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小夥子!”門外的敲門聲篤篤。
“祁叔?”羅依依與薛洛對視一眼,推開了門。
祁叔的肩膀上還搭著那塊髒抹布,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你們找的那個姑娘回來了。”
“祝姐姐回來了!”羅依依探頭向外看,卻沒有看見人,“祁叔,她在哪?”
祁叔目光掠過兩人,指了指窗子,“你們推開窗戶瞧瞧。”
飄滿細雨的長街之上,慘白的紙錢飛了漫天,有個窈窕的女子撐著傘在走,身側攜了一柄通身雪白的軟劍。
“祝姐姐!”羅依依探出身去使勁招手。
樓下的人停住了腳步,抬起頭是一張清麗的臉,果真是祝璃。
依依飛奔下去,生怕祝璃再次消失,“祝姐姐,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祝璃穿了藕色的裙衫,風吹過的裙襬揚起像槐城霧濛濛的煙雨,她遲了一秒才道:“我沒事。”
“你去了哪兒?”薛洛隔了一段距離問她,舉著傘替依依擋住不斷墜下的雨滴。
祝璃的臉色如常,柔聲笑了笑,“當日睡得昏沉了些,醒的時候你們都不在了,我也不知自己落在了哪裡,一直渾渾噩噩到今天才逃脫。”
“祝姐姐可曾遇到危險?”
“不曾。”祝璃搖頭。
“還是先進屋再說吧。”依依左手右手挎住兩人進了客棧。
重新踏入屋子,薛洛的目光始終晦暗,祝璃面色如常,不等二人詢問便自己道來。
“當日醒來後,眼前都是黑的,我摸索著起身,放了驚鯢去探查,驚鯢的法力被壓制了,我猜想我應當還是在鬼城中的地界的。”
“我也不知在那裡走了多久,天才微微亮起來,那個地方好似是一片森林,周圍潮氣很重,總繞著些霧,無法看清楚,雖然天光亮了些,卻始終沒有太陽昇起來。”
“好在那裡似乎沒有別的東西,準確來說,除了我真的沒有活物。”
“那裡太安靜了,一片樹林,沒有鳥叫,沒有風,甚至連樹葉都不會發出聲音,”
“又過了幾天,我才逐漸摸清時間流動,微亮的天光在那兒就算是白日,其餘時間都是黑夜,白日的時間很短,黑夜的時候我會控制不住地睡過去。”
“所以我每日只能趁著短暫的白日前行,說是前行也就是亂走,”祝璃笑了笑,“總覺得走起來就不會像坐以待斃。”
“只要我停留超過半個小時,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那個地方好像是被拋棄的世界,被強制停滯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晚上入睡前,我看見了一個泛起金光的地方。在閉上眼睛前,在樹幹上做了記號,第二天白日,我就循著記號的方向走,日日如此,才終於走了出來。”
“停滯的世界......”羅依依沉思,“在鬼界這樣久,竟沒有聽人提起過這種地方。”
祝璃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態,越發惹得人心疼,羅依依握上祝璃的手,“祝姐姐,這些天讓你一個人在那種鬼地方,對不起。”
“傻姑娘,”祝璃“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了彎,“我也聽說了,你們要成親了是不是?”
“嗯嗯!”
“真好啊,”祝璃感慨,將兩人的手交疊,“祝姐姐祝你們幸福。”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羅依依微微抬頭,從窗戶縫中又瞧見了那個怪異的打更人。
薛洛起身合上了窗子,目光平淡,“鬼市又要開啟了。”
“對,我把正事給忘了,”羅依依拍了拍腦袋,“祝姐姐,這幾日找不到你顧大哥都快瘋了,同我們一起回鬼市吧。”
祝璃眼中飛快閃過的慌亂被薛洛捕捉到,他抬了抬眼皮,微微笑道,“你不在,依依怕是沒有心情和我成親了。”
回應兩人的是略長的沉默,祝璃才重新抬頭,露出了清麗的笑,“好。”
“到了,”羅依依轉身,“顧大哥就住在這家客棧,我們上去吧。”
“依依,”薛洛拉住她,“莫白說孫婆婆提前完工了,讓我們今日去看。”
羅依依略微猶豫,“可是我們還沒有同祝姐姐去尋顧大哥啊。”
祝璃道,“無妨,我自己上去就好,當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你們二人的婚事,你們且去吧。”
“那......好吧。”羅依依只好放了手。
“噓!”薛洛猛地吹哨,嘹亮的哨音劃破天際,自長街盡頭狂奔出一駕飛馳的豪華馬車,穩穩當當停在客棧前。
薛洛的手上出現一根細長皮鞭,“祝璃姐,鬼市壓制法力,行動不便,有它會方便許多。”
祝璃接過鞭子,略微晃了神,“你......方才喊我甚麼?”
薛洛微笑,“祝璃姐。”
“走吧依依。”
他轉身牽住女孩,羅依依這才看見馬車後還有一匹漂亮的白色駿馬,驚羨地“哇”了一聲,又回頭朝祝璃招手,“祝姐姐,我們先走啦!”
目送著祝璃上了樓,薛洛眼中的暖意陡然褪去。
白馬太高,幾乎到了羅依依的胸口,她站了一會兒還是轉頭看薛洛。
“會騎馬嗎?”薛洛歪了歪頭,帶了些笑意。
“你說呢?”羅依依沒好氣地瞪他。
薛洛聞言輕勾了嘴角,環住她的腰腳尖點地,下一秒,兩人已經穩穩坐在了白馬之上。
耳邊的風聲擦過,白馬在長街一路無阻地飛馳。
“還孫婆婆提前完工,”羅依依“嘖嘖”兩聲,“薛公子真是說謊眼都不眨一下。”
薛洛笑,“那羅姑娘又何必幫我圓謊?”
不等羅依依回答,薛洛突然靠近,少年的心臟跳得好快,嗅到的全是她髮間的香氣,“聽見了嗎?”
羅依依狡黠地笑,“聽見甚麼?小鹿亂撞?”
薛洛輕輕吻過她的耳垂,“他只撞你一個人。”
“你......”羅依依漲紅了臉,“你這人好不要臉!”
少年的胸膛貼近,在她耳邊輕輕低笑,帶來一陣電流般的戰慄,羅依依不自然地動了一下,“別鬧了,說正事。”
“嗯,好。”薛洛乖巧。
羅依依正色,“你可曾探了氣息,是祝姐姐嗎?”
薛洛臉色沉下,收斂了神色,“是她的氣息,不過比從前多了幾分。”
“多了幾分?”羅依依問,“這是甚麼意思?”
“看不清是甚麼,很古怪。”
羅依依轉了半個身子回頭看他,“那祝姐姐所說的停滯的地方,幾分真假?”
“五五分,”薛洛把她撥正,“若是真的,也就解釋了她身上那幾分不尋常的氣息,或許是從那個地方帶回來的,若是假的,那就不好辦了。”
“不過也無事,”薛洛舒展腰板,把女孩抱得更緊,“顧迴風比我們更熟悉她,交給他去斷定就好。”
羅依依苦惱地嘆了口氣,“本來祝姐姐與祁叔,我定是百分百信任祝姐姐,可她來鬼城後實在古怪,我心中既覺著懷疑她不好,可潛意識又總覺著不對。”
薛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多思無益,且等顧迴風的傳音符就是。”
羅依依點頭,“也是,總的祝姐姐還是祝姐姐,總不會害我們的。”
“世子!世子妃!”
後方突然傳來婦人尖利的嗓子,引得羅依依與薛洛一同轉頭看,追在白馬身後的是個穿著豔麗的女人,許是因為跑得太急,她臉上的胭脂微微掉了些,隱約看見左臉一片不太明顯的灼傷痕跡。
是棲兒。
棲兒的頭髮都被跑散了,臉上卻滿是喜悅地仰望著兩人。
兩人從馬上跳下,羅依依扶住喘著粗氣的棲兒,“棲姨,你怎麼來了?”
“世子,世子妃,我看見我的小紅兒了!”她激動地握住了羅依依的手。
羅依依著實有些驚,“你在哪瞧見的?”
“就在家裡,小紅兒還認得家。”棲兒幾乎要喜極而泣,手掌攤開,是塊瑪瑙一樣的血玉,“這是小紅兒從外面帶回來的,說是可以存貯記憶,神奇的很!”
棲兒將玉塞進羅依依的手裡,“小紅兒得知世子大婚後,就託我將這塊玉贈與世子妃。”
“這......”羅依依看了看薛洛,後者點頭後她才接下玉,“好,那麻煩棲姨幫我轉告謝意,大婚當日,您和女兒可一定要來。”
“哎!小紅兒說了定會去參加世子妃大禮,”棲姨笑眯眯地擺了擺手,“不說了,我要趕緊回家去看小紅兒了。”
她匆匆忙忙走了,比平常快了許多,不一會就消失在街角。
羅依依將玉舉起仔細端詳,甚麼也沒有看出來。
薛洛接過摩挲了兩下,忽地笑了,“這個小紅兒倒是有趣。”
“為何?”依依眨眼。
薛洛輕輕掂量兩下血玉,“存貯記憶不錯,卻是個已經裝滿了的。”
“裝滿了,裝的甚麼?”依依從他手裡拿回玉,敲敲打打還是看不出甚麼不同。
薛洛搖頭,“裝了不知誰的記憶,只是加了密文無法解開。”
羅依依“哦”了一聲,“看來這位客人是想大婚當日親自解給我看。”
薛洛笑,“成親當日,定是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