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晝夜溫差極大,羅依依從顧迴風房間出來時,走廊穿過的風已經是冰涼刺骨的了。
她搓了搓胳膊,自己穿了件單薄紗裙,像極了在冬天拍劇的可憐女演員,可惜她不是女主,只是個苦逼逼的炮灰女配,全靠插科打諢、裝傻充愣才撐到今天。
不過——
她推開門,薛洛穿了一身勁黑的袍子坐在窗邊,黑髮在夜風裡揚起,一年多的時間裡,少年的輪廓漸顯,線條清瘦利落。
他回頭,少女的身影映進來,黑漆漆的眸子不動聲色染上了暖意。
“穿這樣少,想凍死嗎?”薛洛走過來,給羅依依披上那件黑袍子。
少年凌冽的氣息包圍住她,像一個輕輕的擁抱,帶著未散盡的餘溫。羅依依緊了緊衣服,感受到屬於薛洛的溫度傳來,她的手被捂得熱熱的。
她仰頭傻呵呵地笑了笑,再給一百個男主她也不要換。
薛洛未察覺到自己眼裡的笑意,只低聲道:“傻子。”
“說誰呢?”羅依依把食盒一放,細眉一豎佯怒道:“你還不是站在窗前吹冷風,你內傷養好幾成啊,就敢這樣糟蹋身體?”
薛洛輕抬指尖,隔空奪了羅依依懷裡的食盒,“砰”地一聲落到了桌子上。
“好了十成。”
“好了就好了,摔甚麼?”羅依依垂眸掀開盒子,是盤小巧的白玉甜糕,配了壺桂花釀,度數不高,但足夠暖身子。
他歪了歪頭側開身子,身後是一扇開啟的窗。
羅依依好奇問:“你看見了甚麼?”
“有個打更人。”
“打更人?”羅依依走到窗前,漫天飄散的紙花還是沒有停,長長的街道上果真立了一個人。
這人一身全白的麻衣,提了一盞燈籠,幽幽地燃著青光,他麻木地朝前走,腳步是虛浮的,總覺得像踩在了棉花上。
“咚”他敲響鑼,“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
他說話不帶一點情緒,聲音入耳冰涼涼的,聽得人心裡發寒。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隨著聲音飄遠,天空中的白色紙錢居然化為了灰燼,簌簌地落下來。
羅依依木木地瞧著漫天的黑灰墜下,問薛洛:“屠城是甚麼樣子?”
房間內模糊的光落在她的發頂,映出一圈圈溫暖的色澤,女孩的表情有些落寞。
她生在雪地裡,長在高山上,人間的殘酷與死別,在十七年前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之中,而今她為了一個人走下雲端,穿著最潔白的衣裙踏入汙泥裡,顛覆以往的認知,她奔赴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險境。
“沒甚麼好看的,”薛洛淡淡地抬眼,轉開話題,走向了桌面,“過來吃飯。”
“哦。”羅依依合上窗子,打更的人已經走遠,長街靜下來,時間在這裡停滯了百年千年。
羅依依剛坐下,就聽見薛洛一聲笑,“別的不記得,吃的倒是裝了不少。”
這人偏執的性子被她磨下來不少,就是這張嘴還是不饒人。
雖然事實的確如他所說:主角團其他人往乾囊裡放的都是各種法器、符咒,只有她放了滿滿的吃食酒水,一把骨劍和一隻貓。
羅依依攔下他送到嘴邊的糕,揚了揚下巴,“若不是我帶吃食,你如今就得和祁叔在樓底下啃木頭!”
“還是太甜了。”薛洛吞下奪回的糕,面無表情地評價道。
事真多,羅依依撣盡手指上殘留的糕餅屑,託著下巴斜斜地睨著他,嘟囔道:“明明吃得比我還多。”
薛洛看了看她沒說話,把最後半塊糕碾碎了攤開,突然問:“貓呢?”
“湯圓?”羅依依開啟乾囊,抱出毛茸茸的一團雪白,“這兒呢,非要和我一起來送飯,出了門又嫌冷,不肯出來。”
羅依依笑眯眯地抱起雪糰子,逗著它:“湯圓,你薛哥哥找你。”
薛洛略略僵硬地接過貓,湯圓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對上薛洛的黑眸子又不敢動,“喵”了幾聲就一直回望羅依依。
趕往槐城的三個月路途中,儘管薛洛沒再拿它擦髒東西,卻還是會在自己往主人懷裡鑽時瞪它,它總是很怕他。
“吃吧。”薛洛將它的頭往下按,極不自然地瞧著它。
湯圓以一個極其吃力的半蹲姿勢石化在桌子上,圓圓的眼瞪著,委屈又害怕,既不敢抬頭瞧薛洛也不敢退後找羅依依。
羅依依“噗嗤”一聲笑出來,“讓你平時總兇它,它現在都不敢吃你給的東西了。”
她突然又想起與薛洛互通的夢境,薛洛的童年裡沒有玩耍遊戲,尋常孩子接觸的各式玩具,哪怕是最簡單的跳格子、過家家,恐怕他也從沒有經歷過,又哪裡懂得閒散少爺小姐招貓逗狗的招式。
畢竟被當做的影子的孩子,就不再是孩子。
酸酸的情緒湧上來,她捏住細細的糕點屑,放在薛洛的手心,輕柔喚道:“湯圓,來薛哥哥這兒來。”
薛洛好像有點緊張,盯著湯圓不敢動,湯圓試探性地嗅了嗅,確認眼前的少年沒有惡意後,才慢慢地靠了過來。
小貓的舌苔舔過他的掌心,溼溼熱熱的,碎屑粘在它毛茸茸的臉上有些滑稽,他忍不住摸了摸湯圓的耳朵,小小的貓低低叫了兩聲,又埋頭舔舐剩下的美味。
好像也不是太討厭了。
薛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熱切地開始擼貓,羅依依在一旁看得直樂。
身處鬼蜮之中,這樣的溫情更加難得。
羅依依看了一會兒,獨自飲了酒,身子捂得暖呼呼的,沒一會兒就犯了困,她打了個哈欠,白日裡與風沙和幾個怪人糾纏了許久,早已經是滿心疲憊,如今空氣中滿滿都是薛洛的氣息,踏實又安心,她在桌子上趴著看一人一貓,眼皮逐漸控制不住,睏意濃郁起來,最終還是闔了眸子。
“別睡。”薛洛接過女孩就要滑落的腦袋,捧住她的下巴,用指腹輕輕颳去她嘴角殘留的甜糕碎屑,“吃個飯也能吃到嘴邊去。”
羅依依茫然地睜眼,微弱的燭火倒影,她像受驚的小鹿,確定安全後眸子裡的警惕褪去,“怎麼啦?我睡一會兒你別弄我。”
“祝姐姐今日怪怪的,估計不太舒服,這個時候估計睡了,我不好去打擾她,”她咂咂嘴,那股奇異的睏意又湧了上來,實在忍不住,她道:“我就在你這趴會兒,等鐘聲響了你再叫我。”
她閉上眼,睫毛輕顫,眉頭輕蹙,好像真的累了。搖曳的燭光裡,女孩的呼吸綿長均勻,在他身邊毫不設防地睡著了。
那張嘴水潤又飽滿,微微翹著露出雪白貝齒,循著那抹熟悉的梔子香氣,薛洛緩慢靠近她。
心臟跳得好快,這樣響會不會吵醒她?
薛洛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瞧著女孩,掩藏許久偏執的光又重新復返,好想嘗一嘗她嘴角的味道。
慾望像種子破土,暖黃色的光曖昧不清,模糊了少女的眉眼。羅依依面板很白,不同於透亮的白,她更像是糯的米糕糰子,有近乎晶瑩的柔軟,她靜靜睡著,天真不設防,卻看得他更加情動。
他猛然向後退——不可以,不能碰她,她不會同意的。
空氣突然被拉得很緊,薛洛眼中的偏執更甚,他想到這人尚且不屬於他,儘管靠近他,她跟隨他,環繞他......可終究她不是他的,若是被她知曉了那些事,她會不會怕,會不會逃走?
怎麼樣才能讓她完完全全地變成自己的?用甚麼才可以永遠鎖住她?
“薛洛......”羅依依囈語般喊他。
他猛然回神,羅依依睡得迷迷糊糊地往他身邊靠,“你把身子背過去借我靠一會兒,這桌子趴得我腰疼。”
不等他回應,羅依依已經熟練地靠了上來,薛洛的脊背瞬間僵硬又隨著她的呼吸放鬆,他偏了偏頭,她柔然的發頂貼著他的側臉。
“依依。”
“嗯?”羅依依蹭了蹭他的脖子,終於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地方。
“我想......等結束之後,就去羅浮山找你師父提——”
“咚!”
“咚!”
“咚!”
沉悶的鐘聲敲響三聲,響徹雲霄,徹底趕走了羅依依的睡意,她猛然從凳子上跳下來,“薛洛,鬼市開了!”
斟酌了許久的話被打斷,薛洛起初還有些懵,逐漸蹙著眉頭沉了臉,整張臉寫滿了兩個字:不爽。
非常不爽。
剛睡醒的羅依依腦子轉不過彎,問道:“薛洛,你怎麼臉色這麼差?”
“......無事,走吧。”他咬牙切齒。
“璃兒!”
“是顧大哥!”羅依依道。
薛洛瞬間嚴肅起來,果斷道:“走!”
兩人出了門,就瞧見顧迴風翩飛的衣角,擦著門框而去,奔進了中間那間房。
“祝姐姐出事了?”羅依依驚道。
她提了裙子急急要衝進去,卻被薛洛拉住。
薛洛眉間緊鎖,“別去,那不是顧迴風。”
羅依依毛骨悚然:“不是顧大哥,為何?”
“看地上。”
腐朽的地板上覆蓋了厚厚一層灰,一直蔓延了整整個長廊。
“他沒有腳印。”薛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