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脊背像是被大山壓下,他弓著腰站在木門之前,月光下影子被扯得老長。
四周響起沙沙的聲音,樹葉抖動,像呢喃,像警告。
“要出門?”老翁的臉粗糙像是樹皮,渾濁的眼晦暗不明看著來人。
薛洛、羅依依二人一路無阻,只差一步就能出了薛宅,卻被黑暗中的老人攔在這。
羅依依有些心虛不敢與人答話。
薛洛微微眯起眼想要把老翁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低低開嗓,“是。”
老翁突地向前邁了兩步,走出黑暗,總算有一縷光亮投射在他臉上。
比起白日的冷淡,他的眸光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抖動,他靜靜地看著兩人,視線流連許久,突兀說道:“你可以叫我一聲魏叔嗎?”
是對著薛洛問的。
久遠陌生的熟悉感在這一剎那湧來,薛洛的目光沒有降落點,遊蕩在空中無法上下。
從羅依依的角度看他,能感到薛洛幾不可聞的顫抖,喉頭生澀滾動了兩下,他喚,“魏叔。”
“誒,好,好。”魏叔點點頭,竟然迸發出兩點淚光。
薛洛沒有覺得老翁的奇怪,只是這兩個字從舌尖發出,卻似醞釀了許久,在很久以前,好像曾含糊喊過千百遍。
羅依依已經把腰間的裙繩絞得繃緊,皺成了一團,她咬著唇不做聲。忽地一隻手三兩下挑開那段可憐的裙繩,將女孩的手握住。
羅依依抬頭,薛洛已經轉了過去,恭恭敬敬行禮,“魏叔,我與依依想去鬼市一趟,可否行個方便?”
魏叔沉默了一會兒,複雜看了薛洛許久,一陣無聲地對峙後終於側開了身子,“啷噹”一聲解開了門鎖。
月光洩出,門外靜悄悄地,遠處偶有幾聲犬吠,田間安定。
魏叔總是彎下的脊背,突然“咯咯”直了起來,像是骨骼抽節,待他再彎回原位時,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把小巧的木劍。
他道:“熔岩迷宮頗費時間,我送你們一程。”
木劍落地,化成小船大小,魏叔輕敲了兩下,木劍便緩慢浮起,穩穩停住了
“御劍前去要快許多,”魏叔的手落下,躊躇盯著薛洛欲言又止,“我......”
“魏叔有話與我說?”薛洛微微皺了眉。
對面的人繃緊的脊背陡然放鬆下來,像是撤了勁的弓,魏叔點了點頭,又很快搖頭,末了只能長舒一口氣,“其實也並未有何大事,只是鬼市混雜,還請二位務必警惕行事。”
羅依依與薛洛對視一眼,“您知道我們要去找甚麼?”
魏叔沒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將二人趕上了劍,“且去吧。”
一路無話,兩人各有心思。薛洛把劍使的飛快,不遠處那條燈火通明的長街在視野中漸漸放大,薛洛側過頭,緊了緊腰間的雙手,“抓緊了。”
“哦?”羅依依回過神,“好。”
木劍輕顫了兩下,薛洛控住劍柄方向,平穩降落。
落地後木劍又化成了那般小巧模樣,乖巧地鑽進了薛洛袖中。
“兩位怎麼又回來?”尖利的聲音響起。
是麵攤的那個女鬼,她卸去了一臉的濃厚脂粉,面板微微泛青,露出的五官倒也算清麗,只是左側臉上有一塊灼燒的印記,猛一看有些嚇人,先前被濃厚的脂粉遮住了。
她此時正瞪大了眼,瞧著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的兩人。
薛洛拉過還在發呆的羅依依,衝女鬼點了點頭就大步跨了出去,“打擾。”
“等一下,”女鬼追到前堂叫住他,“二位是要重返鬼市?”
“是,”羅依依搖搖頭,“也不是。”
女鬼不解,“姑娘的意思是?”
羅依依理了理思路,道“我們想找的那家店在鬼市卻也不在鬼市。”
女鬼被她說的一臉迷茫,還是仔細等她下文。羅依依小心斟酌道:“不知你是否還能記起槐城?”
一聽“槐城”二字,女鬼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白白的麵皮上溢位幾縷黑霧,眼神空洞洞地盯著人。
羅依依嚇得後退了兩步被薛洛扶住。
在死人面前提他的生前事,難免會刺激到鬼,依依壯著膽子在女鬼面前晃了晃手,“你還好嗎?”
那些黑霧就這樣被她晃走,女鬼怔了怔,眼中恢復清明,看清了羅依依後捂住了臉居然低低啜泣了起來。
羅依依被她突如其來的眼淚慌了神,只好拍了拍女鬼的背,抱歉道:“你沒事吧,對不起啊,我不該提的。”
“不是的,嗚嗚,”女鬼抬起頭,摸到了自己臉上的疤,“我還記得的。”
“槐城變成死城時是個秋天,秋老虎都沒有退,熱得很。”
“那日是小紅兒第一天上學堂,我早早地收了麵攤,準備去接我家小紅兒,我才剛到學堂門口啊,那天上就下了好大的火球,‘砰’地就砸下來了,燒死了一大片人。接著好多好多的火球都飛過來了,死了好多好多人,更多的人在火海里逃竄。”
“我好害怕,衝進學堂裡去找小紅兒,小紅兒見到我就齜牙喊娘,向我跑過來,她才剛剛衝我張手就被人撞在地上,我看見好多人踩著我的小紅兒逃跑,她的小手就這樣被人踩爛了。”
“我撥開他們護著小紅兒,就聽見周圍人驚叫一聲,我想走已經來不及了,火球就在我頭頂。”
女鬼的聲音裡還殘留著驚恐,“火燒得我好疼,我想小紅兒那樣怕疼,平時摔破膝蓋都要我哄很久,她一定受不了的,於是我死死抱著她,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疼到最後我看見了自己的屍體。”
“小紅兒從我懷裡鑽出來,一聲聲喊我娘,我說小紅兒啊,娘在呢,娘在呢。”
“可她聽不見,我的小紅兒永遠都聽不見了。”
“後來大家都看見了自己的屍體,我們都飄在半空裡,火球還在下,小紅兒自己坐在屍體堆裡哭,我多想抱抱我的小紅兒,可我做不到。”
“那場火球雨下了整整三天,所有人都死了,都被燒死了,全城只剩了小紅兒一個活下來的。”
“我就這樣陪著我的小紅兒,一天又一天,我就聽著她一遍遍喊‘娘,你在哪?娘,我想你。’”
“你們知道眼睜睜地看著女兒餓暈,發燒,到最後倒下的感覺嗎?太疼了,比火燒我的時候更疼。”
“上有爹孃未養,下有兒女未育就死了的人,必須要經受百年孤魂野鬼的懲罰,而橫死之人,若無家人收屍,也無法入輪迴。整個槐城的人,皆為橫死!”
“無人替我們收屍,也無人想做孤魂野鬼遊蕩。鬼王便是這時來的,他圈住槐城,建造集中地,將我們都護住,若是生前為經商之人就投入鬼市,不是就繼續在鬼王殿中紡紗織布,種田耕地。”
“大家都走了,可我不能走,我知道我的小紅兒還沒有死,她的手指還在動。”
“便是這時,那個讓我把東西墨玉珠給你的人出現了。”女鬼激動地
“當時只有我一隻鬼還在槐城中,她就遮掩戴著面具來了,她告訴我她可以救活小紅兒,但我必須替她等一個人。”
“就是你!”女鬼指住羅依依,“你知曉我為何說不會認錯人嗎?”
羅依依定定地看她,“為何?”
“因為你與她長得一模一樣!雖然你兩都帶了面具,但我還是可以認出來,而且,”女鬼握住羅依依的手,霎時“滋啦”一聲冒出白煙,“這些反應都是相同的。”
羅依依太陽穴突突地疼,“小紅兒被救活了?”
“是,”女鬼露出笑容,“那人輕輕一點,只剩一口氣的小紅兒就活了過來,她說她會幫我把她養大。雖然我如今不知小紅兒在哪,但我曉得她一直都活著。”
女鬼淚眼朦朧,“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這活了幾百年應當也不是人了,不過先前一個龍女已經和自己長得七分相似,如今又有一個神秘人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她低頭照了照茶湯裡的自己。
應當也不是大眾臉啊?羅依依心道。
“對了,你們要問我槐城的何事?”女女鬼擦乾淚,恢復了常態。
羅依依問道:“如你所說,那是否槐城中的店鋪在鬼市中都有對應地攤點?”
女鬼點頭,“是這樣的。”
依依驚喜,“那你知道祁叔客棧所對應的攤點嗎?”
女鬼臉色就有些微妙,遲疑道:“知道卻是知道的,但是攤主卻不是祁叔了。”
薛洛道:“此話怎講?”
女鬼撩開簾子,街道上只剩零零散散幾隻鬼在遊蕩。“二位瞧,現在已經到了閉市的時間,按理應當是沒有出攤的了,但客棧的攤位卻是特殊的。”
“現如今那裡時一個書攤,被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繼承了,祁叔則留在槐城做我們鬼市與陽間的傳送據點。”
“不過說來奇怪,那位永遠只在所有攤位都關閉之後再開張,問他賣的甚麼書,也從不答。”女鬼摸了摸鼻尖,回憶道,“我記著他是從十年前出現的承包了攤位,十年來從不缺席,卻連一次都沒開張。”
“之前我們也很好奇,給他送過吃食之類的一概不收,算起來我們在這街上一起做生意也這樣多年了,還真是從沒有見他搭理過任何人。”
“脾氣著實是怪了些,”女鬼又甩起那條手帕笑了笑,“不過這條街也沒有幾個正常的。”
“你們若是要去,出了門左轉盡頭那一家就是。”
“不過你們可得小心一點,”女鬼壓低聲音湊過來。
“那個人的眼睛會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