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因為白鳥家家主的招式有滅魂的作用,所以很大機會,她的魂魄記憶已經被送往彼岸了。”
“想要找回來,必須去地獄一趟。”
“當然,彼岸是比現世更深、更遼闊的地方,她的魂到底會掉落在彼岸何處,我們根本無法預料。”
“要找回她,可以說是天方夜譚……”
在出發前,八岐大蛇眼神幽深地同他說的話彷彿還在他的耳邊迴盪,只是鬼切都沒有猶豫,只是聽見她可能身處地獄,下一秒就從榻榻米上起來了。
“你確定你要去?”八岐大蛇交抱著手用辯不明的眼神看著眼前表情冷峻的鬼切:“你應該很清楚,若你並非生於彼岸的妖怪,長期徘徊在那個地方,也同樣會受影響。”
“……”鬼切表情不為所動,那理所當然的眼神就像是在告訴八岐大蛇——“那一切都不重要”一般。
他又怎麼可能任由她維持現在這副樣子,看著她失去笑容一臉茫然的坐在這裡?
不論找多久、不論有多危險,他也會去找,而且……
“我不會死。”
鬼切突然開口說出一個他從前想都沒想過的想法,又莫名堅定的再重複了一遍:“我會活著帶她回來。”
他眼神不帶一絲波瀾,畢竟這已經是他深信不疑的信念。
說實話鬼切也從未試過有像這一刻般堅定的瞬間——從前他隨著渡邊綱縱橫戰場,尤其他自從被喚醒開始就是刀劍的付喪神,獻身於戰場與隨時迎接死亡對他來說是一種驕傲。
他身為擁有武士靈魂的刀妖,早就做好了不畏懼受傷與死亡的覺悟。
尤其在渡邊綱離開後,他無數遍覺得自己並不重要,靈魂不論何時碎掉都無所謂。
只是……自從遇見了天晴。
在這一刻,他能無比堅定的說:他不會死,絕對不會死。
他想活著,而且是活在她的身旁。
……那現在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就相當明顯了。
鬼切微垂下眼簾,轉過身,就毫不猶豫的走出了天晴的寢室。
“……我不在的時間內,你看好她。”
他難得用了一個平靜不帶敵意的口吻說著,八岐大蛇看著那個武士妖怪的背影,一雙蛇瞳看似平靜無波,心中還是泛起了一點波瀾。
然後在鬼切的身影完全消失後,他才好笑地勾起嘴角:“你變了,雖然你自己也肯定察覺到了。”
……
彼岸的花海豔紅似血,一簇簇的在三途川兩岸盛開。
鬼切為了找到地獄的入口,在妖界夾縫中花了好幾天時間調查,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於平安町附近的隱藏地獄入口。
而此時的地獄,與鬼切想象的都不一樣,不知為何沒有大片等候渡河與審訊的亡者,就連獄卒也沒多少個,放目所及都是安靜的花海,以及風吹過輕微的沙沙聲。
他抿著唇邁開步伐,木屐踏在花泥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這裡的氣氛實在安靜得過於尷尬,他本打算前往亡者聚集的地方去尋找,誰知道這裡居然一點人氣都沒有……
撲通——
就在鬼切認真探索的時候,一聲不輕不重、像是一塊鵝卵石落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馬上把右手按在刀刃上轉身,見到的卻只是安靜的三途川。
“……”
但他確實是聽到了。
只是河邊沒有甚麼痕跡,鬼切左右環顧,突然,一個女人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呵呵……”
鬼切猛地轉身,卻依舊甚麼都沒看見,眼尾飄過的似乎只是彼岸花的花瓣。
撲通——
水聲又傳來了。
“……誰?”
鬼切皺眉把刀刃拔/出,英氣的眉頭微微皺起,本來就因為天晴的事情而心情不好的他此刻並沒有客氣的意思,面對地獄未知人士的捉弄,他亦一下子表現出不耐煩。
“……妾身猜,你是在找人吧?”
這回,女性的聲音又出現了、鬼切毫不猶豫的旋身用刀刃指向一個方向,在感覺刀尖確實砍到甚麼之後,一個女性婀娜的身影確實出現了,對方漆黑的長髮連同衣袖都被他的刀尖削掉了丁點。
髮絲與衣角一點點飄散在空中,那個美麗的女人看上去卻是不慌不忙,甚至笑著用手指慢悠悠的推開了鬼切充滿敵意的刀刃。
“真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立場搞錯了呢,畢竟,你現在正站在妾身的花泥之上……若是妾身希望,你隨時都會成為這片花海的養分哦。”
她臉上綻放出如同彼岸花一般危險又美麗的笑容,鬼切臉色不變,卻忽然感覺小腿一緊,腳下的彼岸花突然都像活了一般開始攀到他的腳上,同時開始汲取他的靈力……
他臉色一變,馬上用刀刃把花砍斷——
只是那些彼岸花卻能不斷瘋長,不斷的長,鬼切砍得不耐煩了,只得開口朝著女人消失的方向開口:“你是彼岸花吧?你到底想說甚麼?!我沒時間與你結仇!”
只是鬼切再次抬頭,剛才那個美麗的女人又不見了,她再一次隱去了她的身影,只留下聲音在偌大的空間內迴盪。
“妾身只是說,尋常人透過地獄入口,都不會直接抵達這裡……除非你有正在尋找的事物。”
“若是這樣的話,妾身建議……你往三途川的方向找找看。”
“正好讓妾身看看,鼎鼎大名的、曾親手葬送無數妖怪的源氏重寶化身,頂著這副表情第一次來到彼岸,是在尋找甚麼……”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很快纏在鬼切腳上的彼岸花都散開了,甚至,一朵朵花往左右的方向彎腰,似乎給鬼切指引了一個方向。
他半信半疑地垂下握刀的手,再往彼岸花指引的方向走去。
直至他抵達河邊,再在三途河水的倒映上見到一個身披著飛鳥紋羽織、面容熟悉又可愛的小女孩。
對方圓滾滾又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鬼切,迷惘又困惑的眼神似乎在詢問他是誰,小手似乎在小心翼翼的往河面觸碰,鬼切在見到她的瞬間心臟彷彿都要停止跳動了——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撲通的跪在河邊,瞪圓眼睛就把手摸向忘川。
“喂,是你嗎?”
他開口喊她的時候,整顆心臟都在揪痛,他都不記得自己自從她醒來、用空洞眼神看他後,刻意忽略自己的心情多久了,他也是現在才想起來,他實際上有多痛苦。
鬼切張嘴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只是在他把她的名字說出口之前,他卻感覺自己的後背被誰用力的推了一把。
“不可以哦——你絕不可能告訴她她的名字,不然你和她都會受到懲罰、無法回到現世的。”
彼岸花提醒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她的名字到鬼切嘴邊竟神奇的變成了啞聲,他無法發出有關她名字的音節,下一秒整個身體就墜入了沉重又冰冷的忘川水中。
撲通——
刺骨冰冷的水灌進鬼切的衣袖,忘川河給他的窒息感似乎比尋常的水下都要重與快,感覺就像有無數隻手一直在扯著他的腳裸逼使他下沉,不論是手腳還是腦袋都抬不起來。
好粗暴、好混亂也相當沉重的感覺——
鬼切很快抵受不住因為缺氧而張開了口,無數小氣泡從他口鼻中冒出,他無法自控的合上了眼睛——
……
…
然後,他似乎看到了許多細碎但格外清晰的片段、或是說夢境。
他相當清楚自己這輩子都未曾去過這些地方,但那些地方卻格外清晰的存在於他的腦海之中。
是相當遼闊而高聳的圍牆,像鬼舞辻無慘居住的家的地下室一樣、像迷宮機關一樣數之不盡的趟門,瀰漫著淡淡薰香氣味的和室,修輯整理得完美優雅的庭院。
是裝潢清潔得相當整潔的道場、角落散落著的除了木刀與女用薙刀,還有許許多多稻草人與雪白的符咒與毛筆。
稍遠一些是放置著許多老舊書本的房間,裡頭有好幾本書與木箱子上都貼了封印的符咒,符咒的角落還畫有飛鳥的紋樣。
鬼切當然認得這個家紋,在她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上,都繡著這個小小的圖樣。
他的意識在這個瞬間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再稍微凝神,他就“降落”在地面了。
周圍還是那個雅緻的庭院,過大的宅院精緻卻也給人一種冷漠的感覺,他右手壓著刀柄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突然,一抹白色的衣角在他眼前掠過。
鬼切的心臟咯噔一跳,馬上追上。
“……等等!”
他快步往前奔跑,木屐卻沒因踏在地面的砂石上而發出任何聲響,周圍陣風吹起,卻無法撩起他的髮絲。
但這些細節鬼切都無法察覺,只是固執地追逐著那個小身影,直至再一次見到她。
“哎呀,到底是誰沒看好天晴大人?為甚麼會讓她跑到這裡來?快趁結界師發現前把她送回去!”
“天啊,不會怪罪到我們頭上吧?我們只是發現她的,若要問罪,應該也是疏於看管的侍女……”
“你還說,快把她帶回偏院!”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我不想一個人去偏院……”
兩個束著袖子的女僕你一言我一語,雖然話中總會提到“天晴大人”,但視線都沒有放在那個小丫頭身上一秒,只是動作格外粗魯的拉著她白藕似的手臂。
但才三歲多的孩子才沒長多高,被人粗魯地拉著,也只能惦著腳尖吃力地站著。
“那個……我想去看看天彌的……新式神……”
束著簡單髮髻的天晴嘟著嘴小聲地請求著,但她的所有願望和請求都沒被女僕們聽進去,她就像個透明人一樣站在原地。
看著兩個女僕推卸著把她帶回去寢室的責任。
……
後來兩個女僕是如何像拖拉貨物一樣把那個小女娃關回房間鬼切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再一眨眼,他眼前多了一個面生的小女孩,女孩後方站著一個嚴肅的男人,而二人正前方就是天晴。
“天彌,不用害怕,即管把你的實力展示出來。”
“……父親大人,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站在父女面前的天晴後方無人指導,只挽起了袖子,皺眉凝出了靈力。
後方天彌的父親眉頭一皺,嘖了一聲:“才三歲就能凝出靈力,果然是怪物,比你母親更惹人討厭。”
天彌聽見父親說的這句話,看天晴的眼神敵意更深了,還鼓著嘴插話:“父親大人,我也可以做到的!”
語畢,她就憑自己的力量召喚出一隻年幼的鬼使,鬼使在她的命令底下舉起刀刃就衝向天晴的方向,她並無任何式神為她阻擋,鬼切見狀自然是毫不猶豫的衝上前——
只是,鬼使直接穿透了鬼切的身軀,還是兇狠的攻向天晴的方向,鬼切瞪圓眼睛慌張的回頭看,下一秒卻是藍光瞬發,鬼使已經被打飛回天彌的身邊了。
天彌自然是哇哇大哭起來:“父親大人,天彌還能召喚一個式神的……”
男人卻是搖了搖頭:“天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那隻怪物異於常人。”
嫌棄又疏離的眼神拋向天晴,她站在原地看著父女在她面前離開,突然滴答的一聲,鮮血從她的掌心滴落在地面上。
“……”
她孤零零的站在道場內,笨拙的掖起袖子,找到在手臂上的小傷口。
“痛痛……飛飛!”
她小聲地對自己的手臂說著,似乎想起了誰曾經對她說過的話,眼神怔忡,再小心翼翼的離開了道場。
“媽媽……”
鬼切似乎聽見天晴用委屈的聲音極小聲地說著。
……
心臟的疼痛奪去了鬼切一秒的呼吸,待他再次回過神,眼前的場景又轉變了。
他看見天晴在家族的宴會上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還有在白鳥家得到禮物時,最年幼的她能分到的玩具往往是剩下來的最後一個。
然後在白鳥家一年一度的賞櫻會時,她被家僕帶到現場,卻被表兄弟姐妹惡意推到河水中,渾身溼透的她只得回自己居住的偏院,那天她趁著家僕不注意小心翼翼的爬到樹上,遠遠看著本殿的櫻。
他還看見她在每年的夏季被帶往白鳥天彌的生日宴會,只是天晴自己的壽辰卻從三歲開始沒有過任何慶祝,每年只由家僕給她端來一碗含有祝福意味的長壽麵就沒了。
他還見到了……她一個人偷偷跑到書房看書識字,再於庭院內用尖銳的小石塊學著畫符咒的樣子,只是四五歲的小孩哪能一直專心練習?所以畫著畫著,她居然在旁邊的泥沙地上畫起了話本的人偶來。
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穿著羽織的女孩子,披散著頭髮,像她。
然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個子高高的女人,束著已婚女性的髮髻,鬼切不知道是誰——但兩個人像捱得很近很近。
她似乎還想畫點甚麼在女人和女孩的旁邊,只是怎麼都下不去手。
……
還有她一個人坐在廊道發呆、第一次使用夢見能力、以及不小心使用言靈術在訓練中傷害到天彌的事件。
那個服裝打扮都比她精緻、得到萬千寵愛的女孩在天晴面前哇哇大哭,死活不罷休。
甚至不帶一點同情或憐憫、看外人或怪物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天晴身上,那股壓力讓旁觀的鬼切同樣豎起了雞皮疙瘩,從他角度看去,白鳥家內所有人都像一道巨大的黑影,像一座山那樣朝他壓下。
“她的成長太快了,我們不知道一個人類與妖怪的混血,最後到底會變成怎樣的怪物。”
“白鳥家容不下她的存在。”
“萬一她再次傷害到我的女兒怎麼辦!家主,你可要儘快做主!”
“趕走她吧!反正誰也不想見到這個野孩子……”
冷漠的語句在她耳邊縈繞不斷,難聽的話實在太多了,聲音重疊在一起,讓鬼切頭痛不已。
她就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垃圾、沒有感情的死物一樣被人肆無忌憚的討論著,在本人面前毫不避忌的商量著“處置方法”,聽著這麼多,她也只是挺直腰桿站在原地不發一語。
直至當時的白鳥天洋開了口——
“白鳥家不可能放逐她。”
家主威嚴的聲音一下子停下了本殿內所有的輿論聲,聽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包括天晴自己也傻愣愣的抬起了頭,似乎有點不敢置信。
[——爺爺不是討厭我的嗎?]
與此同時鬼切心中聽見了這個疑問,他站在天晴的身後,雖然大手無法觸碰到她,卻是儘可能站在她的背後,眼神深沉認真。
她難得抬起那張無可挑剔的臉蛋用澄澈的目光看著白鳥天洋,她心中有那麼一絲絲的以為對方正要為她說話,卻沒想到可怕的竟隨之降臨。
“萬一被外人知道白鳥家存在此一恥辱,我們將顏面何存?”
白鳥天洋皺起眉頭,在本殿最深處的座位上起來,格外刻薄的話發出,鬼切清晰看見天晴的臉上閃過了受傷——她平常老故意低著腦袋、藏起表情顯得一臉木然,但這次為了聽清楚爺爺的話,還是傻乎乎的抬起了頭。
讓她無可避免的被別人看見了她的委屈。
雖然她飛快的把腦袋低下去、再把嘴巴合起來了,鬼切還是足夠為她而痛苦。
“為甚麼我現在無法把你擁入懷呢?”
他看著孤零零的女孩,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記憶,早已清楚自己是夢境外人的他還是忍不住自言自語。
天晴自然無法聽見,那澄澈的眼眶還在發紅。
……
之後又是一片混亂。
鬼切緊跟在天晴的身後,看見她被家主拉扯著進到了一個從未進入的隱秘內室,他讓兩個家僕把她按住,唸誦凝聚靈力的口訣之後,他就把一掌嚴厲的拍向天晴。
“混賬……!”
鬼切忍不住再次咒罵出聲,但不論他如何動作還是無法影響事情分毫。
天晴還是被白鳥天洋殘酷地擊碎了靈魂的碎片,那些雪白的碎片從她體內分出去,很快四散到誰也找不到的角落,極度的痛楚讓天晴承受不住的尖叫,那撕心裂肺的叫聲,也是鬼切尾隨著看過的數年記憶內……
她唯一的吶喊尖叫聲。
他第一次聽她痛苦如此,一直被當成怪物天才看待的她終於敗北,小小的身軀在中了術法之後撲通一聲跌趴在地上,冷汗密佈在她的小臉上,痛楚使她臉色慘白。
“……哈啊,哈啊。”
她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就像她要有任何鬆懈,都會失去意識並再也不醒來。
但白鳥天洋卻沒有多關懷她半點,只冷冷的看她一眼,就轉身離開了房間——至於無法恢復過來的女孩,就由家僕抱回寢室內。
之後的靈魂記憶也無特別。
因為自此家族的晚宴天晴不會去了,賞花的宴會她也不會出席,只有在曲終人散的時候才會拉開房門一點點,去看外頭的月色。
她不會再跑到房間外練習寫符、哪怕那只是她房間門前的一片屬於她的小空地,她也不再跑出去。
大部分時間她都因為靈力過耗而躺在床上,所幸夢見的能力會讓她偶爾與白鳥家結界外的妖怪接觸,在夢境中她似乎成功為不少妖怪解決了問題,最少在夢見期間,她會展露出笑容。
她的房門偶爾會被不同的人開啟,數年過去,像尋常孩子那樣長了個子的天彌與其他表兄弟姐妹也會特意來“看望她”,比如向她展示他們新得到的式神、或是陰陽道具。
“呵,天晴,你羨慕吧?這個是我父親給我買的降妖釘!”
“這一身衣服好看嗎?前幾天七五三節媽媽送給我的!”
“天晴你有看過‘輝夜姬’的歌舞表演嗎?那天我看完回家,媽媽給我買了一支笛子!”
“就你能使用鳥縛術嗎?現在我不用唸誦口訣也能應用自如了,你能嗎?”
“你怎麼還穿著這一身衣服?都兩年了,也太寒酸了吧!”
“……”
從前天晴能輕易做到的事情,她都做不到了,反而白鳥家的其他後輩都學到了術式,身上穿著的陰陽師用狩衣也是越來越精緻。
但她不論是體型還是靈力都被限制在那一天。
就算那些表兄弟姐妹反過來用陰陽術戲弄她,她也只能白白承受與受傷——這些事情家僕們自然是裝作看不見的,直至某一次,面臨生死危機的天晴拼命啟動了一遍言靈術……
那之後,就連她的房門都被施加了結界,她進一步失去了自由。
鬼切看著眼前的房門被誰人合上,一室的黑暗,而他最重要的女孩只是挺著腰滿臉疲憊的跪坐在房間中央。
他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也突然覺得自己從前或許從未了解過她。
她的過去遠比他想象過的沉重,她從不願意提起的那些事情,比他幻想過的任何一種樣子都讓他心痛,鬼切在房間內走到天晴的面前,雖然明知她看不見,還是認真小心的單膝跪在地上。
看著她黯淡無光的雙眸,以及那些從眼眶內控制不住、汨汨流下的安靜的淚水。
鬼切知道,她的淚水只有他能看見。
她一直很委屈。
他心如刀割,認真的凝看著天晴的臉,再抬起手來接近她的臉頰——只是他的手都無法觸碰到她,他只能虛扶在她的臉頰上,假裝自己能夠用指腹給她拭淚。
但她的委屈太多了,他怎麼擦都擦不完。
鬼切緊咬著唇,恨無法抱住她,就只能跪在她的面前。
“我為甚麼沒有更早找到你?”
“真正的你,現在在哪?”
鬼切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女孩自然是聽不見的,就像鬼切剛才看過的數年記憶一樣,他是不存在的旁觀者。
但也正因為這樣,他能肆無忌憚的靠近她,靠得很近很近。
這時候,他也終於明白自己心中感情的名字。
“我想找到你。”
“我想再次見到你。”
他深刻地說著,手輕輕的放在榻榻米上,穿透了她的手背,卻像與她的交疊在一起。
也幾乎是本能,他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把唇湊近了她的,輕輕的、虔誠又寵溺的——
吻落……
……
…
“武士先生,武士先生,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感覺被誰拍了拍臉頰,鬼切猛地睜開眼睛,一張臉放大在他眼前。
還未看清前人的模樣,鬼切先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冷極了,衣服都溼漉漉沉甸甸的黏在身上,那個昏暗的房間突然消失不見了,他似乎就躺在一片格外真切的草地上,沒有彼岸花、也不是榻榻米……
——他回來了。
鬼切直覺地這樣想,才逐漸對焦眼前人的模樣。
身穿漆黑的羽織,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披散著,那張熟悉又無可挑剔的小臉和他剛才陪著數年的女孩同出一轍,他卻感覺到對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是實體?
鬼切瞳孔猛地收縮,從地上驚坐起,伸出雙手扶住眼前女娃的肩膀:“你碰得到我?你認得我嗎?我……”
他的聲音才剛出口,有關於名字的音節都被強行消除了,剛才彼岸花的束縛還在,讓他無法說出她的名字與一切。
許多事情頓時都變得難以表達了,但鬼切看著眼前可可愛愛、活生生的女孩,又覺得名字的事情或許先不重要了,反而是格外用力的把她摟進懷裡。
他無法告訴她自己都看完了她以前的記憶,只知道用擁抱告訴她,他心疼她、也想見到她好久了。
“武士先生……?你怎麼了,是溺水太害怕了嗎?”
女孩被他唐突地抱著,似乎也意識到鬼切的情緒不穩定,倒是沒有推開,還隱約覺得自己感覺到鬼切的一些情感。
他似乎很悲傷、很無助——
“武士先生?你怎麼啦,你本打算去哪裡?我能帶你去哦。”
想到這,她就笑著拍了拍鬼切的腦袋,格外開朗的安慰著他:“不小心掉進河裡的人很多,但沒關係,只要你想還是能走到目的地的!”
“甚麼都不用害怕啦。”
她帶點稚嫩活潑的嗓音從他耳邊傳來,一聲聲的不用害怕與安慰,更是讓鬼切鼻頭髮酸。
她不記得他了,但這個她最少擁有靈魂。
鬼切咬著唇,小心地鬆開了天晴,眼神凝重的看著她。
“……我是來找你的,你跟我回去。”
他的眼神格外認真,使得天晴聞言也怔忡了一下,但她只是呆了呆,又搖頭:“武士先生,你是不是生病啦?我不能跟你走,我今天還得回去幫忙鬼燈大人洗衣服呢。”
她說話時眼角與嘴角都帶著天真爛漫的笑,鬼切突然覺得這樣的她格外無憂無慮,其實也是他希望見到的樣子。
只是,鬼燈大人是誰?她在說甚麼?
這個她看上去似乎也……完全不記得他的事情?
不,他也確實未曾與年幼的她相處過沒錯,但是……如果她完全不認識他,那他該怎麼辦?
所有事情都化為烏有了嗎?她忘記他了嗎?他可無法承受這個痛楚。
不、不對。
就算她把他忘掉了也沒關係,但他不能看著她把自己都忘掉。
反正,先把她從地獄帶走總會有辦法的。
鬼切咬咬牙,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是扶著她的肩膀認真地回答:“不,我是認真的,你……跟我回去。”
他再一次說著,天晴聽著都感到困擾了,這個溺水、一身狼狽的人居然說讓她跟他走?也太可疑了吧?
於是她咬咬唇困擾地左右環顧,終於,被她見到了救命稻草。
“……鬼燈大人!”
笑容在她臉上綻放,她馬上掙脫開鬼切的手跑到被喚作“鬼燈”的地獄輔助官旁邊,伸出雙臂抱住了對方的小腿,而那拿著狼牙棒、額頭長著角、一臉冷漠的男人低頭看了眼,就把她抱了起來。
“阿三,怎麼了?”
“鬼燈大人,你能幫幫那邊的武士先生嗎?”天晴在鬼燈懷中指向鬼切,補充一句:“他讓我跟他回去,說不定是溺水糊塗了啦!”
鬼燈聞言抬眸,與遠方的鬼切對上了視線。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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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鬼燈sama!!!!後面的內容要看仔細
原因無他,只是鬼切和鬼燈的名字他媽也太像(對不起我又沒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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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留言即掉落紅包!多多留言吧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