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沒有一個鬼影,只有羅依依和薛洛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
“你方才為何發呆?”薛洛突然發問,“想到了甚麼?”
羅依依有些愣,很快就反應過來他說的甚麼。
她為難地垂著頭,手指絞住布料,是她緊張時便會做出的小動作。
薛洛握住女孩的手,“你不想說?”
“不是,我只是......”羅依依如鯁在喉。
“不想說我便不問了,”薛洛微微笑了一下,捏了捏女孩的臉頰,彎下腰與她視線平齊,“等你以後想告訴我了,我再聽。”
“薛洛......”
他轉身走了,“走吧。”
薛洛嘴上灑脫,腳步卻越來越快,到最後羅依依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追上他。
“薛洛!”羅依依擋在他身前,氣喘吁吁,“我不是要瞞你,只是,只是我也並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能確定。”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保證,只此一件,待我想通,定會全數告知。”
“不要生氣,好不好?”女孩昂著頭看他,眼裡有不容忽視的亮光,清凌凌的。
好像又被她的三言兩語輕易打發了,思緒被她牽扯得死死的,她要浮沉,他只能浮沉。
薛洛將她豎起的三根手指扣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輕巧巧拉了鉤,“一言為定。”
冷夜長街被小小的約定融化,兩人很快走到盡頭,瞧見了女鬼說的那個小攤。
攤位上是一張薑黃色的布料,孤零零地擺了一本老藍封皮的舊書,頁邊已經泛黃捲了邊,隱隱還有些筆墨暈染的痕跡
“老闆,這書如何賣?”羅依依蹲在攤邊,伸手想去碰書,卻被一把摺扇擋住。
那把扇子在她的手上輕拍了兩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姑娘,這書你摸不得。”
依依抬頭,入眼是一張面具,沒有留出五官的位置,嚴絲合縫地戴在這個白衣男子的臉上。
面具上繪的人臉表情說不出的怪,冷冷的眼瞧著人,又詭異地彎著嘴角,羅依依被看得發毛,總覺著無論哪個角度,那雙眼都死死地盯著自己。
羅依依被盯得心裡發毛,她往後側了側想避開這人的視線,可那雙空洞洞的眼還是死死粘著她,羅依依有些惱,“你老盯著我做甚麼?”
對面的人似乎有些詫異,面具上的眼驟然睜大,眼珠子飛速轉了兩下。
這張面具,是活的。
白衣男子輕聲道:“抱歉。”
他伸手拿回攤位上的舊書,書的扉頁按上了兩根白皙的手指,他不死心又用力抽了抽,書還是紋絲不動。
“老闆,那你看我可否買得這本書?”薛洛歪著頭衝他輕笑,手指死死按住了書本。
“你......”
羅依依指著薛洛,“對啊,你看他行嗎?”
白衣人似乎有些驚,看了薛洛一會兒,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這位公子,可否讓在下把一把你的脈?”
“你賣書便賣書,把脈做甚麼?”羅依依護住薛洛的手腕,警惕地看他。
白衣人笑了一下,“姑娘,我對他並無惡意,只是想看他是否是這本書的主人。”
“無礙。”薛洛安撫她。
面具上的眼睛緩慢閉上了,那隻蒼白的手搭上脈搏,羅依依蹲在一旁,一手捏著自己的裙襬,一手牽著薛洛的衣袖,緊張地瞧著白衣人。
很快那隻眼睛又睜開了,飛速地掃了一眼,壓低嗓子,“二位且隨我走一趟。”
冷夜長街上腳步聲踏過都變成迴音,響在夜裡格外滲人。
三人一路走,在接近街尾時突然出現了一條狹窄的小巷,轉進去就瞧見了盡頭掛的一盞紅紗燈籠,燈籠處是一座小院子,銅鎖已經生了銅綠,木門也已經腐朽邊沿長了兩朵小小的蘑菇。
白衣人用扇子輕輕敲了一下門鎖,整座院子瞬間煥然一新,銅綠褪去蘑菇掉落在地上,滾了兩下停在羅依依的腳邊。
“吱呀”一聲,在門被開啟的一瞬間,羅依依瞧見了滿院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萋萋,有個臉色青白的老頭站在草中,衝她之瞪著眼,她剛一眨眼所有的景象就消失殆盡,院子裡恢復成平整的石頭小路。
“這是哪?”她忍不住問。
前方的人轉頭笑出一口白牙,幽幽道:“我家啊。”
羅依依頓時頭皮發麻,被他那口牙晃了眼,自覺往薛洛身邊靠了靠。
“無事,別怕。”薛洛側耳悄聲。
羅依依這才敢踏進院子。
白衣人進了院子就走得極慢,拿著扇子在地上四處敲打,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還在永無止境地敲地,整座院子幾乎都被他翻遍了也沒有絲毫停止的痕跡。
羅依依坐在門檻上揪著地上的草,那一塊兒已經被她薅禿了,她等得有些不耐煩,“這真的是你家?”
“公子可需要我們幫忙?”薛洛靠在門旁,抱著手看人,眸子裡滿是急躁。
“抱歉,等一下,再等一下,”白衣人抹了把面具上的汗,突然道,“你把東西藏在哪了?快交出來!”
羅依依瞪大眼,“他在和誰說話?”
“雙生魂?”薛洛來了興趣,坐到了羅依依身旁,指著那人的面具,“他有兩張臉。”
“拿不拿?拿不拿!”白衣人語氣越來越急,末了居然瘋狂撕扯起了面具,但面具就如同長在了他臉上一般,任他抓出了血痕也沒有剝下。
那張面具果然是真的人臉。
“你別抓了!”羅依依看不去上前制止了他,“我們不催了,你慢慢想,慢慢想。”
白衣人停了下來,看見羅依依猛地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有些怕,他側開身子抱緊那本古書,目光越過羅依依去看薛洛,薛洛面無表情地回望他。
羅依依擋在兩人視線交流之間,“公子,他好看嗎?”
白衣人收回目光,哆哆嗦嗦地支吾了半天,“找,找不到了。”
“你究竟要找甚麼?”
“找甚麼,我要找的是甚麼?”白衣人茫然重複了兩遍,“我要找的是——”
“是你。”他突然直起了脊背,連語調都變了,眼神銳利盯住了薛洛,蒼白的手指指著門口的薛洛。
“就是你!”
羅依依愣在原地,表情僵在臉上,她麻木地轉身,看見了一臉陰沉的薛洛。
“你說甚麼?”薛洛眯著眼一步步靠近白衣人,石頭在他的腳下化成粉末。
白衣人渾然不覺,甚至興奮了起來,面具臉沒有動,仍舊發出了聲音,“我們兩等了你十年了!”
他急不可耐開啟了那本護了許久的書,古書泛黃的頁面一個字也沒有。
“你怎麼才來?”白衣人又狠狠說道,他猛然抓起薛洛的手指咬破,往書頁上一抹,瞬間爆發出來一陣亮眼的紅光。
紅光直衝雲霄,停滯了千年的鬼界天空被喚醒,傳來轟隆隆的聲響,雲層中央裂開一條縫隙,同樣的紅色光束自縫隙中照射下來,在三人不遠處投射下一塊圓形的光斑。
“找到了!”
“在這裡!”
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從白衣人身上同時響起。
白衣人衝向光斑處,徒手扒開了許多的石塊,露出了一個光滑的銀盤,正散發著盈盈的光。
“給你!”白衣人將銀盤塞進薛洛的手裡,“你們是來找天水絲的吧。”
羅依依:“這是天水絲?”
白衣人擺手,“不是,你們不知天水絲在鬼王身上嗎?”
“可魏叔明明說鬼王已出門遠遊了。”
白衣人哈哈笑了兩聲,彷彿聽見了甚麼笑話,“鬼王被困住了,我找了你十年,鬼王就被困住了十年!”
“快,你快解開它,”白衣人點了點銀盤,“快啊!等你解開它,我就再也不用和這個鬼東西用一個身體了,哈哈哈哈!”
薛洛還沒有動,白衣人急急地拉過他的手,將他的血撒上銀盤,銀盤吸了血迅速放大變成了一個光圈,四周的空氣猛然扭曲,羅依依與薛洛一同被吸進了光圈之中。
“她怎麼也進去了?”白衣人愣愣地捧住落下的銀盤。
“傻子,她是誰你沒認出來嗎?兩百年前來過的那位。”面具說道,“你還不快把門鎖好等他們從裡面出來。”
“好好好,嘿,馬上就可以自由了。”
“呆子!”
手中的銀環開始隱隱發燙,白衣人興奮地捧住銀盤,“他們到了!”
終於到了!一陣天旋地轉的氣流之後,羅依依終於觸到了一塊踏實的地面,好像五臟六腑都被絞成了一團,羅依依胃裡泛起噁心一骨碌爬了起來。
薛洛躺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羅依依剛要去扶他,就見他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與一團糟的她不同,薛洛連衣服都沒有皺。
薛洛轉頭瞧見了一臉錯愕的羅依依,實在看不下去她被氣流衝成鳥窩一樣的頭髮,皺著眉她把凌亂的發理好才問,“可受傷了?”
“沒有,”依依搖搖頭爬起來,四周光線太暗看不清具體,“只是這裡是甚麼地方?”
薛洛燃起了指尖焰,貼著牆壁點亮了壁燈。
四周終於亮起來,羅依依用手擋了擋才適應突然的光明,看清了他們所處的位置,——一條平平無奇的石頭長廊,只是兩邊的巖壁有些潮溼,覆了些溼噠噠的青苔,從遠處隱隱透了些寒氣,盡頭通向模糊的白光處。
長廊極寬,足夠兩架馬車齊驅。
未再耽擱,兩人朝裡走去。
羅依依:“魏叔說鬼王遠遊,而白衣人又說鬼王被困了十年,我們該信哪一個?”
“魏叔撒謊了。”
“為何?”
兩人腳步停下,已經來到了盡頭,濃烈的寒氣撲面傳來,冷煙纏繞中,羅依依看見了一座剔透的冰床。
“因為鬼王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