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下,從光束墜入,沿著軌跡連成線,□□裸地刺破冰層。
淡白色光芒覆蓋視野,鬼王夢中的情景落下時,薛洛牽起了羅依依的手。
——請和我,一起入夢。
二十年前,鬼城。
“今日是三公主的及笄禮啊,鬼王宴請城內所有百姓,公子你是趕來鬼市做買賣的嗎?”無頭的鬼拖著自己的腦袋,看這個行色匆匆的人。
年輕的白衣男人身形瘦長,面具也遮不住那雙桃花眼的瀲灩。
這雙眼,天生多情。
他蹙起眉頭,遲疑地點了頭,“是,我前來求藥。”
被詢問的鬼瞧著那雙眼露出了遺憾神色,“那你可來的真是不巧,我們鬼市從今日起休市三天作為城中百姓贈與三公主的及笄禮,你若想求藥,怕還是得在我們這兒過個幾天了。”
年輕人低了低頭,“鬼王宴請百姓,敢問在何處設宴?”
“當然是在鬼王殿嘛,這幾天塵橋通行,我們都可以去宴會上沾沾喜氣——”鬼臉色突變,反應過來,“公子,您該不會是想在三公主及笄禮上求藥吧?”
“使不得的!那三公主可是——”
年輕男人已經一個點腳飛了出去。
“可是鬼王最最寵愛的小公主啊。”他嚥了嚥唾沫,同情地瞧著遠去的人影。
宴會觥籌交錯之間,所有的鬼抬起酒杯分享喜悅,喧譁裡充斥的無不是衷心的讚美與祝願。
“三公主真是命好啊,誰不曉得我們鬼王最愛的便是這個小女兒,一個及笄禮就辦得如此排場,若是今後出嫁,還不得是紅妝十里!”
“不好意思,麻煩您讓一下。”
“......鬼王盼了這樣多年,好不容易盼來個女兒,可不得往天上寵。”
“讓一讓,對不住大家!”
“......不過三公主生得真是和天仙兒一樣,不知是甚麼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
“借過,借過。”
“誒,你這個人老在這穿來穿去做甚麼?”談話總被打斷,年輕男人被鬼一把揪住,“瞧瞧你,在人家及笄禮忙來忙去,不知道的以為你是來提親的呢?”
“是誰要提親呀?”一道威嚴的聲音自臺上傳來。
“參加鬼王大人!”
方才嘰嘰喳喳的群鬼瞬間跪下,只有年輕的白衣男人突兀站在那兒。
“王父,提親是甚麼?”魁梧的鬼王身後蹦出一個穿著純白衣裙的女孩,脆生生地喊人。
女孩目光掃去一眼瞧見了鶴立雞群的人,那人同她一樣穿了白衣服,身量單薄清瘦,青面獠牙的面具下露出了薄薄的唇,他緊緊抿著嘴角,用極好看的桃花眼直直回應女孩的驚豔。
這人一雙眼太過出彩,多情又瀲灩,宛如星芒落秋池,薛琬賀像是被其中的碎碎星光蠱惑,等她反應過來,手中的鞭子已經不受控制甩了出去,直接掀飛了他的面具。
年輕男人只側身略略一避,面具“咣噹”落地,他抬起臉,周圍齊齊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琬賀,怎得如此無禮?”鬼王輕輕開口,用的是訓斥的詞,卻聽不出半分責怪意味。
跪著的群鬼低低地笑,縱使你小子天人之姿,也抵不住鬼王慣來的護短。
薛琬賀頭一次見到有男人長成這樣,呆呆地盯著他許久,直到王父提醒,才發覺自己的失禮,瞬間紅了臉往後退了退。
她一反常態,破天荒地道了歉,“對不住,我只是......只是一時恍惚,你可受傷了?”
年輕男人那張如玉的臉上被鞭子抽出了細細的一道血痕,他微微俯身拱手,看不出情緒,只是淡淡地答,“無礙。”
鬼王瞥了一眼女兒,端了笑道:“眾位來參加小女的及笄禮,甚是感謝,我今日略備心意,各位請便,務必不醉不歸!”
“謝鬼王大人!”
群鬼歡呼著哄散而去,人流重新攢動,慶祝他們的公主生辰,只有白衣人立在那動也不動,死死盯著鬼王。
鬼王來了興趣,牽了小女兒下臺,“你為何不走?”
男人不卑不亢,“小生來此並不為赴宴,而是為求一物。”
薛琬賀有些不悅,“你若是要做交易自有鬼市去,為何又要來我的及笄禮?”
白衣男人略微蹙眉,“公主勿怪,人命關天,若是等到鬼市重新開張,怕是來不及了。”
鬼王眯了眼,“你在我鬼城萬民同慶之日提及人命?”
殺氣迸現,周圍的小鬼嚇得往後至退,白衣人頂住壓力生生承受著厚重的法力場威壓。
“爹爹,”薛琬賀脆生生地喊,“今日是我的生辰,又是及笄之日,爹爹莫要理會閒人,且陪陪女兒罷。”
鬼王憐愛地瞧著女兒,撤回法力場忘卻了旁人,只得呼嚕著女兒的發,笑得眯了眼,“好好好,爹爹今日就只陪琬賀。”
“鬼王大人,且等一等!”白衣人頓時急了,腳步一點,竟生生攔住了父女二人的去處。
宴會霎時靜下來,群鬼嚥了嚥唾沫,居然有人敢在鬼城公然挑釁鬼王,多半是個尋死的。
鬼王的眼神果然沉了下來,手心已經聚集了黑氣,薛琬賀趕在那團黑氣成形前狠狠推了一把男人,將他退到黑氣攻擊範圍外,才掐起了腰,“放肆!你當這是甚麼地方!來人,把他押下去,等本公主壽宴結束後再作發落!”
“別傷到他,給他的臉上藥,用最好的。”守衛路過時,薛琬賀飛速地耳語。
守衛有些愣,“這......”
薛琬賀嬌喝:“這甚麼這!還不押下去,要我親自動手嗎?”
“鬼王大人,我真的——”
“閉嘴!”薛琬賀抽劍抵住他的脖子,眨了眨眼,“想活著救人就安靜點。”
夜幕悄至之時,關押那人的屋子才被一雙白皙嬌嫩的手推開,薛琬賀探出頭,瞧見白衣人正端坐在桌前。
“三公主。”他低低喊她。
“甚麼三公主,我有名字,我叫薛琬賀,你呢?”她眨眨眼笑道。
“顧景。”
“顧、景,”薛琬賀重複了一遍,“還挺好聽的。”
她瞧了瞧他的臉,白日的血跡已經淡了下去,只留了淡淡的粉,她得意道:“怎麼樣,我們家的藥還是挺好用的吧。”
顧景皺著眉不說話,心事溢於言表。
小公主讀不懂他的凝重,只是後怕道,“你今日也太魯莽了些,我王父最忌諱有人在他高興時提及這種事,若不是我機靈,你早都成了我鬼城子民了。”
“多謝公主。”顧景抬頭看她,“只是拙荊病危,沒有多少時間留給顧景了,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薛琬賀歪了歪頭,“拙荊是甚麼?”
顧景的眸光晃了晃,“是我的妻子,一個能與我一生一世,恩愛白頭的女子。”
“一生一世、恩愛白頭......”薛琬賀點點頭,“那豈不是每天都可以瞧見你嗎?”
“......是。”
“那我還挺羨慕你的拙荊的。”薛琬賀小聲道。
“你說甚麼?”顧景未聽清她的嘟囔,又問了一句。
“沒甚麼,”薛琬賀擺擺手,“你妻子需要甚麼藥啊,我去我家藥庫幫你找找?”
“多謝公主,只是我所求之藥,是鬼王的一滴血。”
“血?你要我爹爹的血?”薛琬賀大驚失色,“你若是求些仙丹靈液的只管拿去便是,可你要我爹爹的血,我如何幫你?”
“你想如何幫他?”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薛琬賀轉頭瞧見本應醉倒的鬼王,驚道:“王父,你不應該——”
“你以為你那點小動作能騙的了爹爹嗎?”鬼王睨了她一眼,把女兒拉到身後,看向顧景,“你要為妻子求我一滴血?”
顧景點頭。
“既你來了鬼市,那想必也知曉我的規矩,血可以給你,只是你要拿甚麼來換?”
顧景堅定道:“任何,只要可以救她,我甚麼都可以給你。”
“若是,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雙手奉上。”顧景未有片刻猶豫。
“倒是個痴情種,那你可知你妻子命定陽壽已然將盡,即使你拿到了我的血,也只能延續不過三年,你還要用命來換嗎?”
顧景愣了愣,看見了鬼王眼底的輕蔑,他冷笑一聲,“顧景,露中生少掌門,仙門世家公子排行第一,符咒入道,被譽為三聖之首,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你們仙門中人,倒是一如既往的虛偽!”
鬼王拉過女兒,“賀兒,我們走。”
“且慢,”顧景叫住他,直視鬼王的眼,“我不答並非是貪生怕死,只是想到鬼市可交換前世今生,我想能否用我下一世的壽命,再換我妻子三年的光陰。”
薛琬賀不可置信地瞧著眼前的人,“你要用下輩子換你妻子短短几年的命?值得嗎?”
鬼王也微微怔住,等待著顧景的回答。
顧景抬眼,“值得,與她相伴的每一秒,都是奢侈。”
“為甚麼?”薛琬賀怔怔。
顧景的神色突然柔軟,低聲道:“因為我心悅她,想與她日日常相見,想與她生生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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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父母愛情,嘖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