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上充斥著女人尖利的哭喊,聲聲撕心裂肺,苦痛不堪。
羅依依與薛洛衝出去時,只瞧見了一抹白色的衣角,兩人轉角追上去,凌亂的腳步聲終於停在了一條幽深的小巷裡。
這是一條死衚衕。
“沒了?小紅兒跑了!”棲兒坐在地上崩潰大哭。
依依站在巷口,剛要上前去扶她,就瞧見一個身影從天而降。
“棲姨,周圍並沒有甚麼人出現過,您是不是看錯了?”
“怎麼會呢?那就是我的小紅兒,我絕不會認錯的,不會的......”棲兒抹著眼淚搖頭。
羅依依瞪大了眼,“顧,顧大哥?”
哭聲止住,那道身影回頭,果真是顧迴風。
“依依,阿洛,你們來了。”顧迴風眉毛皺起,無心多說,扶起了棲兒,“棲姨,夜已深了,還是先回去,明日我再幫你找小紅兒。”
棲兒急得直掉眼淚,“可我的小紅兒怎麼辦呀,她究竟要去哪裡啊?”
“興許還有急事要辦,辦好了自然回來找你的。”顧迴風道。
棲兒聞言才止住淚,“真的嗎?”
顧迴風勉強擠出了一絲笑,“真的,她約莫是有棘手之事,怕惹你擔心,想著解決完再與你說的。”
棲兒倉皇點頭,“好好,那我等著小紅兒回來找我。”
他又輕聲安慰了她幾句,終於勸住了失魂落魄的棲兒,將她送回了家中。
安頓好棲兒,羅依依才敢問他,“顧大哥,這麼多天你到哪裡去了?”
顧迴風笑了笑,臉上卻是難掩倦色,懨懨地擺了手嘆了口氣,“先回客棧再說吧。”
燈光亮起,羅依依才瞧清顧迴風眼底濃重的青色與下巴的胡茬。
身為男主角,他的出場本應是處處如同光風霽月的謫仙一般,此刻卻縮坐在小小的酒桌旁,耷拉著背含著胸,一臉的落魄失意。
“所以,這些天你都未曾尋到祝姐姐?”羅依依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顧迴風苦澀地搖頭,“尋不到,用了羅盤定位,明明就在這座城裡,卻怎麼也尋不到。”
羅依依一聽也有些急了,“沒道理啊,鬼城就這樣大,別說如今已經半月了,就是一天也能走完了,怎麼會找不到人呢?”
顧迴風拿過桌上的酒,掀開就直接往嘴裡倒,他灌得太猛,酒液流得到處都是,他也毫不在意,任由他們打溼領口。
“別喝了!”薛洛一把奪過酒罈,將它狠狠摔碎,碎瓷片濺了一地。
顧迴風抬眼瞧了一眼薛洛,用袖子抹了抹下巴,諷刺地笑起來,“為何尋不到,為甚麼呢?”
“因為璃兒在躲我啊。”他頹然地埋起頭。
羅依依拽下薛洛,好聲好氣地安慰顧迴風,“顧大哥,不會的,你平素與祝姐姐那般要好,祝姐姐怎麼會躲你。”
“是啊,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顧迴風痛苦地抱住頭,“我也想問問璃兒究竟為何要躲我!”
“顧大哥,你冷靜一點,你仔細想一想,是否真的每一處都找過了?”
“找過了,都找過了,不止是我,就連爹爹也幫著我一起找,尋了半個月,就是不見蹤影。”
羅依依看了一眼薛洛,他的臉色也難看非常。
原本大家都以為祝璃只是被傳送到不同的地點,定會選擇鬼市會合,如今來看她卻是一早來了卻遲遲不現身,甚至在顧迴風尋找她時故意隱藏。
可原因是甚麼?這是最大的疑點。
祝璃完全沒有任何理由突然脫離主角團,她這般一人行動,是為了做甚麼?
羅依依回想起祝璃一路的古怪行徑——躲避,她似乎自進了城後就一直在躲避顧迴風,甚至連薛洛也沒有理過幾句,反而是對自己親密了不少。
“‘你想找你爹孃嗎?
師父和薛洛......還有我和迴風,對你很重要嗎?’”
她這兩句問話又是甚麼意思?難道她的消失與自己有關?
“依依,阿洛,”顧迴風打斷她的深思,又像從前那般溫和地笑了起來,“我聽他們說了你兩的事。”
他的目光流連,“阿洛,成了家就是成人了,好好對依依,莫要再像從前那般耍小孩子脾氣。”
薛洛冷哼一聲,“你有甚麼資格與我這樣說?”
“別說了!”羅依依捂住他的嘴,給顧迴風賠笑,“顧大哥,你別理他,其實他可想來找你的,我都知道。”
顧迴風淡淡笑了一下,“無事。”
他頓了頓,眼中又有了光亮,“阿洛,依依,你們且回去準備成親之事,待大婚當日,顧大哥必定會帶璃兒去參加你們的大喜。”
薛洛冷眼看他,“你總這般自負,若是能找到她,你又何必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
顧迴風應聲苦笑,“是,我......我總太自以為是了......”
“不是的,顧大哥,”羅依依急忙解釋,想了想又作罷,只好道,“顧大哥,那我和薛洛先回去了,你照顧好自己。”
長街上的人走得飛快,薛洛走了很遠,快到轉彎處還是沒等到女孩追上來,終於忍不住回頭去看。
羅依依低著頭仍舊緩慢行進,沒有半分要加快的意思。
“怎麼不跟上?”
那抹黑色的衣角還是闖進了羅依依的視野。
羅依依抬頭,迎著薛洛的眼睛笑了笑,“回來啦。”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所以我不用追了,”羅依依勾了勾手指,緣繩若隱若現連線在兩人的指節,“你看,我不是等到了嗎?”
“你真是......”
“我真是恃寵而驕!”羅依依飛快搶答,乖巧牽住了薛洛,“我知曉你想和顧大哥一起去尋祝姐姐。”
“可是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的為人,顧大哥對祝姐姐情深義重,如今祝姐姐不知所蹤,半月毫無音訊,他心急如焚,可你我二人即將大婚,他不想打擾,這些天他過得不好,卻從未與我們說過一句,統統自己抗下。”
“你若是直接與他說要幫他,他定是不願的。”
薛洛冷哼,“他不過是逞強,從小到大,他總覺得自己能護得所有人周全。”
“所有人裡面,也包括你。”羅依依停下,直視他的眼,“其實你一直把顧大哥當做親哥哥。”
“在伏魔塔時,你捨身護他,不是因為顧景所說的那些,是因為你把顧迴風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他是你的親人。”
“如今,你也是想與他一同分擔,對嗎?”
薛洛不語,黑白分明的眼死死盯著地上,是個固執的僵持模樣。
羅依依捧住他的臉,“薛洛,你恨顧迴風嗎?”
薛洛撇開頭,低低道,“我不知道。”
他蜷起手指,把腦袋垂了下去,夜裡的露水打得他的髮絲有些溼,他溼漉漉地停在黑夜裡。
羅依依突然覺著心臟一陣抽痛,像被觸及了最柔軟的部分。
抽走了所有的暴戾與囂張,薛洛比她想象中更脆弱。
羅依依提起裙子,抬起了薛洛的失意,“走吧。”
“走?去哪?”
“回祁叔的客棧,找祝姐姐,”她眨巴眼睛,笑得像小狐狸,“幫我找找吧。”
“回到最初的原點,祝姐姐便是在客棧中與我們失聯,既然找遍鬼市尋不到線索,那便從頭開始找起。”
回到槐城時,城裡下了絲絲縷縷的細雨,卷挾著飄散的紙錢,滾進了泥水裡。
祁叔還坐在客棧裡的破櫃檯旁,用髒兮兮的布擦著茶杯,看見兩人來了,也不稱奇,抬了抬眼皮又自顧做起自己的事了。
羅依依笑眯眯地從一旁也抽了一個杯子出來擦,“祁叔,你可記得那日與我們一起來的那個姑娘了,長得很漂亮的那個。”
祁叔耷拉著眼皮,吹了吹茶杯裡的浮灰,“記得,怎麼?”
羅依依再接再厲,“就是我們剛來的那日,鐘聲響起前,她有出門過嗎?”
“沒有。”祁叔斬釘截鐵。
羅依依有些洩氣,這條線算是斷了,牽了薛洛準備上樓檢視。
兩人已走到樓梯處,突然被叫住,祁叔的紅眼珠轉了轉,“她沒有出去,但是有人來過。”
祝璃的房間被開啟,灰濛濛的日光透進來,屋子裡又堆了細細的灰塵,但傢俱皆是完好,連被子都被疊得齊整。
“沒有打鬥痕跡,祝姐姐是自願和那個人走的,且走得並不急。”
薛洛沉了臉,“是熟識的人。”
依依點頭,“熟識的人,除了我們,還有哪些人是能夠熟悉到讓祝姐姐拋下顧大哥與他走?難道是祝家莊的人來接她了?”
“不會,祝家莊慘案當年在仙門中也是掀起了不小的風波,若是還有幸存的祝家人,祝璃不會這麼多年不去尋找的。”
“祝家莊,祝家人,滅門......”依依反覆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總覺著抓住了甚麼卻又摸不著邊際。
她猛然抬頭,“薛洛,祝姐姐這麼多年,是不是從未提及她要去尋找家人?”
“是。”
“十幾年前,那時的祝璃多大,七歲?八歲?還是九歲?若是父母都已經護不住,一個幾歲的小孩子是如何從玉魔的屠殺中逃脫的?”
羅依依推開窗子,有風滑進來,捲起一片黑色的灰燼,落在她的掌心。
正是伴隨打更人出現時飄落的,在鬼市開啟的前一刻,這間屋子的窗子都是大開的。
薛洛從女孩的掌心接過灰燼,嗅到了一陣熟悉的冷香。
羅依依眯了眼,“祝璃,真的從那場屠殺中活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