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輕叩開了門,有個白髮老翁出現在門後,目光在幾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落在薛洛的身上。
薛洛還在抬頭看額匾,茫然的眸光收回,下意識去看羅依依。
女孩也在瞧他,有些無措,卻不曾迴避眼神。
老翁微微咳了兩聲,收回了視線,轉身道,“都進來吧。”
老翁的背彎成弓,走起路來卻穩穩當當,領著眾人越過幾座平常房屋,來到一片青竹林,竹葉颯颯響動,右側立了塊黑漆石碑,用金粉寫了“樂林”兩個字。
他的脊背壓得更厲害,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彎了腰,食指指節弓起在石碑上敲了兩下,竹林應聲而動,從正中裂出了一條縫來,縫隙拉大至三人長,眾人腳下的土地輕顫,一扇木門連帶著黛瓦白牆破土而出,緩慢上升,升至兩人高時定住了。
一座被竹林環抱的別院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老翁回頭,交出一串鑰匙,“鬼王大人尚不在府,諸位且在這兒住下,待我家大人回來,老朽再來告知。府中一切皆可為用,若有何處需求,只需知會府中侍從婢人便可。”
“老人家且等一等,”岑裴叫住了轉身就要走的老翁,“敢問鬼王還有多久才能歸來,我等真的是有急事相求。”
老翁不鹹不淡掃了他一眼,“歸期未定。”
說罷便邁開了腳,消失在拐角處,留下四人愣在原地。
“這就走了?”羅依依不禁疑惑道,“也不問我們求甚麼,也不說鬼王去哪了,沒頭沒腦就讓人住下了。”
羅凌四周環顧一圈,搖搖頭,“也罷,既來之則安之,且看鬼王何時歸來吧。”
院子裡佈置的簡單卻舒適,木質的籬笆隔開了四間小庭院,分別坐落在東南西北四個角落,像是像是富饒城鎮中的溫馨人家。
岑裴最先選了大門旁的一間,薛洛則主動住在了另一邊,以便護著師徒二人。
羅凌像個定位雷達,總是能準確出現在羅依依與薛洛之間,將兩人隔得遠遠的。
挑完屋子後薛洛也只略微頷首,轉身進了院中。
“走了。”羅凌拉過視線飄遠的徒兒,兩人踏進了第三間庭院。
“好漂亮!”羅依依爆發出一陣驚歎,“這裡居然有花和鞦韆,師父,我想要這一間。”
“那師父住你隔壁。”羅凌笑著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慈愛道:“怎麼還跟小孩似的。”
羅依依攀上羅凌的胳膊,撒嬌道:“在師父這依依永遠都是小孩。”
“你呀!”羅凌輕輕戳了戳女孩的額頭,“你這個樣子真是不讓我省心,都怪我從前太慣你,給你寵出這麼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那薛洛是甚麼人,你怎麼能——”
“師父!”羅依依打斷她,皺眉委屈道,“您怎麼又來了?”
她背過身去,推了推院裡的鞦韆,鞦韆像是蝴蝶輕輕蕩向遠處,又被繩子牽引回來。
“師父你今日不過第一次見他,都未和他說幾句話,怎能透過傳聞來判定一個人呢,小時候,您常常教導我,結交朋友要用心而不是用耳朵,不是嗎?”
羅凌蹙眉,“可你知道仙門中人是如何看他的嗎?”
“我知道,”羅依依轉身認真道:“不過就是一些天煞孤星、殺人嗜血之類的高帽子。”
“你既知道,還敢胡來!”羅凌坐下,憂心地看著徒弟。
“可他不是的,”依依前進兩步,偎在羅凌身側,“師父,你就再給薛洛一段時間,讓他證明給你看,他真的不是傳言中的那般,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無疑薛洛在解開迷宮局時的表現是加分的,羅凌表情鬆動了半分,羅依依察言觀色再接再厲,“依依也知道師父在擔心甚麼,師父想我今後可以過得幸福快樂,希望我能遇見疼愛自己的人。”
“我保證,這世上除了師父,沒有人會比薛洛待我更好了。”
羅凌順了順她的長髮,緩了語氣,耐著性子道:“你怎麼知曉今後不會遇到比他更好的呢?”
“依依從小都被師父保護得很好,我也是下山後才知道,原來世間並不太平,收集神器的路上遇見了很多事情,很多危險。在星垂鎮時,徒兒掉進了幻境之中,性命堪憂,是薛洛不顧魂飛魄散的危險,捨命救我;在柳城也是,薛洛為了我,差點死在了塔裡,靈力耗盡也要擋在我身前。”
羅依依哽咽起來,淚眼朦朧中看羅凌,“他願意把性命都交給我,這些都不夠嗎?”
羅凌靜默片刻,“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絕無半句虛言!”
羅凌面露難色,半晌後才道,“若你真如此信他,那我便就再瞧他一段時間。”
她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師父也要回了。”
腳步聲走遠,羅依依一把抹去了眼淚,露出一張得意的笑臉,“還好我寫過都市倫理文,也算提前做了功課。我就說,對付溺愛小孩的家長,還是眼淚最有效嘛!”
“只是薛洛這名聲被整得也忒差了,顧景真不是個東西,回頭就寫你領盒飯!”
她一個“大”字癱在床上,自言自語道:“不過我的演技倒是越來越好了,等回去收拾收拾演戲得了,指不定下一屆小金人就是我的呢。”
正值得意處,卻忽然聽見“咔啦”一聲落鎖聲,羅依依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衝至院門口就瞧見了緊閉的木門,她試著推了推,發現已經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羅依依拍了拍門有些急,“師父,您這是何意啊?不是說了再觀察幾天的嗎?”
“那便等我觀察完你倆再見。”羅凌的聲音乾脆利落地飄遠了。
“......薑還是老的辣。”羅依依豎起大拇指。
月色沉靜充滿庭院,女孩蕩起的鞦韆似半飛的鳥翼,裙子在夜風中劃出白色弧度,星星垂下的光落了一地。
羅依依抓緊了繩子,靠在上面蕩悠,享受這一瞬平靜。
說來諷刺,這一年的伏魔之旅,居然是在鬼界尋得了一絲安定。
可她知曉,這份安定只是假象,有更多錯綜複雜的線團纏繞在平靜的背後。
風雨欲來。
微風吹來了院子裡的花瓣,羅依依接住它,又看它飛走,停住了鞦韆,有些發愁,“薛洛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身世,這樣瞞下去也不是辦法。”
“好煩啊,”她屈起膝蓋捧住了臉,“好不容易脫離了顧景的桎梏,怎麼兜兜轉轉又饒了回來,也不知道薛洛能不能穩住心態......”
“喵!”
依依開啟乾囊,毛茸茸的一顆腦袋從裡面鑽出來,湯圓瞪著大眼睛瞧她。
羅依依把它抱在懷裡,在它的背上戳出一個個小圈,“都到鬼王殿了你才醒,真能睡,像頭小豬。”
一進槐城之中,湯圓便被封住了法力,再說不出人話,好在羅依依似乎與它心靈相通,能讀出它的意思。
它從她的懷裡跳下去,叼住了一朵明黃色的花給她,圓腦袋在她手邊輕蹭。
“別鬧,”羅依依被它蹭得有些癢,“咯咯”笑了兩聲,把湯圓重新抱進懷裡,鞦韆蕩起的風劃破夜空,她喃喃自語,“你說鬼王為何不在家裡,管家爺爺也不透露半分訊息,這一等是猴年馬月啊。”
“喵喵喵。”懷裡的貓卻是反應激烈。
“你說你來過這裡,”依依瞪大了眼,“那你知曉天水絲在何處嗎?”
小貓自得地點了點頭,“喵!”
薛洛髮尾的銀珠子倒映著月色,他行至圍牆前停住,地上投下一個嬌小的身影,被拉得老長。
“你愣著幹甚麼呀?”羅依依半個身子掛在圍牆上,擺著胳膊衝他招手,“我在這兒呢!”
薛洛好笑,“你何時學會□□了?”
依依嗔怒,“還說,都是你,師父把我鎖起來了。”
“你喊我來就是看你掛牆頭的?”薛洛挑眉。
“才不是,”羅依依費勁地將腳攀上圍牆,小心翼翼跟上另一隻,年久失修的磚塊猝不及防晃了一下,羅依依一腳踏空,慌忙用手抓住牆頭,有驚無險。
她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
薛洛也被她晃得蹙了眉毛,輕斥道:“你有甚麼與我說便是,半分法力沒有還敢爬這樣高!”
羅依依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這件事緣繩說不清楚,必須我倆走一趟。”
她終於爬上了牆頭,蹲在那兒才發現比自己想象中高了不少,心下也有些怕,又不想在薛洛面前露怯,僵在那半晌不敢動。
“下來,”薛洛張開手,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住她,“我接你。”
“好!”
羅依依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信任地往下一躍。
熟悉的清冽氣息傳來,羅依依穩穩地被人圈在懷裡。
薛洛沒有放下她,就這樣抱著她往外走,“你方才不怕我突然鬆手嗎?”
羅依依笑嘻嘻地圈住他脖子,“你不會的,我信你。”
薛洛腳步頓了頓,微微勾了唇角,“比上次重了點。”
“胡說!”羅依依猛然跳下來,瞧了瞧四周已經靜下來的別院又壓低聲音,“我來這一頓好飯都沒吃過,怎麼可能重?”
她像炸了毛的貓,薛洛把人拉回自己身邊,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撫平她的虛張聲勢,“那等出去之後陪你去吃。”
“想出去就得找到天水絲,我今日找你來就是為了這事,”羅依依湊近他,低聲道:“我知曉了天水絲藏在哪裡。”
“何處?”
“祁叔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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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住,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只能一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