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薛洛垂下眼吹著碗裡的粥,水霧朦朧,他眉眼愈加柔和。
“岑裴他便是——”
“依依,”薛洛的手腕一翻,剔出了包子沾上湯的那麵皮塞到她嘴裡,“吃飯吧。”
羅依依愣了愣,“可是我還沒有說完......等一下,怎麼那麼香?”
她皺起鼻子,忽然嗅到了一陣濃郁的甜甜奶香味,“這個味道是......奶茶?”
薛洛只是笑,替她擦乾淨兩手的油漬,輕巧巧攀上她的手指,逐漸陷入指縫,直到兩人十指緊扣,他才領著她起身。
湯圓愣愣地瞧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鬱悶極了,“我是隱形了嗎?”
廚房中霧意蒸騰,門一開被清晨的風吹了一路的甜。
“是奶茶?”羅依依睜大眼,喜悅不言而喻,牢牢捧住鍋臺旁的那隻碧色玉碗。
玉碗中的液體微黃,醇香濃郁。
薛洛抿了唇笑,似乎有些緊張,道:“嚐嚐。”
“好!”
羅依依滿心歡喜,猛灌了一大口,瞬間石化,這是一種極其怪異的味道,口腔中牛乳的醇厚裡滿是濃郁的鹹,還有許多未過濾乾淨的茶葉末,捲曲的葉片中夾了不少鹽粒子——
薛洛把鹽當成糖了。
薛洛少有地巴巴瞧著她,期待不言而喻,羅依依一側眼就瞧見了薛洛手上的燙傷印記,喉頭頓覺苦澀咬了咬唇,強行嚥了下去,她撐起笑:“好喝。”
“真的嗎?”薛洛挑眉詢問。
羅依依又灌了一口,面色自然,“真的!”
薛洛神色一動,想去搶那隻碗,羅依依“哎”了一聲靈巧躲過去。
女孩得意地翹了下巴,“說好給我煮的,你怎麼能和我搶呢?”
薛洛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垂下了手,淡然道:“好。”
羅依依放下警惕得意地晃了晃,“這才對嘛。”
“嗯。”薛洛垂下眼睫微動,突然猛地伸手奪了那隻碗,淺淺嘗了一口,頓時變了神色。
羅依依哭笑不得,“都說了別搶。”
他還鼓著腮幫子委屈地瞧她,看得她心都軟了,只好幫忙拍著他的背:“快吐出來,吐出來!”
薛洛乖巧看她,無辜道:“已經嚥了。”
羅依依伸手倒了那碗鹹奶茶,“算了算了,都別喝了。”
“你怎麼不吐?”薛洛笑著替她倒了杯清水。
羅依依咕咚咕咚灌了好大一口,才感覺緩過來神,“你做的嘛......其實也就是鹹了點,別的還是挺好的。”
薛洛安靜瞧她的臉,心頭湧起暖意,彎腰啄了一下她的唇,“挺甜的。”
早餐在狼藉中結束,湯圓留下開始研究中午的菜譜,羅依依和薛洛尋了條小河處坐下吹風。
村子裡迎來了秋末,河堤一週有厚實的枯葉,薛洛的靴子踩上去有連綿不斷的碎裂聲,驚走了岸邊的幾尾魚。
“噓!”依依拉住他撿了個視野寬闊的地方坐下,“小魚都被你嚇跑了!”
薛洛低聲問,像只討好的小狗,“你喜歡小魚?”
“不喜歡小魚,喜歡薛洛。”羅依依嘻嘻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明淨湖面。
薛洛不答,側了臉去貼她的發頂。
秋日的風涼爽恰好,湖水微皺,幾尾鮮紅的魚兒遊蕩,羅依依的髮絲被吹起,輕柔柔像是沒有落點的蒲公英。偶有幾隻枯葉斑紋的蝴蝶來鬧,逗得羅依依看了許久。
太陽被雲隱去,羅依依眯了眯眼,“如果能一直留在這兒該多好啊。”
“薛洛,我們解決完事情,就在這裡定居,怎麼樣?”
她攬住薛洛的胳膊,昂著頭看他,女孩眼睛亮,有著跳躍的笑意。
薛洛靜靜瞧著她,片刻後才垂落眼睫,捻去她髮間飛入的枯葉,似是留戀珍重地吻她的額頭,“好。”
“你怪怪的。”羅依依撥開他的手,摸上他好看的眉,“為甚麼皺眉毛?”
薛洛舒展眉頭,正色道:“你說的那張輪迴符究竟是怎麼回事?”
依依神色一變,果然沒了調笑的心思,“差點忘了正事。”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經起來,“你可還記得我們在星垂鎮時紅玉曾在行刑的前一晚喊住我?”
“記得。”
“便是那次,她告知了我所有的事,此事說來和我們幾人都有些淵源。”
“時間應當還要往前再推十幾年,約莫是發生在祝家莊被滅的前一年,那幾年伏魔塔時常有異動,正值露中生守衛時期,也就是岑裴改修道之時,顧景岑裴兩人聯手摸索出了個法子,便是煉化玉魔後,提取他們的血液,來增強自己的功力。”
“可玉魔一族不問世事已久,若是尋常法子根本無法為他們所用,岑裴內裡雖是不堪,那副殼子卻是漂亮的,紅玉的母親是玉魔族裡新一任的大能繼承者,就這樣被岑裴盯上了。想是與顧景臭味相投,騙得紅玉孃親的芳心後,也學著他將紅玉娘養在了別院,從而引出了玉魔一族,兩人得手後很快便煉化了玉魔們,祝家莊便是他們試驗威力的靶子。”
“果不其然,玉魔威力巨大,一舉便剷平了祝家莊,祝姐姐也就是此時趁機逃出,借祝璃的名義行走江湖。紅玉孃親知曉後心生恐慌,便逃了幽禁的院子,她本赴死,卻在半途發現了紅玉的存在,只好逃進了雨芽村。岑裴一路追蹤,並不知曉玉魔有孕,只知她逃進了村子,這才一紙輪迴符讓整個雨芽村陪葬!”
“這事我瞞了許久,本是想留著做引子,好讓岑裴顧景自相殘殺,可如今顧景不知所蹤,岑裴倒是春風得意了!”
薛洛問:“你當時是如何將暗部之事捅出的?”
“就......直接捅出去的。”羅依依悻悻地笑。
“一次可用,第二次卻不行了,”薛洛微微思忖,冷笑一聲,“這個惡人還得顧景來做,我們空口無憑,顧景卻是有證據的。”
“可是顧景生死未卜,若是他活著還好,要是死在哪了可怎麼辦?”
“死?這樣便死了,豈不是便宜他?”薛洛眯了眯眼,“露中生之人自生來便受共情禮,若是門主隕落,共情禮便會長鳴,我卻毫無感應,可見他確實還是存世的。”
羅依依咬牙,“那還真是可惜了。”
薛洛笑著點了她額頭,“陰兵符可還在?”
“在的,”羅依依開啟乾囊將扳指拿出,“這個可以找到顧景?”
“是,”薛洛點頭,“顧景也曾做過兵符一段時間的主人,循著氣味尋找不是難事。”
“只是......”羅依依垂下頭,裙帶絞住手指。
“嗯?”薛洛把她的手指解救出來,低目瞧著她笑。
她熟練地攀上他的脖子,把自己埋進他懷裡,悶聲道:“只是你才剛回來,我都沒有好好和你玩幾天,就又要去做這些糟心事,煩得很。”
薛洛憐惜地抬起女孩的臉,“那便玩好了再去。”
“啊?”依依愣住,“你是不是瞞了我甚麼?”
薛洛攔腰抱起她,邊走邊說:“顧景失蹤,世上還有一個人會在意。”
“顧大哥?”
“是。”
“你的意思是顧大哥他們已經在找顧景了?”
“找了好幾月了。”
羅依依收緊手,“你何時知曉的?”
薛洛笑得極淺,一抬眼已經到了孫婆的院子裡。
湯圓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拎了只燃著的鴿子。
“主人,我剛剛在做飯,這隻火鴿子衝了進來,你聞啊,都香了!”
羅依依從薛洛懷裡下來,奪過那隻鳥,“這是露中生的通訊鴿,。”
“啊?”湯圓肉眼可見地低落了情緒,“我還準備烤了呢。”
羅依依沒心情再和他玩笑,手一揮撲了鴿子的火,它便騰地變成了股白煙,顧迴風與祝璃的身形便現了出來。
顧迴風眉目溫倦,“依依,看見這封留信時,我與璃兒已經前往尋找父親的路上了,璃兒糊塗做了許多錯事,我也,我們無顏再見你們,只盼能找到父親,再與你們當面請罪。”
“依依,祝姐姐從前總在執迷不悟地追求著復興魔族,傷害了你,更害慘了阿洛。好在你將回風留在九疑,我才慢慢走出這片迷霧,”祝璃的眼眶驀地紅了,哽咽道:“依依,祝姐姐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好了。”薛洛散去白煙,神色平靜,“依依——”
羅依依擺了手,“阿洛,我知曉的。”
她將扳指拿出,輕放在他手心,“從前你不在,這東西我代為保管,如今你回來了,自然是要歸還於你的。如何抉擇,你自己做主。”
女孩笑起來,“你做甚麼,我都會支援你的。”
少年輕輕落下的嘆息像羽毛,暖流從心尖遊走,逐漸包圍整個心臟,化作了軟乎乎一妄水。
薛洛接過扳指劃破了手指,在骨石沾染鮮血的一瞬間鑽出了一道黑煙,薛洛手中的符紙早已在等待,黑煙化形在紙上落成了一筆濃墨重彩的山水圖。
“這是哪?”湯圓湊上來問。
薛洛神情陡然沉了下去,“露中生的後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