”

 “……”

 鬼切回頭看去,薄唇微張——其實想回應點甚麼,奈何也不知道是為甚麼,到底是因為知道一目連與天晴的關係,還是對神明墮落為妖的感嘆,鬼切對於一目連,竟生出了些既同情又理解的想法。

 一下子心情太複雜了,對他這種不擅長說話的人來說,實在是個難題。

 一目連也看穿了鬼切的糾結:“不坦率這一點倒是和之前的你一樣,看來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性子了,就算靈力再度覺醒也不會改變。”

 “我想變得更可靠。”鬼切是難得好脾氣,沒打算因一目連的調侃而生氣,反而是蹙眉開口:“像你給她的感覺一樣。”

 鬼切抬起自己常年握刀的右手,上頭新舊的繭子交疊在一起,傷痕累累。

 “我的歷練還不夠,無法保證能守護好她。”鬼切半垂著眼簾:“但失去她這種事情,我絕不想經歷第二遍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同時天晴已經從遠方跑回了,剛從水井裡打水洗臉的她臉上帶著點水跡,哭過的眼眶紅紅的,鬢髮也有些凌亂的貼在頰上。

 鬼切抬起手來,無比自然的為她捋好髮絲:“你頭髮亂了。”

 感覺他磨礪的手落在臉頰上刺刺麻麻的觸感,天晴臉頰一紅,又裝作淡定的別過頭去,扯開了話題:“頭髮的事情怎樣都好啦,你、你們剛才在聊甚麼?我看你們說話了。”

 “是呢,”一目連把一對小情侶的互動看在眼內,有些忍俊不禁:“其實本來,我還有更多話想跟你們聊的,但我知道你們這次前來,並非是為了敘舊。”

 “剛剛鬼切和我正要說到,但他一直沒法說出口。”

 說到這,鬼切抬眸睨了一目連一眼。

 “我估計鬼切正要跟我提起,你之前再一次被擊散靈魂、現在能恢復自我意識……還是因為鬼切親自到地獄把你的魂找回來的事情。”

 一目連說話時注意到,在提起這件事時,鬼切的表情還是稍微僵硬了一下。

 天晴也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下鬼切的反應。

 看來對於二人來說,這件事還是個夢靨。

 “你是怎麼知道的?一……一目連大人。”

 一時半會喊父親還是太親暱了些,話到嘴邊天晴還是用起了尊稱。

 一目連倒沒介意:“現世發生的事情我是從友人口中得知的,在聽說你遭遇不測之後,我也想到了地獄,所以到地獄一趟了……只是地獄的你把一切都忘記了,不論我如何用加護呼喚,你也沒有回應。”

 “我以前有一段時間,也曾經到地獄找過阿初,所以和地獄某些人是朋友。”

 一目連看天晴有些驚訝的抬頭,想問又不敢,就無奈的笑起。

 “目前為止我也找不到,我也不知道阿初到底去哪了,也不知道……連地獄也不在到底能否算作一件好事。”

 畢竟他也曾經想過,就算阿初死了,她只要再次轉生,他也有辦法見到她——一遍遍地找到她。

 現在……對他而言只是沒有盡頭的等待。

 “媽媽的事情,我一直都不太清楚……”

 “沒關係,現在你該煩惱的事情也不是這個。”

 一目連搖搖頭,對她溫和的笑起:“你來找我是讓我教你提煉妖力的辦法吧?你自從那天之後碎片丟失了大半,所以作為陰陽師能夠提煉和凝聚的靈力已經大大減少了。”

 “……一目連大人,怎麼你總是料事如神?”

 “是因為認識了阿初,我才對陰陽師的體質多瞭解了一些。”

 他對天晴誇張的反應哭笑不得,又包容的抬起手:“雖然身為父親,我更想花時間手把手的教你,只是……估計你需要處理的事情很趕急,所以我只能像上次一樣,把我變為妖怪之後的所有身體記憶傳給你。”

 他示意天晴抬起手,而他亦把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放在她手的下方——下一秒,一股比上一次在神社還要粗暴許多的力量突然衝進天晴體內,像電流那樣把她的身體各處打通!

 那是既刺激又尖銳的痛楚,過多的身體記憶與一目連的合二為一,她體內許多難以凝聚的妖力都在瞬間連成一線了——感覺就像天上疏落的星星突然被人用線條串聯起來,突然織出了一片大網。

 那個網幾乎密不透風,同時因為星星而閃爍著光芒。

 天晴從未試過比現在這一刻還要清楚感受到自己作為妖怪的部分——她頭一痛、雙腳一軟就要跪在地上,還是鬼切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幫助沒有餘裕控制身體的天晴慢慢地坐下。

 一目連的額頭滲出汗水,後方的龍已經飛了過來,在他身後擔心的盤旋。

 明明整理出身體記憶傳給天晴也是一個艱難的行為,他卻滿心滿意都在關心她。

 “感覺很痛苦吧?再忍耐一小會就結束了,你現在應該能清楚感受到,從前你只能凝聚到特定部位再施展的妖力,現在充盈了你全身……”

 “雖然我未曾為人,但與依賴特定感官的人類陰陽師比較,妖怪對周圍的感知,是用全身去感受的。”

 “今後不只是你的眼睛耳朵和雙手,就連你的手臂小腿、你的肩膀腹部、所有從前遲鈍於感受的部位,都會變得‘感知到’,所以……對失去陰陽師靈力的你而言,是很強大的武器。”

 “簡單而言,是像‘野性’一樣的東西吧。”

 一目連植入著記憶,骨節分明的手心因為過度輸出靈力而滲出了些血,而天晴也在此時忍不住呻.吟出聲,額頭滲出更多細密的汗水,神經緊繃得雙手攥成拳,指節邊沿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唔……”

 腦袋像被許多小電流刺激著,她眉頭緊緊蹙著,在得到力量記憶的同時,腦海裡似乎也湧現出一些細碎的片段,甚至聽見了一個聲音——如同銀鈴般悅耳的聲音,她感覺自己應該在哪裡聽過,是在夢中?

 對了,她在見到那個樣子醜陋的詛咒師前,曾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白鳥家的山頭,而夢裡有一個女聲要對她說話……

 這個聲音,和一目連給她的記憶中混雜的細碎語句很像。

 天晴感覺自己快要得出答案,右手抬起就要往前抓,只是她才剛剛抬起一些,一目連那邊植入靈力的動作也終於停止了。

 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勉強維持意識的天晴突然眼前一黑,就軟軟的往地上倒。

 鬼切自然接住了,檢檢視她呼吸平穩,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下來:“這樣做就可以刺激她體內的妖力?”

 “是的,不過我會的這個方法,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懂得使用,而我能對天晴使用,也只是因為她的妖力本來就是我給予的緣故。”

 一目連在施展術法後也有些體力不支,他輕輕靠在龍身上,總是顯得遊刃有餘的臉上出現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鬼切看著天晴的臉,臉色凝重。

 “你有想說的話嗎?”

 “我是覺得,這樣做還遠遠不夠。”

 “……是的,想來親自面對過那位家主的你肯定明白。”一目連:“現在的她僅是多了一些逃命的能力,若要擊敗,近乎是不可能。”

 “那你還……”

 “所以我為她準備的,並不只是這些。”

 一目連打斷了鬼切,再轉身望向那座破敗的神廟——神龍也在同一瞬間明白了一目連的意思,就竄進裡頭帶出一個小罐子,一目連從龍口中取出那個白色的罐子,遞給了鬼切。

 “……這是?”鬼切一頭霧水。

 “開啟。”

 “……”他自然是照做不誤,在將天晴放在膝上後,他伸手將罐子的木塞開啟,接著一道炫目的光芒從瓶子裡頭湧現,鬼切覺得這個氣息他最熟悉不過了,就驚訝的開口:“這是她的碎片,但是這個光芒……”

 “你是在她再次魂飛魄散後收集的?這麼短時間,怎麼可能有這個數量?”

 “錯了。”一目連嘴角牽起了一些:“你忘記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甚麼時代嗎?”

 “……鎌倉。”即是距離現在的“江戶”,已經是數百年過去了。

 而鬼切也記得,當時就算一目連與天晴並未相認,眼前這個寬厚的神明已曾許諾,說會為天晴尋找屬於她的東西——天晴在再一次魂飛魄散前,體內就有兩片碎片是一目連在無慘的家中給與她的。

 那之後她的身體一下子長大了不少,所以鬼切很深刻。

 “所以……”

 “對,是從事情發生之前,就一直有在收集。”一目連無奈輕笑:“這瓶子已經伴我數百年了,也可以說是……我從神明墮落為妖怪,除了神龍以外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物品。”

 “她的碎片離奇地擁有穿越時空的力量,所以身為江戶時代出生的靈魂,碎片在分散後卻跑到了不同的時間點,我一點點的生活到現在,能收集到的自然不少。”

 一目連說著,隨手就解開了覆蓋在瓶子表面的風屬枷鎖,裡頭的碎片迫不及待的湧出來,一個接一個的擁入天晴的體內,本已因為啟用妖力而滿臉疲憊的女孩又因過多碎片歸位而顯得有些不適。

 在無法分擔的情況下,鬼切也只能牽著她的手。

 “以前得到碎片,她的身體都要花一些時間休息融合,現在估計要昏睡很久。”

 “這是沒辦法的事,就先讓她下山休息把,我也還有一點事情需要處理,等她甦醒了,自然會呼喚我。”

 “好。”

 鬼切將天晴攔腰抱起,同時,一目連也乘上神龍,飛往空中:“那……天晴就拜託你了。”

 “一定。”

 ……

 66

 頂上的陽光炫目。

 周圍鬱鬱蔥蔥一片綠色,耳際是不間斷的蟬鳴與鳥類吱吱喳喳的叫聲。

 天晴的五感都變得很模糊,身體像不是自己的,她感覺自己在毫無想法的情況下往前走了幾步,右手不受控的抬起,接著放在身旁的龍身上。

 這條龍……她記得是一目連身邊跟著的,能夠讓一目連大人搭乘上去的風屬神龍。

 她會以這個視覺撫摸這條龍,是代表……她現在正在一目連大人的記憶當中嗎?

 [是因為我昏倒前,他給我傳輸的身體記憶中,混進了這些畫面的記憶吧……]

 她經常會不小心闖入夢境,所以看到這些景象也沒多見怪。

 之後,一目連與神龍一同往前走著,她也透過一目連的眼睛見到了叢林一片和諧的景色,四下無人,路過的小動物都會過來蹭蹭他、跟他打招呼。

 吱呀——

 突然,一些木板發出的聲音從一目連的頭上傳來,與此同時感覺到人類氣息的他不慌不忙的抬頭看去,竟見到一個披散著一頭長髮、身穿白色狩衣的女性。

 當時她正坐在林間木屋的頂上,兩條小腿掛在屋簷旁邊晃啊晃的,好看的臉抬起眺望著那一片晴天。

 一目連情不自禁的將目光停留在人類少女的眼睛上,她擁有一雙對日本國的女性而言相當罕見的琥珀色眼睛,那雙眸實在太乾淨了,澄澈得像沒有雜質的寶石,所有陽光彷彿都被她的眼睛吸進去,將她的眼神襯得更明亮。

 少女就那樣坐在屋簷上,身旁停留著幾隻一目連認得的小鳥,竟毫不怕生的跳到少女身上,有的還坐在她的頭頂上,不說還以為她的頭頂就是那個鳥窩。

 “……哎喲,你們的爪子抓疼我啦。”

 對於動物的寵愛,少女也表現得無比自然,抬手毫不客氣的就揮了揮,只是那躲開的小鳥也沒在客氣,撲騰翅膀在她頭頂飛了幾圈,又固執的停在她的肩膀上。

 少女懊惱的撅嘴,沒再抱怨了,似乎已習以為常。

 一目連見狀忍俊不禁的輕笑一聲,溫柔的笑聲似乎吸引了屋頂上女孩的注意,她驚訝的朝下看來,見到突然站在木房下的一目連與巨大神龍,驚呼一聲、腳下就打滑了。

 “……小心!”

 一目連馬上伸手去接——說起這個,後來的一目連也覺得自己奇怪,若是平日的他,遇到這樣的情況肯定會讓神龍去接,平常為了與人類保持適當距離,他都不會主動觸碰他們的。

 就除了……特別的存在。

 “啊——唔!”

 “……沒事吧?”

 一目連垂眸看向那個一臉茫然的少女,再被她那張狀況外的臉逗笑了——他本來就長得好看,雖然一隻眼被大片的劉海與繃帶遮住,但也無法掩飾他比誰也俊朗瀟灑的容貌。

 所以白鳥初也同樣的,情不自禁的多看了眼前的妖怪幾眼。

 就這樣,從天而降的女孩就被他穩穩的接住了。

 ……

 “一目連,你在嗎?”

 “嗯。”

 “我今天出門前做了便當,你要一起吃嗎?是我讓家僕教我做的菜!”

 自從那天在森林裡相遇,白鳥初偶爾就會跑來找他,知道一目連不會隨意走到人類居住的地方,就老主動將人類用的玩的好吃的帶到山上來給他。

 一目連似乎在第二次見面就把自己曾經是神的事情告訴她了,因為阿初跟他的相處太過自來熟,甚至讓性子素來隨和的一目連生平以來第一次萌生起“要讓誰驚訝和另眼相看”的想法。

 誰知她還是一口一個“一目連”、“一目連”的叫。

 明明他見過的所有陰陽師和“看得見”的人類、還有這附近的妖怪,都會對他用尊稱和敬語。

 雖然,她怎樣稱呼他,他是不在意啦。

 一目連負著手走到白鳥初的身旁,她蹲在神廟旁邊神秘兮兮的將便當盒開啟,似乎滿心歡喜的想對她介紹自己努力的成果——只是沒想到,便當盒開啟后里頭的許多小菜都糊了。

 “……怎麼變這樣!”

 “會不會是你一路跑來太橫衝直撞了?”

 他念過她許多遍,讓她走路多走點心——只是她都不聽勸,甚至像野生動物那樣在山林間不受控的上躥下跳,搞得現在他不讓神龍把她送回去都不安心。

 雖然他知道,阿初實際上是這帶靈力天賦最強的人類。

 但他就是不放心她,甚至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著她。

 “呃,我……”

 便當糊掉的阿初似乎還想反駁幾句,只是這次實在太委屈了,所以在說話前,是一泡眼淚先湧了出來。

 一目連見狀嚇得眼睛瞪圓,也不知道怎麼去哄她,就著急的蹲下去,但手也不知道能往哪裡放。

 “你哭甚麼?就算飯菜糊掉,我也是會吃的。”

 “我就是委屈嘛!我怎麼可能慢慢過來,我做好每道菜都想馬上跑過來找你你知道嗎!我就是想快點見到你啊!”

 她吸吸鼻子就把控訴一一道來。

 一目連看她用超兇的口吻哭著解釋,是沒覺得她有多任性,反而覺得她因為自己而煩惱得哭這件事……還莫名挺爽的?

 霎時間他連安慰的事情都忘了,嘴角按耐不住的上揚。

 這被阿初見到了,自然又是孩子氣的發脾氣。

 “你還笑!你還笑!是不是覺得我哭的樣子太好笑了!你了不起嗎你!”

 “對不起,我只是……不,我是想安慰你的,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

 一目連無奈地笑:“因為飯菜不論如何我都會吃完,只是模樣改變了一些,對我來說不是甚麼問題。”

 “但我本來也想讓你誇我擺盤的!”

 “我感覺到了,你本來肯定很用心。”

 他耐心的哄著,不論她如何孩子氣,他都一一應和。

 而阿初也漸漸冷靜下來了,一雙盈滿淚水的琥珀似的眼眸直勾勾的看著面前溫柔的一目連,張了張嘴,沒說出甚麼。

 “怎麼了?”這回輪到一目連好奇了:“欲言又止的,不像你。”

 “你對我太好了啦。”阿初突然沒頭沒腦的抱怨一句。

 “對我而言,你對我也很好,反而是我能給你的太少了。”一目連的目光柔和,裡頭首次寫了溫柔以外的事物,還有愧疚和一點只給阿初看到的自卑感。

 畢竟她將她世界內有趣的一切都帶給他了,而他卻始終不願意走太遠,也還未能做到反過來帶她去甚麼地方。

 “……哪有,”阿初聞言卻突然小聲嘀咕一句:“我現在就能想到一個,你能給我的東西。”

 “甚麼?”一目連提起了興趣,也格外認真的補充:“只要是我能給你的,我一定會給。”

 “……你可以抱抱我。”

 “甚麼?”

 “……就抱抱我啊。”

 “這……”一目連被她直白的要求嚇到,一張好看得沒法說的臉首次出現了慌亂,耳廓都紅了起來:“不,這個,我怎麼可以……”

 “讓你抱就抱嘛!”阿初皺眉:“好了別糾結了,張開手!我來!”

 她大吼一聲,一目連只得聽話展開了雙手一點,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甚麼,就被阿初鑽進懷中抱緊。

 他就這樣被她用帶著陽光氣味的身軀撲倒在地上,起初,他還表現得像雕像擺設那樣動都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喘,但阿初可不是甚麼省油的燈,在她吸飽了一目連之後,又氣呼呼的從他身上起來,抓住他的手就放在自己腰上。

 “抱緊!不準拒絕!”

 她霸道地說,而一目連自然不可能馬上放鬆下來,只是看她沒有起來的打算,最後還是慢慢的、慢慢的,將環抱在她後腰上的手收緊了。

 她似乎也矯正了自己的姿勢,像只小貓那樣滿足的摟著他不放。

 “我喜歡你。”

 她小聲說。

 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用兩個音節擊潰了他的所有防備、融化了他心中的所有冰霜。

 “……謝謝,初。”

 ……

 “一目連,一目連。”

 “連連!連連你在嗎?”

 “連,我喜歡你哦。”

 “喜歡!最喜歡了!”

 她的聲音在一目連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不只是她帶笑呼喚他的每一聲,還有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顰一笑他都記得。

 只是……到底當時發生甚麼事情了呢。

 貌似,是他們說好要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到更多更遠的地方去旅行後吧,她的氣息突然在世界上消失了。

 準確來說,是失蹤一段時間之後,就連他給她的加護都被破壞了——但他給她施展的加護除非主人死亡,是不可能用正常的方法破解的。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找她,不論是白鳥家還是地獄——但他都再無法感覺到她的氣息。這讓他感覺她不僅僅是死了,而且是遭遇了最離奇的事情,以最不正常的方式被帶走的。

 不然她的氣息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哪裡都不見,肯定是有誰把她刻意藏起來了。

 “初,你在哪裡?”

 “初,聽到的話請回答我一聲。”

 “阿初,我還沒跟你說過……”

 站在神龍的背上,耳畔都是風鋒利的呼嘯聲,冰涼溼潤的感覺劃過臉頰,與此同時心臟傳來比墮落時更難以承受的痛楚——

 而一直在一目連體內天晴感覺有股力量將她從夢境中趕了出去,一陣天旋地轉,她以為自己要醒來,卻發現自己竟再一次回到那個奇怪的夢境當中。

 ……

 滴答。

 滴答。

 滴答。

 和上次一樣的、有節奏的水滴聲在身邊響起,天晴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竟突然置身於一片熟悉的樹林內。

 還是刻意纏上粗麻繩與符紙的大樹與帶劃痕的路牌,以及那些懸掛在入口獨特的、印刷著飛鳥紋樣的燈籠。

 這裡是白鳥山的入口。

 她自己正赤腳站在入口處,抬頭看去,那棟偌大的宅子隱約可見,而她記得,那個女人的聲音就是從裡面傳來的。

 ‘天晴……’

 ‘你不能回到這裡……’

 ‘你快離開,對不起,是我……’

 果不其然,女人泫然欲泣的聲音從白鳥山的入口中傳來,她上次還覺得聲音過於惹她懷念,這次她終於想起來了。

 “媽媽,是你吧?你在白鳥家裡面?他們封印你了?”

 ‘……天晴,我不想你和我一樣,你讓一目連大人保護你,到哪裡也好。’

 ‘不能再靠近了,我很害怕,一目連大人要經歷第二次的失去,也害怕你會受傷害……’

 女人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跟她說著話,天晴眉頭蹙起,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媽媽,如果你在裡面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會來救你的!”

 ‘不用,不用這樣做,你代替我好好照顧一目連大人就好了,我……’

 “笨蛋,一目連大人的幸福只有你能給予啊!不是我也不是別人,只有你啊!”

 ‘我……’

 白鳥初的聲音停下了,無奈又悲傷的口吻讓人心痛,天晴抿了抿唇,在夢中義不容辭的走進白鳥山,一邊走一邊詢問:“媽媽,到底你當時經歷了甚麼,到底現在你被關在哪裡?”

 ‘是加茂成憲做的,某天他說……’

 ‘為了實現傳說中的咒物暗芝居的降臨需要一個人類作為容器,只是……所有一般人類的身體都不可能承受咒物的咒力,所以他一直在找,甚至說服了父親大人,和他一起尋找合適的祭品。’

 白鳥初此處說的父親大人,天晴自然知道是她的祖父白鳥洋天。

 ‘我本來是不知道這件事的,但後來不小心調查起了失蹤者事件,才知道了父親大人居然在做這麼殘忍可怕的事情,為了……為了保證我無法說出去,加茂成憲就提議了用我的身體。’

 “甚麼?所以現在暗芝居在你的身體內嗎?”

 ‘不,就算是我也無法承受暗芝居的咒力,所以……’

 白鳥初沒有把話說完,似乎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她的下場。

 而天晴不難想象,想到祖父對她下的殺手,母親的下場根本不可能有甚麼僥倖。

 就算母親本來是祖父最疼愛的女兒,那個人為了顧全大局還是能夠下殺手。

 “這樣說的話就說得通了,怪不得他上次……”

 ‘對,因為你的身體是特別的,擁有超越人類的妖力,也是我的女兒,父親大人很大機會會打你的注意。’

 ‘不,我其實知道,就在那一天……狐之助來找你的那一天,他們本來就在商量這件事……’

 ‘所以我才……努力將結界開啟了一些,讓狐之助找到你……’

 ‘天晴,我真的很害怕,我希望你安全,不要來找我,還有一目連大人……不要來找我。’

 ‘我……’

 她的聲音哽咽又委屈,聽得天晴也紅了眼眶。

 “……說甚麼傻話呢。”天晴無奈地笑起:“我還要把你拉出來,好好罵你一頓,都怪你突然不見了,我都沒有天彌那些好看的衣服和玩具,我可羨慕了。”

 “我想要一個媽媽,所以你可得補償我!”

 她眼神堅定地說,而白鳥初的聲音沒有再傳出來,只是眼前白鳥山的畫面逐漸瓦解。

 一點點、一點點的,她終於清醒了過來。

 ……

 一屋暖黃。

 “……”

 從床榻上睜開眼睛,還未有餘力推開蓋在身上的被褥,天晴腦海裡充斥的都是夢醒前白鳥山一點點崩塌的畫面。

 白鳥初的聲音越來越遠,世界一點點變成純白的顏色,只餘下她一人。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當下就甦醒過來了,但真正在床上睜開眼睛,她又感覺自己距離那個夢境很遠。

 就好像,在白鳥山崩塌後,她還經歷過甚麼一樣——

 天晴眨眨眼睛,小心翼翼的瞥向身旁,發現她已經從森林內回到市集附近了,這個房間裝潢簡潔但溫馨,估計是町內的旅館,應該是鬼切把她帶回來的,因為她的行裝也有被妥善的放在榻榻米上。

 只是鬼切不在,可能是知道她要昏睡很長時間,先去別處鍛鍊或者處理甚麼事情去了。

 她沒有深究,剛夢醒的她還有太多事情需要整理,於是她嘗試伸手將自己撐起,只是,身體只是稍微一動,她又察覺到自己的體質似乎又有甚麼變化了。

 不只是那吸收碎片後會短暫出現的肌肉痠痛感,現在她抬起自己的手臂,竟感覺自己肌膚下有一股充實的力量,而那力量由複雜、不同的靈力組成,是她向一目連大人尋求的妖力,也有她恢復的靈力,接著是……

 一份陌生的力量。

 她有些詫異的從床上坐起,把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的檢查,再握拳凝聚自她從地獄回來後就無法清晰感受的靈力。

 逐漸的,體內的各種力量開始柔和的調和在一起,她感覺到屬於自己的力量,一目連大人的力量,再然後是……

 一些屬於第三個人的記憶在她腦海裡浮現,包括白鳥初成長一些細碎的畫面、包括她第一次掌握高階陰陽術的畫面、包括她與曾經最偏愛她的白鳥洋天一起鑽研陰陽術的畫面……

 這些都是天晴整個成長過程中未曾擁有過的時光。

 所以她不只是未曾感受過家族的溫暖,作為一個陰陽師,所有自學掌握的術法都很半桶水——她敢說,過往許多戰鬥她使用的術法,她也是用“蠻力”。

 所以白鳥初的這份記憶,恰好補全了她缺少的知識與必須的經驗,還有“靈感”。

 終於意識到白鳥山崩塌與真正夢醒期間自己“經歷了甚麼”的天晴,想到那個人來找她的真正用意,淚水毫無徵兆的從眼眶中汨汨流下。

 “真是……和一目連大人一樣的愛操心的性格呢。”

 她哭著又笑了起來,接著淚水變得更加洶湧,撲簌簌的打溼了被單。

 “三個人聚在一起的畫面,真想看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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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別的想說的話……

 就……

 baba!!!一目連baba!!!!讓我舔舔屏!

 ——

 PS.留言即掉落紅包!多多留言吧麼麼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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