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兒街燈何時都變成了紅色的了?真漂亮!”
羅依依下了轎子,入眼是一路的紅紗燈籠,宛如火色游龍貫穿整個鬼市。
“世子大婚,可是我們鬼界這些年來頭等頭的大事,自然是全城共賀。”
莫白“嘿嘿”笑了兩聲,向路邊指去,入眼盡是錦簇的純白梔子花叢,“尚不止這些呢!世子妃,您瞧,如今街邊都是您喜歡的花兒。”
羅依依提著裙子蹲下,小小的梔子還帶著鮮活的露水,招搖地昂著花瓣,可憐又可愛。
她忍不住要去摸一摸,細白的手指卻直接穿過了花朵,那花兒顫了兩下又恢復的原樣。
“是假的?”
莫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世子知曉您喜歡瞧這梔子,但我們鬼界除了鬼王殿不生草木,只能用這幻影撐一撐了,不過您放心,這花除了不能碰其他都和真的一樣,您聞一聞,花香都是真的。”
依依的喜悅暫退,正趕上薛洛走上前來,就看見了女孩收攏的笑意。
薛洛盯著她的臉,不錯過她任何一絲情緒的變化,“你不喜歡嗎?”
羅依依搖了搖頭,“喜歡,只是沒有必要。”
“為何?”他好看的眸子裡浮現了真實的不解。
她嘆了口氣,替薛洛攏了攏被風吹起的髮絲,“都是你用靈力化的吧?”
羅依依戳了戳他胸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怎麼總記不住自己是還有傷的人,你的靈力要留著做大事的,知道嗎?”
薛洛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驀地笑了,“你喜歡就是大事。”
薛洛神色認真不容拒絕,羅依依有些頭疼,副本已經走到了最後,進度卻開始停滯不前,只差這最後一件神器,竟不知何時才能完成任務,不能不叫人發愁。
她搖搖頭,可他們畢竟也不能在這裡解決顧景,依著鬼王所言,天水絲也不知蹤影。不過鬼界是薛洛的來處,耗費些靈力應當能及時恢復,既已走了這麼久,能停下歇歇腳,也算是她與薛洛偷來的難得平靜日子。
畢竟,他們並不存在於同一個世界,離別總是難免。
“再陪陪他吧,再多與他待一會兒吧。”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也罷,但是下次有這般耗費你自身的事情,你要與我商量,好不好?”羅依依豎起小指,昂著頭笑盈盈看他。
薛洛纏上那根小指,繞了個圈與她的拇指相觸,單純又燦爛,“一言為定。”
孫婆婆的成衣店就挨著女鬼的麵攤,羅依依退了莫白莫黑兩兄弟以及烏泱泱的一群鬼侍,與薛洛攜手走進去。
“棲兒,你訂的夾襖我做好放桌上了,拿去就好。”
“誒,來了。”
還未進門兩人就聽見了這樣一段對話,他們拐彎進了店裡,迎面果然瞧見了一個消瘦的影子。
“是你?”
“是你們!”
羅依依笑了一下,“好巧。”
原來麵攤的女鬼名叫棲兒,比起上一次見,她的神色蒼白了不少,眼圈微紅,不似傷心倒像是激動,手中正拿著一件大紅色的夾襖,繡著毛茸茸的雪白掐邊,看著喜慶又厚實。
“棲——”羅依依一時不知怎麼稱呼她才好,猶豫了一瞬。
棲兒爽朗笑了笑,“世子妃不嫌棄就喊我一聲棲姨就好。”
“好,棲姨。”羅依依盯著那夾襖看,不像是棲兒的尺寸。
“好看吧?”棲兒會心笑了起來,將襖子抖開擺了一圈給兩人看。
“好看,”依依點頭,“只是我聽聞鬼界是沒有四季之分的,棲姨做夾襖做甚麼?”
棲兒的目光就恍惚地添了笑意,“不是我穿的,是做給我家小紅兒的。”
“小紅兒?”羅依依與薛洛對視一眼,看見了彼此眼中的驚疑。
“小紅兒回來了?”
“是呀!”棲兒喜上眉梢,“我的小紅兒終於回來了!”
小紅兒消失了至少百年,此時回來的是甚麼?可瞧著棲姨的笑,羅依依半句疑問也說不出,只能同她一道笑,“那可真是大喜事,確實值得高興。”
“誰說不是呢,我們小紅兒可出息了,現在可是甚麼......”棲兒想不起來那個詞,糾結了一會兒,最終放棄,“哎,反正就是了不起的人物,要去好多好多的地方,我擔心她在路上受寒受熱,就給她打了兩套衣服,方便她帶走,我這個當孃的也能放心了。”
“哎呀,”她退後兩步瞧兩個人,喜不自禁,“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我們這兒多久沒有這樣熱鬧啦!真好真好!”
“可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呀。”棲兒拍了拍依依的手,塞給她一把銀色的小扇,欣慰道:“棲姨喜歡你,也沒別的好送你,就只有這麼一把扇子,和我家小紅兒是一對,一個給了她,另一個就給世子妃了。”
“不行不行,”羅依依慌忙推脫,“您給女兒的東西,我怎麼能要?”
“就當是棲姨的送你的賀禮,讓我也沾沾你兩的喜氣,”她唬起臉,“你若是不收,可就是不想讓我享福!”
“可是世子、世子妃來了?”方才那道蒼老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是!”依依高聲回道。
棲兒斂了斂神色,抱歉一笑,“瞧我這年紀大了,就喜歡絮絮叨叨的,差點耽誤了你兩的正事,你兩忙吧,我走啦。”
她不由分說將銀扇子塞進依依手裡,還未等人回答,抱著衣服樂呵呵地就走了。
羅依依攤開手,這只是一件最尋常不過的銀貨,扇子的紋路也只是平平,並沒有甚麼出彩之處。
她不由地嘆了口氣,“也不知如今的小紅兒究竟是不是真的,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薛洛拿起扇子瞧了瞧,沒兩下又還給她,“只是普通的銀子,應當無妨,既給你了,便收著吧。”
“至於她女兒,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左右不了。”
“也是。”羅依依點點頭,如今誰又不是各掃門前雪呢?自己的一團亂麻尚沒有理清呢。
成衣店的燈光並不夠亮堂,燭光昏昏中,兩人終於瞧見了孫婆婆了。
她睜著眼才織布機前忙活,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到來。
羅依依瞧了瞧她的眼,那雙眼珠灰濛濛的,落下也沒有焦點,懸在空中。
“孫婆婆,我們來了。”依依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孫婆婆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享譽鬼界的裁縫孫婆婆竟是個瞎子嗎?
她摸索著站起來,道:“對不住呀,屋裡暗了些,都是老婆子我眼睛不好使,見不得強光,世子、世子妃多擔待些。”
“不妨事的,婆婆。”依依環顧四周,牆面上掛了各式的衣服樣子,無一不是精巧新穎。
真是一雙巧手。依依不禁讚歎道,“婆婆,您這兒的衣服都好漂亮啊,都是您一個人做的?”
“是,我這輩子啊,也就會這一樣了。”孫婆婆步伐依舊穩健,拿了量尺摸索過來,“來,世子妃,我給您量量尺寸,可不能耽誤了您的大事。”
“好,婆婆您慢點兒。”依依趕忙上前攙住她,糾正她逐漸偏移的軌跡。
“瞧我真是不中用了,我——”孫婆婆的笑戛然而止在觸及羅依依手的一瞬間,她臉色突變,朝著羅依依的胳膊一直摸上去。
薛洛神色一沉就要撥開她,羅依依擋住他示意停下,又轉向孫婆婆,“婆婆,怎麼了嗎?”
孫婆婆驚奇地“咦”了一聲,“世子妃,您從前是來過這裡嗎?”
羅依依一頭霧水,“未曾,我這是第一次來鬼界。”
薛洛蹙了眉頭,“婆婆何出此言?”
“老婆子糊塗了,糊塗了......”她頓了頓,明顯是想到了甚麼又打住,“世子妃很像我一個認識許久的人啊。”
孫婆婆手腳麻利地給羅依依量了尺寸,又轉去給薛洛測量。
羅依依在一旁看,好奇問道,“婆婆說的像是甚麼像法?”
聞言孫婆婆的手一頓,從薛洛的肩膀上滑下,又很快恢復,“我一個半瞎子老太婆,也記不住人的長相,但是這人骨的輪廓,我卻是摸過不少,世子妃的骨架同那位故人很像。”
“不過世子妃如此年輕,而我認識的那位,應當是不在這世間了吧。”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有些惋惜,“那些人終究是容不下她的。”
很快薛洛的尺寸也量好了,依依攙著孫婆婆回到了織布機前,拿起筆畫起了花樣子,沒多久就成了型,“二位瞧瞧,可還滿意這幅樣子?”
紙上的兩件輪廓利落又有巧思,女子嫁衣的肩膀處畫了朵精緻的梔子樣式,腰間墜了些流蘇穗子,裙襬處散開像藤蔓的花;新郎服特意收了腰,袖子上攀了些龍紋,精巧利落。
“很好看!”依依贊賞道,“薛洛,你可還滿意?”
“尚可。”
孫婆婆眯著眼笑了笑,“那我便照著樣子做了,您五天後來取便是。”
“辛苦婆婆。”
“小紅兒,小紅兒!我是你娘啊!小紅兒你回來!”
婦人驚恐地聲音從隔壁傳來,清晰地透了進來。
“是棲姨!”依依驚奇,“小紅兒居然真的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街邊就闖出一片打鬥聲音,聽著頗為激烈。
薛洛蹙起眉頭,“事情不對,我們去瞧一瞧。”
“好!”
“世子妃,”依依的手腕突然被孫婆婆拽住。
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笑出森森的牙,幽幽道:“我們還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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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劃重點,棲兒是很關鍵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