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塔有五層,底層無妖物,是仙家佈陣之地,你不能碰;第二層是妖池,關押尋常小妖,不足為提;第三層關押地獄惡鬼,都是窮兇極惡之徒,算是棘手;第四層關押的,是魔。”
薛洛一手舉著燭燈,一手牽著羅依依,繼續道:“而我們所尋的離天劍,就在頂層。”
羅依依不走了。
“你後悔帶我進來了?”薛洛的聲音在空曠的塔層還有迴音。
羅依依掙開他的手,“你又不是事物,甚麼帶來帶去的。”
“那你為何不高興?”他歪著頭似乎真的不解。
“我不是不高興,”羅依依嘆了口氣,“只怪我太得意忘形,一時間竟忘了這個世界究竟是誰才是男女主角。”
伏魔塔的底層空蕩又寬闊,羅依依到底是魔族人,又有百年的鎮壓印記,無法靠近中間的符陣,只能與薛洛攜手走在貼近牆壁的一條幹淨小道上。
“歷來沒有一本話本子裡會讓配角的風頭蓋過主角的,”羅依依懊惱地垂頭,“我早該想到的,都怪我讓安逸日子蒙了心,妄想糊弄系統,大概就是這麼個下場。”
薛洛卻是反常的輕笑了一聲,“甚麼下場?我覺得挺好的。”
羅依依氣得要跺腳,“好甚麼呀,顧景那畜生殺不得了,顧大哥祝姐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還要看岑裴那樣耀武揚威的臉色,來找甚麼寶劍,想想就憋屈。”
“在神界時,你不是說想與我尋個山林隱居嗎?此次若是尋了劍出去不是正好嗎?”薛洛聲音很輕,“你我再無利用價值,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我們在林中建座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好嗎?”
羅依依頓了一頓,“好是好,只是顧景......”
她始終惦記著顧景做的畜生事,不見到他死她總不解氣。
“他活不久了。”薛洛極淡道。
“岑裴用他引了顧迴風與祝璃二人來,定會防備著這兩人聯手能鬥得過自己,一早便將顧景多年的功力盡數吸出,化為己有了。”
“畢竟,岑裴知曉我們倆不會救顧景,有價值的只是顧迴風與祝璃,在他們倆中計的那一刻,顧景的利用價值就已經結束了,此事之後我們再想指責岑裴玉魔一事也無證據了,他要的東西已經統統達到了。”
“也罷,”羅依依長嘆,“趁著大陣對我並未起鎮壓作用時,儘快去尋劍吧。”
兩人不多耽擱,很快到了第二層。
第二層比第一層小了不少,密密麻麻關了許多的小妖,張牙舞爪地在圍籠中嚎叫,嚎得人心裡煩躁,薛洛一個噤聲符扔了過去,終於安靜了下來。
這一層的樓梯不似第一層大咧咧的敞著,薛洛幾乎掀翻了所有的妖怪籠子,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狐狸妖籠裡發現了一節樓梯口。
兩人要上樓梯時,有幾隻剛化了人形的狐狸妖晃著還未收進去的尾巴,不停往薛洛身上鑽,氣得羅依依託了掌心焰,一把點了好幾只狐狸尾巴才罷休。
“小姑娘家家真不害臊!”羅依依怒罵,“有婦之夫還來勾搭,氣死我了。”
薛洛笑意浮動,並不答話。
羅依依聽他笑火氣更甚,“都怪你!”
“怪我甚麼?”薛洛無辜地垂了頭,彎腰認認真真地看羅依依。
羅依依被那雙勾魂的眼一盯,火氣頓時散了,強撐道:“怪你長得太招人了,下回找個面具給你遮住才好。”
兩人踏上最後一階臺階,正式進了第三層,頓時一股瑟縮陰沉的氣壓降了下來。
羅依依望去瞧見了如鬼城一般的血池,只是周圍環繞了數不盡的黑影邪氣,攪得空氣中盈滿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羅依依嫌惡地捂住口鼻,硬著頭皮往裡走,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別動。”薛洛攔住依依,臉色已經沉了下去,“去!”
他兩指夾了符咒,落地變成一塊黑黢黢的石頭,徑直往血池裡飛,豈料還沒有進到血池的地域,周圍的空氣就已經猛然地扭曲了起來,將石頭直接削成了碎屑,血池裡憑空起皺,接著一陣帶著血腥氣味的風就把這些碎石屑送回了薛洛腳邊。
是威脅,更是挑釁。
“這裡都是黃泉惡鬼,執念頗深罪孽深重無法轉世之人,”薛洛盯著腳邊的碎片,“樓下妖怪數量稀少,說不得就是歸功於他們的存在。”
羅依依收了陰兵符,搖頭,“和鬼城的人不一樣,也不聽從陰兵號令,甚至不懼怕你這的神格,這一層不能硬闖。”
血池周圍的肅殺氣息在不斷逼近,羅依依與薛洛只好背靠背縮小距離,保證二人不被衝散。
薛洛瞧見她面色並無變化,勾了嘴角笑問,“夫人是否已有了主意?”
“甚麼時候了還不正經,”羅依依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乃魔主,鬼不怕神,那是因為不是同類,不懂得攻其所好,可魔不同。鬼、魔本就是共通之類,魔之所以為魔是因為在生時虛妄過盛,而鬼則是在死時怨恨太重,說白了逃不過一個執念。”
“所謂黃泉惡鬼,不過是執念未了的可憐人罷了。”
羅依依掌中出現光點,半空之中突然懸出了一輪月亮,皎潔地照著塔裡蠢蠢欲動的邪惡黑氣。
“做個好夢。”依依咬破手指,殷紅的血溢位直直飄向半空那輪圓月,很快將它染成了血色,血月在空中轉動,原先湧動的黑氣默然停了下來,周遭陷入黑暗之中,那些嗚咽哭泣嚎叫的怪聲在一剎那間消失乾淨了。
“疼麼?”薛洛抬起她的手,仔細吹著。
羅依依誇張地吸氣,“疼死了,出去給我補一補!”
未想薛洛真的認真問了起來,“怎麼補?”
“好了不鬧了,”羅依依四處看了看,“他們應當全都陷入夢魘之中,一時半會醒不來了。”
薛洛把她的手攥緊,“下一層......”
羅依依對上他的目光,平靜道:“遲早都是要面對的,已經過去了幾百年,何況你如今還陪在我身旁,我不怕。”
通往第四層的樓梯是鐵鑄的,走上去叮咚直響,回聲碰撞音浪讓人發暈。薛洛、羅依依無聲穩住心神,一段不長的路應是走了許久才抵達上層。
剛踏上第四層,一陣猛烈的颶風便席地而來,其中更是黑霧纏繞,摻雜了數不盡的惡鬼哭嚎,那些數以萬計的怨靈尖叫著、撕扯著、哭泣著......
在兩百年前他們都是天晧最忠誠的屬下,是魔族最傑出的人才,意氣風發地走過許多地方,在她的麾下行過萬里路與江,如今卻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塔中,伴隨著無數的怨恨與遺憾,活成了行屍走肉,最後化為白骨累累,靈魂變成了無法入輪迴的野鬼,最終被怨氣支配,成了超脫六界的邪惡塵埃。
羅依依立在風裡,靜靜聆聽著滔天的怨恨,所有的哀慟與歇斯底里,她統統接受。
“依依,避開!”
薛洛在風裡喚她,緊緊捏住她的肩膀,卻不見人動彈。
羅依依睜開眼,已經是滿目通紅,她推開薛洛,淡淡道:“阿洛,離我遠點。”
“這是我該承受的。”
猛烈的風像刀子,薛洛伸出的手逐漸落了回去——她需要一個解脫。
“兩百年前,我為了尋求前世記憶,拋下了他們,兩百年後,我為了守護今生的人,再一次闖進這裡,是我對不起他們。”
嘆息像羽毛落地。
“所有的怨憤激盪,我都理解。長達百年的幽禁生活,是我帶給他們的漫長苦痛,他們只是在傾訴,我應該聽的。”
她再度闔眼,已經做好了被撕裂的準備,那些滔天的尖叫卻在她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停滯了。
那些黑霧裡顯出人影,他們茫然地瞧著她,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又好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遠方。
黑氣在消散,被怨恨加持的念力逐漸消退。
她的一句話,化解了這百年的恨。
“你們不怪我了嗎?”羅依依抬起頭,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那些迷茫的人影身上纏繞的黑氣消失殆盡,他們不說話,只是集體沉默地朝著羅依依跪下虔誠拜了一拜,接著轉身向著虛空中開出的路走去。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把目光移開,乖巧地走上了那條通向往生的路。
沒有人回答羅依依,但是她已經明白了,他們等了兩百年只為了等她的這一份告別。
前塵的所有不甘與掙扎,都被時間磨平了,恨意也在黑暗裡被碾碎,她的重臨是一陣風,送他們回到了該去的地方。
“再見了。”
那些因他們賦予的沉重,也隨之再見了。
“走吧,去拿那把劍。”
薛洛乾燥的手覆住她的眼,淡淡傳來那抹冷香,一如既往的安心。
通向最後一層的路被掃開,他們兩甚至不用花費任何靈力就輕而易舉地瞧見了那把劍。
那把劍有著銀鏡一樣的拋光,薄刃如風,靜靜懸掛在一座青銅爐鼎之上。
銅爐之中還有烈火在熊熊燃燒,火舌每舔一次,劍刃就鋒利一分。
“這要怎麼取?”羅依依問薛洛。
薛洛的神情柔和似春水,極為留戀地拂過她的耳側碎髮,“依依,伏魔杵和龍吟珏一併給我。”
“要神器才能拿出嗎?”依依昂著頭問他。
薛洛笑得極淡,低低“嗯”了一聲。
“好,我拿給你。”
“你離遠一點,小心火焰傷著你。”薛洛放低了聲線,每句話都像是蠱惑。
“好。”羅依依乖巧退了。
薛洛接過兩件神器,緊緊攥在手心,骨節泛白。
他行至銅爐前,忽地回了頭,襯著熊熊烈火衝羅依依笑,“依依,你曉得離天劍為何名為離天嗎?”
羅依依怔了怔,“為何?”
薛洛悽然笑了笑,手中短劍已經扔了出去,咣噹落在她腳邊。
“因為它可以劈開天地,可以開闢異空間隧道啊。”
羅依依失神地望著他,“你說甚麼?”
“我說......”
薛洛突地懸高,整個人已經掛在了火裡,火焰在舔舐衣角。
“薛洛,你做甚麼,你在做甚麼......”
羅依依絕望地看著他,她想抬腳,可地上的短劍將她死死盯住。
“我聽你說回家的路開啟,需要集齊三大神器和我的喜歡。我的心已經交付與你了,只剩這最後一件天水絲,只要火焰焚燒我的身體,就是最後一件神器。”
薛洛的眼尾在火舌中愈發的紅,豔麗似鬼魅,少年嗓音微啞,“依依,我不該囚你在此。”
“我薛洛一生孤苦,生來凶煞,本是孑然一生的命。我遇見你,抓緊你,甚至夢想過與你百歲,與你生生世世。”
“可那樣太自私了。”
“我一介爛命,無牽無掛。可你不同,在我不曾涉足的世界,你有你的車水馬龍,你的親人朋友還在等你。”
那夜小院裡雪落紅梅依,是他祈求的最後的溫存。
“我願為你獻祭。”
“我放你走。”
火舌猛地躥高,少年的身影融進那熊熊的火焰之中,爆發出驚天的烈光,離天劍撼動天地,在塔頂出裂出一道隧道。
那是羅依依來時的路。
“系統提示:神器伏魔杵、龍吟珏、天水絲收整合功,魔主封印伏魔塔成功,角色【薛洛】好感度已滿,角色【薛洛】黑化值清零。”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務!”
“系統提示:時空隧道已開啟,現實世界連線中。”
“系統提示:現實世界已連線,恭喜宿主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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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後面會補番外,不會長。
第二卷龍女與和尚另開了一本書(《佛龕》),所以番外就不放這一對了
感謝這一路,我們下一本再見咯。
(ps:下一本是權謀古言《山河錯》,與這本風格不同是正劇流,感興趣的小天使收藏一下,打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