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從地獄回來後,天晴的身體並沒有大礙。
表面的傷口幾乎都康復了,一問之下,她才知道她的靈魂失蹤了一個月以上,鬼切前往地獄到回來,實際上竟是用了一個月。
“這……估計是掉進三途川后出現的時差,而且我也聽說,地獄的時間流逝速度與現世不一樣。”
天晴在知道自己的失蹤時間後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很快意會過來。
鬼切想了想,也微微頷首:“我也感覺自己確實在三途川中逗留了很長時間。”
提到他待在三途川,天晴自然想起他陪伴自己的那些畫面與視覺——
鬼切估計不知道那部分的記憶奇妙的連同碎片一起融入了她體內,所以天晴只是臉頰紅紅,點點頭支吾著就把話題待過了。
鬼切:?
“咳。”天晴迴避鬼切探究的眼神,最後把視線放回面前的夏目與狐之助身上:“我們說回正題。”
“嗯,天晴小姐接下來是準備回去江戶時代對吧?你打算直接和輝和知世小姐他們匯合嗎?”
夏目挺直腰桿端正地坐在天晴面前,過去幾天他們都把本丸最近發生的事情交代好了,終於有機會談起現世的問題。
說到這,夏目的眼神寫著不掩飾的擔憂:“但是,你的身體還……”
“是啊,所以我不可能直接加入輝先生的佇列、直接開始處理咒力氾濫的事件。”
天晴明白夏目的意思,也點點頭繼續補充。
“雖然我的外表維持著成年狀態,但實際上,到今天為止我的靈力還是隻恢復了一半不到。”
“我的靈魂碎片在被擊飛後,是有大部分前往地獄了……但也有不少是隨意飛散的,那些碎片的去向……不論我怎麼占卜都無法感應,估計都散落在很遠的地方了。”
“如果要找回來,說不定就得和當初一樣,需要在旅途中一點點的找……但這全憑運氣。”
“我們根本沒時間慢慢找。”
說到這,她把雙手輕輕放在膝上,朝下看的眼眸中寫著一頁的凝重。
而狐之助看到審神者這樣,本來還打算乖乖坐著的,最終還是按耐不住跑到天晴旁邊,抬起狐爪按在天晴的手背上:“審神者,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一次你出行,將會比上一次更危險嗎?”
“上次你可是準備好再去的,但這次居然只帶著一半的實力去!”
狐之助著急起來,說話越來越快:“不,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在騙我,你其實只恢復了四分一的實力吧,或者是五分一……”
“你最近都沒召喚過任何式神了,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定時鞏固本丸後山的結界,祈禱刀劍男士們安睡的寧神咒你都沒有重新佈置,以往你會讓式神幫忙的,現在都沒有……”
“不只是這樣,還有你晚上會做的提煉靈力練習,還有還有……”
狐之助把天晴從前會偷偷做的事情都細細地數了出來,她起初是想讓狐之助冷靜一些的,但後來還是被牠說的話驚訝到——
畢竟她都沒想到,原來平常她一個人偷偷做的事情,狐之助都記得,而她說過的話,狐之助也記在心裡……
牠全都有記著,但之前居然一句話都沒說。
“……其實你現在還很虛弱對不對?那就不要去啊!!”
把所有證據都列出,狐之助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量,說到最後,兩隻前爪都放在天晴身上了,平常毛聳聳可可愛愛的臉上寫滿了著急。
看著素來總是扮演著旁觀與溝通角色的狐之助突然激動的說了多話,在牠最後一個音節的餘韻消失在空氣中後,整個會客室都陷入了沉默。
不論是鬼切還是夏目,對狐之助的表現都有點意外。
但也很明顯的,這是狐之助與天晴之間的對話,他們無法插手,得等天晴自己回應。
……
“……”
一室安靜,唯一緊張的氣氛來自於天晴與狐之助的方向。
“狐之助……”天晴霎時間也沒想到怎麼回應,兩隻手放在狐之助身邊,遲遲沒有放在牠身上。
“我……我……”狐之助還想說些甚麼,腦海卻一片混亂。
畢竟,雖然狐之助現在氣得渾身毛髮都豎起來了,但實際上,身為本丸記錄者的牠們都受過時之政府的訓練,都是被告誡過不能對對審神者的做法插手的。
牠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氣在頭上,到底多說了多少沒必要的話。
一直以來,狐之助都記得自己只是一個記錄員,關於本丸要怎麼發展的事情,牠最多是給審神者提供途徑與意見、通知審神者有關時之政府的最新訊息,並不會點評審神者的做法。
牠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場,是不應該對天晴說剛才那些話的。
不……不如說那些話,都和本丸一切無關了。
只是牠狐之助個人的擔心,牠的私情。
牠居然說了,居然都說了。
想到這一點,意識到自己的失控表現的狐之助突然覺得相當委屈,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中很快多了晶瑩的液體,不論牠怎麼抬起頭,淚水還是不受控的掉下來。
“吸吸……嗚……”牠哽咽幾聲,吸吸鼻子,終於像個小孩子那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嗚哇哇……”
看到自己把狐之助都弄哭了,天晴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連忙把狐之助抱到懷裡:“對不起,狐之助,對不起,是我做錯了吧?我知道,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的任性害你難受……”
“嗚哇哇哇……”
狐之助趴在天晴懷中,其實天晴說啥牠都聽不太清了,只知道口齒不清的道歉:“對不起審神者,我不應該說的,狐之助我……我也知道你很苦惱……但是……”
“對不起,狐之助。”
天晴抱著牠,那一直以來性格和表現都像個小孩子的狐之助,想起那天牠渾身狼狽的跌進她的房間,是牠突然給了她離開牢籠的方法……一切都是從與狐之助相遇開始的。
她突然也有點鼻酸,話聲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
“一直以來我給你添太多麻煩了,你知道你有多擔心我,我身為審神者卻……”
“我擔心你,可不是因為你是我們本丸的審神者!”可在天晴把話說完之前,狐之助就打斷了她,再吸著鼻子一臉狼狽地解釋:“我和第一任審神者都沒有這樣,雖然我也喜歡第二任的初大人,但是……”
“但是你,是我自己從那個地方找來的嘛,是我讓你來本丸的!”
牠大聲說著,超兇卻仍舊可愛的哭相把天晴嚇了一跳,同時被狐之助這麼一吼,她就更想哭了。
只是狐之助還沒說完,難得把話都說開了,牠就乾脆在天晴懷中把心底話全部抖出。
“而且最初本丸的情況那麼糟糕,都是你一個人努力,審神者你這個笨蛋!”
狐之助越是說,淚水越是洶湧。
“既然是我把你帶回來的,你當時其實可以讓我和你一起努力嘛,你以前……已經足夠痛苦了,為甚麼不只是本丸的事情一個人扛,其他危險的事情你都要跑去處理?”
“上次你這樣回來,狐之助我真的很害怕啊,我以為你不會醒來了,如果不是鬼切大人去把你找回來,我都想親自跑去地獄了……”
“其實,我只是不想你遇到危險,我只想看到審神者你捉弄我時狡猾地笑,只想看見你普通地和大家一起吃飯聊天,然後被大家做的奇怪東西逗笑,偶爾因為吃到好吃的甜點而感到幸福,還有偷懶後被抓包時那個心虛的樣子……”
“喂,我甚麼時候心虛了?”天晴抱著狐之助,止不住的淚水早已沾溼衣襟,但聽到狐之助說起這些,她還是忍不住笑了,又是哭又是笑的,樣子奇怪得很。
“所以你果然是偷懶了!我果然沒抓錯!”狐之助也朝她齜牙咧嘴,如果不是被淚水濡溼了一整張臉的皮毛,牠看上去該有更多的威脅力。
……雖然也不會多上多少就是了。天晴笑著想。
“所以你剛才只是瞎說的嗎?”
“哪裡瞎說!你又欺負我了,初大人都不會欺負我,就你每天和我吵架!”
狐之助一言不合似乎又要和天晴扭打起來——
只是這一次,牠一爪子還沒下去,抬起的爪子就凝滯了。
牠的爪子凝在空中,最後,是慢慢的、慢慢的落在天晴的臉上。
那熟悉又帶點溼潤的觸感讓天晴怔了怔,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捧著狐之助。
“所以審神者……”
狐之助也站在他手上看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對牠來說像是極度艱難的話,但牠還是鼓起勇氣開口了。
“我是想說,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嘛。”
“你自私一點。”
“其實就算……就算你不再是審神者也沒關係。”
“就算你和我不再見面了,也可以。”
“如果你覺得本丸是個累贅,你就翹掉嘛。”
“同一道理,如果你害怕現世發生的事情,你就別回去嘛,乾脆一直躲在這裡。”
“甚麼都好,我最不希望的……只是看到你勉強自己,然後,突然連我都不記得了……”
狐之助的聲音漸小,但那些真切的話語,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劃在天晴身上,害她心痛如絞,剛才好不容易停住的淚水,再一次像決堤那樣洶湧而出。
她甚麼都沒能說出口,就只能捧著狐之助嘩啦啦的流著淚,接著,是把狐之助緊緊湧入懷中,一遍遍地道歉:“抱歉,狐之助,對不起,對不起……”
“不,不只是對不起,謝謝你,狐之助,謝謝你最初救了我,謝謝你……對不起,我……”
她的肩膀聳拉著,無助地哭泣的樣子讓誰看了也心痛。
……至於坐在同一個房間內的鬼切與夏目。
與一直尋找時機想要安慰天晴的夏目相較,鬼切看著那個瘦弱可憐的女孩,只是表情平靜的起了身。
天晴沒有看向他,而他也沒有做些甚麼,只是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拉門、離開。
鬼切似乎選擇不去打擾,或在這個時機把她抱進懷裡。
“等等,鬼切先生……”
夏目見到鬼切這一出,自然是馬上轉身,有些不知所措的用氣聲喊了他的名字。
鬼切的腳步停下,再平靜的回頭看了夏目一眼,就一聲不吭的走了。
夏目只能匆匆跟上,順道為天晴與狐之助把一半的門關上。
……
一深一淺的兩道身影在本丸的廊道走著,在確認二人距離剛才的房間已足夠遠之後,夏目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鬼切先生,你不陪著天晴小姐嗎?”
“如果剛才是因為我的存在,讓你無法安慰天晴小姐的話,現在我可以一個人先回房間,我感覺天晴小姐此刻相當脆弱,應該需要別人的陪伴……”
夏目眉眼間全是心疼,對他而言,天晴是他的好朋友——一旦想到她揹負著這麼大的痛苦,他的心也隨著她一起疼痛。
他並不介意自己不是那個成功安慰天晴的物件,他只希望現在的天晴,能夠得到一些溫暖。
“鬼切先生,你是最能夠給予天晴小姐安心感的人,她……”
夏目嘗試對他尚不熟悉脾性的鬼切解釋,而前方的鬼切腳步突然停下,不經不覺,剛才急步離開的二人似乎已經走到了本丸本殿最接近時空穿梭裝置的附近。
刀劍男士和妖怪們在這片土地附近種了不少植物,因此,這一片鬱蔥是每回使用時空穿梭裝置後本丸後,第一眼會看見的景物。
鬼切看著看著,又把視線轉移,繼而看向遠方高聳的櫻樹——這棵櫻樹自從盛開,就幾乎沒有完結過花期,粉粉嫩嫩的永遠撐著本丸其中一片天。
再然後是本殿右方的路,他知道是偏殿的入口,有著廚房、大片的田地、還有新建造的動物屋,以及之前他被天晴敲詐用妖力幫忙,建造出來用以放牧的欄杆。
還有太多。
太多。
太多的畫面,即使他如何拒絕,在這裡的畫面都已經強硬地闖進他的腦海,使這裡也變成他熟悉的地方。
終於,鬼切的聲音背對著夏目傳來。
“……她不常哭。”
他說話的聲線低沉磁性,夏目甚少聽見鬼切好好說話,多是單音節、頷首或挑眉之類只有天晴看得懂的反應……所以聽見鬼切突然正常說話,縱使夏目平日接受能力再高還是怔了怔。
他望著鬼切的背影,嘗試把話接下去:“對,天晴小姐是個堅強出色的女性,並不會輕易哭泣,也正因為是這樣,我才覺得你……”
“她也不喜歡被人看見自己的哭相。”打斷了夏目,鬼切的口吻卻不像平日那樣總是帶著一點不悅與脾氣,反而像在陳述一個平淡不過的事實。
夏目似懂非懂,因為只看得見鬼切的背影,就只能試探著詢問:“所以鬼切先生是特意離開,好讓天晴小姐自己冷靜?”
“……”
另一邊廂的鬼切似乎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兒,才沉聲回應。
“……不是。”
“那為甚麼?”
夏目實在在意,眼下他最關注的還是天晴的事情,而鬼切是天晴最親近的人——假若鬼切是有甚麼特殊的見解,夏目也希望自己能夠知道,然後幫到天晴。
畢竟,他目前也只有支撐朋友這件事情可以做。
白鳥天晴同時也是他出發前,輝隨口提過希望夏目可以幫忙“看好”的人。
夏目回想著,前方的鬼切已經轉身看來了。
在鬼切俊朗英氣、同時也配得起“精雕細琢”這個詞的一張臉上,是對天晴以外的人專用的“愛理不理”的無表情,夏目與他深色的雙眸對上——
果然,他根本無法看懂鬼切的眼神呢。
深藍近乎漆黑的瞳眸,裡頭毫無波瀾、既深沉又疏離。
即使是夏目,即使是被源輝無數遍說過可以打動人心的他,也無法讀懂、甚至有一點不敢抬手去觸碰鬼切與自己之間的冰壁。
他清晰感覺自己也不想貿然靠近鬼切的身邊。
理所當然,鬼切也不打算讓任何人朝他的方向邁前一步。
或許……
就只有天晴,能夠和眼前這個像刀刃一樣鋒利危險、同時冰冷複雜的妖怪……不、男人,好好溝通吧。
畢竟夏目都不小心看到許多遍了。
在剛來到本丸時,他見過獨自去洗衣房的天晴與突然出現在後方幫她搬衣籃的鬼切;見過到水池邊消暑思考的鬼切與拿著點心走近的天晴;見過晚飯後到廚房偷偷做吃食,然後彷彿有所感應、帶著修行結束滲著薄汗的身軀沉默走進廚房坐下用餐的鬼切……
他們二人不經常在人前同時出現,但也在許多稀疏平常的日常中,自然的陪伴著對方。
雖然,和天晴私下說話時鬼切的反應也不多,語調聽起來也是能把話聊死的悶騷,但天晴還是能夠自然的和他談天說地,不論是怎樣的話題,她都能笑著跟鬼切分享。
至於鬼切……
在他回看她時,雖然那張習慣冰冷的臉上沒輕易流露出笑意,但整個人身上的強硬似乎都在瞬間消弭了,鬼切的所有高傲與自尊、冰冷與沉重,似乎在天晴面前都不是一回事。
夏目感覺自己難以形容那個感覺。
只能說,他覺得鬼切在他人面前的確像源輝口中與人類大相徑庭的妖怪——似乎眼中只能看見一件事、不會擁有複雜的情緒,只會為了特殊的“執著”而行動。
在初見時,夏目真的認為,鬼切冰冷得就像只會聽候命令列動的式神,就像源輝家訓練出來的式神,無一不會忠誠的執行源輝下達的所有任務,雙眼所能看見的都只有源輝。
他也不是說鬼切當時給他感覺忠誠,他就是感覺鬼切和源輝的式神相似,彷彿沒有自己個人的想法,就只是單一、冰冷、疏離地存在在那裡。
但在天晴面前,鬼切……突然就不同了。
也不是表情、行為、語言上有甚麼不同,鬼切看上去的變化還是不大的,但夏目每回見到涉及天晴的問題的鬼切,一下子……
一下子他就會從夏目心中牢固的冰山妖怪形象,變成一個普通的“男人”、尋常可見的“人類”。
這也是夏目認為他與天晴彼此需要的原因。
夏目看著鬼切,而剛剛轉身的鬼切也終於開口。
“你錯了,我並非是不想安慰她。”
“欸?”夏目怔了怔。
“……剛才,我也想像一般人那樣安慰她,”鬼切垂下眸:“只是我做不到罷了。”
“為甚麼?”夏目下意識問道:“對天晴小姐而言,僅是你的一個擁抱,肯定就能起到安慰作……”
“……因為對她,我不想只做到這件事而已。”鬼切打斷夏目,茶色的少年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鬼切突然從廊道上走下,緩緩走進庭院內。
木屐踩在草坪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陣風將鬼切快及腰的深色長髮吹起一個瀟灑的弧度。
“我只是在想,怎樣才能讓今後不再有……”他低沉的聲音隨風而來,但卻沒被風揉散:“或甚麼辦法才能讓她悲傷的眼淚不再出現,怎樣才能讓構成她困擾害怕的威脅全部消失。”
“她悲傷的眼淚,我是不想再讓它出現了。”鬼切眉頭微微蹙起,咬字逐漸用力:“但當下我卻無法馬上完成這件事,讓她徹底安心。”
“……所以我,很煩躁。”
“……很生氣。”
夏目看見鬼切白色狩衣下、穿著護甲的手逐漸攥成拳頭,用力得顫抖。
“我知道自己無法安撫她,所以才離開了。”
“我知道,我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我只是有點焦躁而已。”
“所以……才不得不離開。”
“我尚有許多不足。”
他難得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說清,腦海裡回想起前些天她從地獄歸來第一天對他說過的話,他曾答應她要成為世界上第一強大的人,但他現在感覺到了……
自己還遠遠不足。
這一份不足讓他放下了平日自己目空一切的自傲,而他對她的想法也沒有隱藏的必要,所以坦蕩地對夏目剖白後,鬼切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在她正式出發前,我先需要先走開修行一會,畢竟我的魂魄是數天前才真正覺醒,若之後要用上這份能力,我還需要好好提煉精進。”
“這段時間,麻煩你看好她了。”
陣風吹過,再一次撩起鬼切鬢角的髮絲。
深藍的發在空中變成一條條白色的細線,卻不掩他眸中的鋒芒。
夏目呆了呆,再一次回過神來,那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沉穩可靠的妖怪已經不見了蹤影。
……
那之後鬼切是真的數天沒有回到天晴身旁。
那天天晴與狐之助哭著哭著就睡了,醒來後,冷靜下來還是好好談了一遍。
狐之助也不愧經常記錄天晴的習慣,那天果然輕易說中了天晴真實的狀況。
因為碎片在那場戰鬥中流失太多,她現在的靈力別說一半,其實恢復到三分一也沒有。
這都和她體內魂魄碎片不完整有關,雖然現在她維持著成年後的軀殼,但也只是虛有其表,裡頭裝載著的靈力與每天嘗試提煉的靈力都無法好好鎖在體內。
若她以這個狀態再次挑戰白鳥家、她的祖父,就是樣子騙得了人,不消一會肯定就會露出馬腳。
“……所以,我也沒笨得馬上回去再次挑戰我的祖父大人啦。”
天晴摸著狐之助毛聳聳的腦袋,聽夏目說,這幾天鬼切去修行了,她都沒有見過他——就只能整天與狐之助相伴。
“那審神者你這樣說,是有辦法了?”狐之助憂心忡忡地問。
“也不算是辦法,但我想到一個或許能幫上忙的人。”天晴臉色柔和起來。
而就在她打算跟狐之助解釋這個存在的時候,一個天晴熟悉不已的聲音從她身後的那扇門邊傳來,毫不客氣的加入了對話:“……是誰?”
天晴怔了怔,馬上回頭看去,與那身穿白色、俊逸非凡的武士對上了視線。
此刻他背對著陽光,午後的光像披風那樣蓋在他身上,強光一下子讓天晴看不清他的眉眼。
“鬼切?你回來了……”
她眯起眼睛嘗試找出鬼切與之前的區別,只是她現在靈感沒有以前敏銳了,而鬼切自從把她的碎片排斥出來後實力似乎變強了許多,也不是從前她能輕易看穿的那種妖怪了。
說起來也是可怕,他的進步速度居然如此快速。
上一次能讓她感覺高深莫測的妖怪,也就……
天晴的腦海裡回想起那道身影。
她想起,對方總是乘著風龍突然靠近——也曾在她害怕的瞬間出現拯救。
他明明代表著風,卻不像她印象中的風那樣瀟灑自由,反而,他本人性格就像午後的陽光一樣溫暖細膩——會時刻為別人憂心,也從來不介意犧牲自己、暴露他擁有的一切。
他的包容力與寬厚,僅是回想起,就讓人既感動又心酸。
“你接下來要去找的人是誰?”
回憶到此,鬼切的聲音再度在空間內響起,天晴抬頭看去,對上那張她思念多天、她永遠不可能看膩的臉孔,也不掩飾地回答:“我打算找江戶時代,但先不找輝先生匯合,而是去找一目連大人。”
她第一次與一目連見面是在鎌倉時代,假若他沒有遭遇甚麼事情,作為長生不老的風神,他肯定存在於江戶時代。
她只是在尋思著到底該怎麼找到江戶時代的一目連而已。
她好看的小臉微微皺起,想到要在這麼大的地方內找到一目連,就多少覺得懊惱。
也或許,她是太用心思考一目連的事情了,以至於忽略了鬼切臉上的表情變化,直至那個修行歸來的武士不悅的用手捏起她的下巴,她才想起好好看他。
“怎……怎麼了?”
天晴被捏著下巴,說起話來聲音變得有點滑稽好笑,她抬手想把鬼切的手扒拉下來,但卻無法,只能委屈巴巴的看著鬼切:“怎麼你看起來……一臉生氣的樣子?”
鬼切英氣的眉頭蹙起,在僅有一隻小狐狸的房間內,他也不打算作任何掩飾,而是不悅地問:“為何又是那個風神?”
他之前就覺得煩了,怎麼她才神隱一小會,回來就和那位風神關係那麼好。
對方貴為神明,居然還會特意給她刻上加護、在無慘對她不利時出現。
他印象中的一目連可不是會以這麼誇張手法做事的人。
就除非……
鬼切看著天晴的眼神多了幾分懷疑,眼前的女孩總無意識自己在做甚麼折磨人的行為,這一路以來,對她感興趣的異性也不計少數。
一目連要看上她也並非無可能。
想到這,鬼切就皺眉不悅:“我對他沒有好感。”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天晴坐在鬼切面前,眼神無奈——她總不能因為鬼切討厭一目連而不尋求他的協助,所以她拉下鬼切的手,再小聲問:“那要不你先和輝先生匯合,我自己……”
“自己去找他?”鬼切像聽到了更讓他不高興的話,唇緊緊抿成了直線,臉色難看:“我肯定砍了你。”
“你怎麼突然這麼兇……”天晴一臉不解的問著,突然又覺悟過來了——鬼切對一目連的成見不是一天半天,估計還在氣方式一目連和她單獨相處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她還沒把那件事告訴鬼切……
她恍然大悟,又突然用手攔下鬼切又要伸過來的手,抬頭笑起:“其實,你真的沒必要討厭一目連大人啦。”
“憑甚麼?”
“因為那個人,說不定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父親啊。”
“……”
“……”
“……哈?”
鬼切沒甚麼形象的哈了一聲,看著那逐漸崩潰的鬼切,天晴發誓——這畫面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
在鬼切勉強接受自己討厭的男人是自己喜歡女性的父親後,沒多久天晴與鬼切真的出發了。
這一趟出行,天晴沒有像上次那樣帶上任何一位刀劍付喪神、也照樣將自己的審神者資格暫時給了夏目,對此狐之助沒有再說甚麼了,只是溫和的笑著送他們出發。
“審神者,你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吧!”
“記得,我說過我會回來,還會給你連續做一頓好吃的油豆腐。”
天晴揉揉狐之助的腦袋,這分明只是個簡單不過的補償承諾,但狐之助還是特別認真的看著她,像個孩子那樣無邪的笑了:“那約好了哦,你路上小心!”
“嗯,我和鬼切去去就回。”
她走回鬼切身旁,時空穿梭裝置再一次發出強光——再光芒散去之後,她就回到現世了。
這裡是江戶時代的平靜町,也是她來到本丸前與叔父和表妹遭遇上的地方。
周圍是熙來攘往的街道,就她也看不出任何改變或異常。
她與鬼切披著出行用的衣裝,一同從窄巷中走出,本來心中還在懊惱怎麼找到一目連所在的她,腳步剛剛從窄巷中冒出,就突然聽見空氣中傳來突兀的鈴鐺聲。
叮噹——
清脆悅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駐足抬頭,突然,一陣和煦的風拂過臉頰。
……一切就和上次同樣。
天晴眨眨眼睛,再拉起鬼切的手腕:“鬼切,我知道一目連大人在哪了,你跟我來!”
……
鈴鐺的聲音一直從遠方傳來。
天晴與鬼切往一個方向前行,平靜町路上的人絡繹不絕,距離她上一次和雪童子來已經過了許久,但天晴卻還記得清楚當時的事情。
前方有一家賣甜食的,她就是在那家店第一次遇到源輝與夏目。
穿過拐角的小巷會有一家賣紙材的,當時她正要挑好用的紙做符籙,卻差點被叔父發現,不是源輝幫忙估計就被發現了。
還有他們現在前往的大山……正是封印八岐大蛇的地方,她記得她上次從這座山後匆忙到了本丸,後來經歷過的事情太多……
“你在想甚麼?”
旁邊與她一同急步前進的鬼切問道。
天晴回頭看他,搖了搖頭:“只是感覺,時間過得很快。”
“……”鬼切沒想到她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他也同時回想——確實,距離他在人面樹的領域中遇見天晴,距離渡邊綱的死,距離他重鑄後重生,距離他與茨木童子的一役,還有一切一切……
似乎,他也經歷過不少事情了。
渡邊綱死後他曾經覺得日子很難熬,比碎刀時肉.體所受的痛苦更甚,畢竟他對身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沒了興趣與感覺——就連自己當時是怎麼聽信謠言走進人面樹的領域,他也不太記得了。
只是遇到天晴,他的世界又像突然被注入了光。
之後他們經歷了很多,似乎眨眼就到了現在這個新的局面,過往的事情還沒沉澱就又得往前走了。
“的確很快。”想到這,鬼切也以淡淡的語氣表示認同,但同時意味深長的看了天晴一眼:“但往後還有許多時間。”
理解了他的意思,天晴的臉騰地變紅。
“你到底是從哪裡學的……”
鈴鈴——
就在她想跟毫不害臊的鬼切來一場訓話時,那個鈴聲更近了,天晴抱怨的聲音驀然而止,同時抬頭——
大山的入口就在眼前。
“要往裡面走?”
“嗯,我感覺一目連大人的氣息就在裡面。”
她點點頭,正要提起裙裾往上爬,旁邊的鬼切就突然抬手摟過她的腰肢,單手就把她抱了起來。
“啊,怎麼了?”天晴嚇了一跳,下意識伸出雙手圈上鬼切的脖頸。
對方面不改容,只看了一眼她的鞋子就回:“你帶路就行,山路崎嶇難走。”
他隨後便自然地往樓梯上爬,天晴怔了怔,也只好接受鬼切的好意。
……他肯定是看出來她靈魂被再次打傷後,體力大不如前了。
“一直往前走就行,往風吹來的方向走。”
她也不再拒絕,反而,像個小孩那樣抱住了鬼切的脖頸,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間。
那個武士一般嚴謹疏冷的男人身體似乎有了一瞬的僵硬,但隨後也只是稍微矯正了手上的動作,讓她好好靠著自己。
她身上那陣鬼切熟悉的柑橘花香氣從她髮間傳來,雖然鬼切平常對於花朵沒有特別的感覺,卻還是因為她而更留意了一些。
……
也不記得是哪一個晚上了。
在她從地獄回來後,他和她曾坐在她寢室外的廊道上。
她突然挨在他的肩頭上,不同於平日任務期間的身體接觸與曖昧的氣氛令素來保守的鬼切僵了僵,本來也不知道是應該怎樣反應是好,緊張之際,是她身上那個氣味轉移了他的視線。
“……是這個味道。”
“味道?”
“你身上,有一個氣味。”
鬼切一本正經地說著,而天晴聞言反應誇張的跳起來,掂起自己的頭髮就像小狗狗一樣認真的嗅:“我身上有氣味?我每天都有好好洗澡的,難道是前天清潔馬廄的時候……”
她怎麼嗅都嗅不出一個答案,只得尷尬的從鬼切身邊退開:“那我離你遠一點……”
當時他卻抬手拉住她的手腕,突然主動的把她拉回身邊,皺起眉頭:“你冷靜點。”
“甚麼?”
“我是說你身上的香味,一直以來都有。”鬼切拉住她,因為擔心她就這樣躲開了,他落在她手腕上的力度還蠻大的:“我之前沒注意到差別,直至見到地獄的你。”
“地獄的我?”
“亡者身上不會有氣味,當時我有點不適應。”
鬼切解釋著,天晴才終於瞭解過來,樂呵呵地解釋:“原來是這樣……這個氣味是我喜歡的柑橘花香,我不只會用乾燥花瓣做香囊,還會用來洗澡,所以頭髮有這個氣味是正常的啦。”
“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末了,她撿起一縷髮絲,笑意盈盈地問。
鬼切低頭看她那彷彿淬了月光的眸,無奈地笑起。
“總比沒味道好。”
他回答得模稜兩可,而天晴有些懊惱的捶了他一拳,後者終於鬆開她的手腕——這一次,他不再因為她挨近而感到不適應了。
而那時候,看著過分靜好的月,鬼切想的是他對這個氣味……
又何止是喜歡?
……
--------------------
作者有話要說:
又何止是喜歡?
哈哈哈嘿嘿嘿嘿嘿嘿嘿沒有別的話想說了我就喜歡!
(畢竟是自割腿肉寫給自己嗨的文)
——
PS.留言即掉落紅包!多多留言吧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