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床幽幽地散著冷氣,方才走廊中的冷就是從這兒傳出去的。
羅依依搓著胳膊要往裡走,猝不及防被人拉了回來。
“寒氣太利,不能直接靠近。”
清冽的氣息倏忽落下,薛洛的袍子輕巧巧搭上了她的肩,少年的身量太高,穿在羅依依身上已經拖地了。
羅依依轉了兩圈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甩了甩袖子,“是不是好奇怪?”
“好看。”薛洛眼底沁了暖色,替她扣緊釦子,腰間的繫帶一收,腳底的衣料終於離地。
“你不冷嗎?”她的臉縮在有些高的領子裡像毛茸茸的小兔,搓了搓手貼近他的臉頰替他暖臉。
薛洛輕柔托起她的發,極淡地笑了笑,“不冷,走吧。”
羅依依提著袍子追上去,牽住他的手,男孩子的掌心乾燥溫暖,熱度源源不斷。
一路上見證了太多的生死別離,她心中總是有些怕,薛洛眼角的那抹脆弱的豔色,讓她心生不安,她想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越靠近冰床,溫度越低,待她真的走到了跟前,才終於明白了薛洛那句“鬼王在這”的意思。
比起“冰床”,似乎稱呼“冰棺”更貼切些,厚厚的冰層裡躺了位黑衣男人,看面相不過是個中年人,卻有了滿頭的白髮。
這人生得骨架很大,黑袍白髮,即使躺在冰下也能讓人感到那股威嚴,天生的王者氣場幾乎已經宣告了“鬼王”二字。
羅依依心情複雜瞧著他,鬼王的五官與薛洛生得太像了,連眼角那抹紅都如出一轍。
她提心吊膽希冀的那抹僥倖,終於徹底落空。
穿了他的衣服還是冷。
薛洛的手在冰上摩挲,撞開繚繞的冷霧,他隔著冰層撫摸男人的眼角,幾乎有些哽咽,“依依,他的淚痣與娘很像。”
“薛洛......”羅依依瞧著他卻不知說甚麼。
“動,動了!”她眼尖,一眼瞧見了鬼王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薛洛,他還活著!”
鬼王雖被凍在冰裡,臉色卻是紅潤,薛洛認真看起來,果然瞧見了極其細微的起伏。
還有呼吸。
“等我一下!”
羅依依急急忙忙開啟乾囊,從裡面把還在睡覺的小貓揪了出來。
“湯圓,醒醒!”羅依依拍了拍小貓的臉,“別睡了!”
“喵?”
剛醒的湯圓還有些懵,覺察到周圍有些冷就往羅依依懷裡鑽,被她一把擋回來,“別鬧了,我找你有正事。”
湯圓坐正,瞧見薛洛羅依依兩人神色都不似開玩笑,才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知曉你們靈獸天生能靠氣息辨別人的狀態,即使鬼界壓制法術,也能憑藉本能識別。現下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需要你去判別他的生死以及狀態,你明白了嗎?”
湯圓眨了眨眼,薛洛將它抱起放在冰床之上,小貓舔了舔冰床,忽然將腦袋死死抵住平面,齜起了兩顆小牙,接著一道淺藍的光束直直穿透半人高的冰層,輕飄飄落在了鬼王的額頭之上。
“喵喵喵!”
“湯圓說,鬼王的氣息平穩正常,不是昏迷。”
“他是自己不願意醒來,這座冰床是有人為了護住他的心脈才設下的,不然鬼王會因為精力衰竭而亡。”
“鬼王已經沉睡了十年。”
“鬼界通行向來是由鬼王一人支撐大陣,”羅依依終於想通了鬼市詭異之處,“所以,魏叔的脊背弓起並不是駝背,而是因為鬼王沉睡無法支撐鬼界運轉,所有的靈氣週轉都壓在了他的背上。”
“同理,鬼侍、引路人木訥,皆是因為現今的靈氣已經不足夠讓他們擁有充分的靈識了。”
“十年前,困住,自己不願醒來?”薛洛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關鍵字,面色陡然沉下來。
羅依依不敢去看薛洛的臉色,扶住小貓,“湯圓,原因是否可以知曉?”
“喵喵。”
她繼續傳譯,“湯圓說鬼王大人現在被困在一個相同的夢境中,他打不開心結,就醒不來。”
“想要喚醒鬼王,必須替他解開心結。”
“如何喚醒?”
“入夢。”羅依依道。
薛洛聲音有些不穩,又問,“如何入夢?”
“喵喵。”湯圓微微發抖,叫了一聲。
羅依依臉色僵住,頓了一下,轉頭看薛洛,一字一字艱難道,“以親緣之血,破冰。”
薛洛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說,“親緣,是誰?”
他抬起氤氳了霧氣的眸子,茫然地看羅依依,像在大雨中走丟的小狗。
“他們都在等的人,等了十年的人,是誰?”
“是我嗎?”
所以他可以得到鬼王的認可通行,可以不戴面具行走在鬼市之中,魏叔會親自送他。
他越靠越近,腳步濺起地面無盡的寒氣。
“羅依依,我娘不是人族。”
“我不是人族。”
“我不屬於你們。”
寒氣四溢,薛洛偏頭眯著眼瞧她,眸光比寒冰更涼。
她之前的猶豫、發呆、沉默,都是因為他。
“你早知道了?”
“你瞞著我。羅依依。”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羅依依!連你也騙我!”
薛洛身影一閃已經來到羅依依面前,他抬頭眼裡一片猩紅,偏執畢現,眸光滿是痴嗔。
他伸出手捏住了女孩細弱的脖頸,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折斷。
恨意化成絲絲縷縷的執念,死死地纏繞、包裹薛洛的心臟,他看不見任何東西,無所適從的情緒,在無差別衝擊,趕走了所有的理智。
想摧毀一切,摧毀所有。
心裡的聲音在怒吼,壓抑了十年的怨恨、不甘終於在剎那間被釋放了。
羅依依的腳漸漸離地,呼吸變得極度困難,窒息感席捲而來。
薛洛看不見,他的眼好紅,快要滴血了。
“系統提示:角色【薛洛】黑化值已達98%!”
羅依依悲憫又心疼瞧著他,但也只是瞧著他,連一絲掙扎都沒有。
她垂下了胳膊,從手指傳來的麻痺感冰涼。
“系統提示:角色【薛洛】黑化值已達99%!”
“系統提示:角色【薛洛】即將入魔!任務失敗宿主將被傳送懲罰世界!請儘快行動!
湯圓急急撲過來瘋狂咬他的手,被薛洛一把甩開,再無數次地衝撞過來,直到它力氣耗盡,匍匐在薛洛腳邊,執著地咬住他的鞋邊。
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薛......洛。”
兩個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頭冒出,她忽略一波又一波的警告,滿眼是他失控的無措暴戾。
我不怕,薛洛。
只是你別難過。
薛洛,不要難過。
脖子上的力氣還在加重,羅依依突然覺著累,自覺閉上眼睛,最後一滴淚從臉頰滑落。
“啪!”
淚濺在少年的手上,像是熔岩灼燙,更像是懸崖伸出的枝幹,擋住他不停沉淪地下墜。
他猛然從無邊的業障裡甦醒,所有的恐懼後知後覺傳來,遮蔽雙眼的黑霧散去,薛洛瞧見了幾欲昏死的羅依依。
他做了甚麼......
“羅依依,依依!”薛洛抱緊女孩,驚慌鋪天蓋地湧入心臟,女孩蒼白的臉像利刃,在生生地撕裂他。
“依依,對不起,對不起......”
不管那節白皙脖子上的紅痕,還是嘴角殘留的血跡,都在提醒他方才的失控,他像是丟了玩具的小孩子,無助地抱緊女孩的身子,渴求能聽到她脆生生的聲音。
他親手摧毀了他的鯨落,親手扼殺了這朵鮮活的梔子花。
薛洛崩潰地哀求,“依依,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再看我一眼,別丟下我,別丟下我,不要丟了我......”
她怎麼可以離開呢,怎麼可以?
若是連最後這縷暖意也握不住,他又為何要存在?那些人又為甚麼可以冠冕堂皇地活著?
方才散去的黑霧重新聚攏,即將捲土重來,薛洛眼尾的紅已經滲出了血。
好想殺人,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
“不可以。”
女孩細細的聲音。
大量的空氣急速湧進喉管,羅依依被嗆得咳了兩聲,接著剛才錯失的所有氧氣一股腦灌來,她大口喘息起來。
“依依!”薛洛把她死死錮進自己懷裡,他在陡峭鋒利的冰刃上行走,失而復得的陽光好虛弱。
他想靠近她,又怕自己的無邊業障會傷害太陽。
“你,你怕我嗎?”薛洛的手抬起又收回,迅速地退到了角落,將自己塞進牆角,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他無措,“我是兇星,會剋死身邊的人,會傷害你。”
“離開我,離開我吧。”他的瘋狂剋制又渴求。
“薛洛......”羅依依虛弱地喚他。
他的太陽用盡所有力氣來到他的眼前,帶著清香的梔子氣息環住了他的腰,手指攀上他的脖子。
鮮活又生動。
女孩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很快一陣暖意沁溼了他的衣料。
太陽在哭。
“殺人會弄髒衣服的,不要殺人。”
會怕嗎?
“我不怕你,我喜歡你,薛洛。”
太陽的唇滾燙,吻他從耳垂到嘴角,吻住鹹鹹的淚滴,帶著無盡的纏綿。
“薛洛,我好喜歡你,不管你是誰,依依都喜歡你。”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薛洛怔怔地瞧她。
可他是鬼族的人......
羅依依捧起他的臉,“薛洛,你要知道你的出生不是你能選擇的,不管你的父母是誰,都不是你的錯,相反你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況且鬼族又如何?仙門又如何?若是其心可誅,管他是甚麼身份!”
甚麼身份都沒有關係嗎?
“我喜歡你,只是因為你是你。”
薛洛抱她很緊,幾乎要融進骨頭裡。
自己糾結了十年的身世即將展現,他本能地想逃跑,想後退。
如果傷口已經被血淋淋地揭開了,卻因為害怕就停手,那傷口永遠都不會好。
有人攜帶了滿滿的情意撐住他,用毫無保留的愛戀替他包紮。
他便不應該再怕。
“依依,陪我入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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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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