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
沒有邊際的黃沙地,日光射下來沒有任何阻礙,祝璃與羅依依打著傘遮蔽刺眼的太陽,留下顧迴風薛洛兄弟兩在前頭走,薛洛髮尾的銀珠子一晃一晃的,在陽光折射下極為刺眼。
一路走來,除了灼人腳底的沙子,甚麼也看不見。這裡沒有樹木花草,更沒有走獸飛禽,一望無際的沙海,是死寂的沉默與荒涼。
羅依依把手擋在眼上,向不遠處望去,無邊的荒漠是裡突兀出現了一座城,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間,城牆漆黑肅穆,在黃沙之上透露著詭異。
從柳城出發,已過了三個月之久,眾人才抵達了這裡。
從遠方傳來了簌簌的聲音。
“那是甚麼?”羅依依被吸引了視線。
更遠的地平線處,被刮上天空的砂石團成旋渦狀,正在快速的襲來。
糟糕!是沙塵暴!
沙暴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瞬間就抵達了四人跟前,風暴遮蔽了原本靜謐的天空,天色在一瞬暗下來。
風又幹又烈,裹挾著砂石,鋪天蓋地襲來,暴露在外的面板被打得生疼,羅依依手中的傘瞬間被吹走帶上天空,下一秒就不知所蹤,只好擋著風沙低頭朝前走,幾乎要站不穩。
等她再瞧向四周時,早已和主角團走散。
一瞬間有些慌,抓不到摸不著邊際的世界裡只剩了她一人。
“薛洛!顧大哥!祝姐姐!”羅依依捂住口鼻,艱難行進。
黃沙陣陣,妖風肆虐,在漫天的混亂中根本看不清人,羅依依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薛洛!”回答她的只有風聲。
她停下腳步:不能再亂走下去了,走丟事小,被沙子活埋就不好玩了,必須找個地方避一避。
那個嬌小的身影不見了。
薛洛在風沙中強行睜眼,去尋找那個人。
“羅依依!”他在風裡大喊,喉嚨裡立刻傳來一股砂石磨礪的痛感。
沒有回應,昏暗的天地間全是茫茫黃沙,無窮無盡。
薛洛攥緊手,目光也沉了下來,這人半點法術不會,還不怎麼記路,也不曉得會被吹到哪裡。
狂亂的風捲起他的頭髮,他走得越來越急,卻始終找不到她。
“依依!”他又喊道。
“我在!”
角落裡有個細弱的聲音傳來,立刻被薛洛捕捉到,他猛地轉身,終於看見了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岩石上方伸出一隻手,歡快地擺動著白色的布條。
那是羅依依今早穿的月白裙子。
他點腳而去,一瞬到了她面前,將她亂揮的手握住,羅依依抬頭,臉上已經被沙子劃出了幾道小小的血痕。
那幾絲紅看得薛洛莫名生氣,揪住女孩的衣領將她往自己身後藏,“別亂跑,到我身後去。”
他的聲音一瞬間被風吹散。
“你說甚麼?”羅依依大聲喊起來。
風聲太大了,儘管兩人離得很近,也還是聽不太清。
薛洛被這漫天的風沙吹得有些不耐煩,隨手在風裡撐起了屏障,擋住了漫天的黃沙。
蒼茫世間終於安靜了。
“呼。”
羅依依長吁一口氣,抖了抖衣服縫隙中夾藏的砂石,幾乎堆成了小土包。
她“呸呸”兩聲,吐出嘴裡不小心吃進去的沙子,又理了理薛洛的衣領,問他:“你領子裡可有進沙子?”
薛洛歪了歪頭看她,神色平平地伸展胳膊,少年黑衣上不沾半分灰塵。
原來只有自己吃了一嘴沙,羅依依縮回了手,覺著臉上有些疼,伸手想要摸,被薛洛一把抓住。
“別碰。”他緩了緩語氣,“傷口有沙子。”
“啊?”羅依依苦了臉,“那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道:“我幫你吹掉。”
“好。”羅依依乖巧地閉上眼。
女孩纖長的睫毛濃密,嬌俏的鼻,順下來潤澤又飽滿的唇瓣,好像還殘留著甜味。
他猛地又回想起古塔裡那個似有若無的吻,瞧著她的唇,喉頭滾動。
“好了嗎?”羅依依催促道。
他晃了晃頭,才剋制住想要狠狠吻上去的衝動,在她面頰上輕輕一吹,那些細小的沙粒就落了下去,心頭的火卻又升了幾分。
“好了。”
“真倒黴!怎麼會突然起沙塵暴啊?”羅依依渾然不覺,撅起嘴抱怨。
薛洛卻像是陷入了某種執念的旋渦裡,忍不住去看她的唇,旖旎的想法似藤蔓纏繞,越掙扎越肆虐,他索性背過身子不再看她。
“不是突然出現的,”薛洛眯著眼看遠處在風沙中屹立的森森城池,“是在防禦,有人不想我們進去。”
羅依依似懂非懂點頭,又問:“顧大哥,祝姐姐他們呢?”
正說著就瞧見空中飄來了一條雪白的影子,正是祝璃的驚鯢。
軟劍柔軟似白練,循著二人所處的位置而來,最後降落在地上,瞬間延展成三米寬的劍片。
“是祝姐姐他們!”羅依依心頭一亮,主角果真是主角,沙塵暴裡也能來去自如。
薛洛將女孩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間,沉聲道:“站穩了。”
“好!”羅依依點點頭,薛洛身上的冷冽氣息安撫人心。
軟劍應聲而起,漂浮到半空。薛洛維持著結界,硬生生在風沙中闖出了一條道。
兩人的衣袖被吹得“嘩啦啦”響,終於艱難抵達了城門。
顧迴風與祝璃早已在那兒等他們。
祝璃替依依撥了撥吹亂的發,心疼地瞧著她劃上的臉,“疼嗎?”
“不疼,”羅依依笑了笑,“薛洛已經幫我吹走了沙子,過兩天就好了。”
顧迴風欣慰地瞧著她們,餘光瞄著薛洛。
薛洛神色平淡,不知在想甚麼。
“好了,我們早些進城去避一避,若是在這沙暴裡呆久了,勢必消耗靈力。”
羅依依抬頭看,這是座極其破敗的荒城,城牆斑駁頹敗,遠處看見的黑色原不是城牆的顏色,而是被火燒成的黑灰頑強附著在上面,正面牆好幾處斷壁殘垣,還殘留著烽火的燻燎味兒。
孤城的城門高大非常,枯朽的木頭被刷上了醒目的紅,在昏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詭異。
顧迴風抬頭,城門之上懸掛著塊與破敗城池格外不符的牌匾,這塊匾極新,深藍色的底紋書著兩個燙金大字:槐城。
祝璃有些驚疑,“這就是槐城?”
眾人的面色都沉下來,只有羅依依一頭霧水,“槐城是甚麼?”
祝璃看了她一眼,說道:“槐城是古疆國都城。距今已有千年歷史,傳說疆國在千年前達到了極度繁榮,一統了沙漠地帶,掌握了陰陽兩界自由穿梭的方法,並且富貴十分,更有傳聞說槐城遍地黃金。”
顧迴風感嘆道:“不過倒也一直只是傳說,沒有人真的見過,如今看來,居然是真的。”
“古疆國,”羅依依若有所思,“那這樣強大的國家,怎麼會落沒消失的?”
祝璃搖頭,“未有記載。不過有野史記載是古疆國國主得罪了上古的一位天神,才被降罪了,古疆國也因此一夜覆滅,從此消失在世界上。”
歷史長河之中消失的王朝早已數不勝數,莫說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仙俠世界,改朝換代更是再平常不過。
在這個世界裡,神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存在,更是絕對強大的象徵,在彈指一瞬就已經決定了人之生死。
仙門百家,修行一年又一年,大能者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登峰造極者也並不為少,卻從未見過真的有人飛昇,神究竟是否存在,成了未知又誘人的夢。
薛洛“咚咚咚”地敲了幾下,門卻紋絲不動,是從裡面被鎖上的。
羅依依也學著他推了推,半分不動,“顧大哥,城門關上了,我們怎麼進去啊?”
顧迴風循著城牆找了一圈,果然在右側牆根處尋到一塊色澤與其他磚石都不同的地方。
他用力向裡一推,那塊磚石就順勢凹陷下去,接著只聽“轟隆”一聲,大門處裂開一條縫,縫隙越來越大,待擴大至兩人寬時,突然從那縫隙中出現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極為怪異的人,穿了一身濃郁的黑,塌著肩膀,腦袋耷拉,像是從脖子處突然被人斬斷,脊背向內扣,讓人看得覺著暮氣沉沉。
這人臉上帶了張詭異的全白麵具,沒有嘴巴和鼻子的位置,只露出一雙黑洞洞的影子。
從身量看這是一個男人,可下一秒她張開了嘴,竟然發出了一陣嬌媚的女聲,細細的,刺人。
“眾位要進城?”
這種聲音像極了有人拿指甲劃玻璃,極為刺耳,羅依依不禁退後了一步,卻被她死死盯住。
依依被她看得犯怵,側身與薛洛咬耳朵,“你看她總瞧著我做甚麼?怪滲人的。”
薛洛垂眸,默不作聲擋在她身前,把這人的眼神擋了全實。
顧迴風上前一步,標準地行了個禮,“打擾了,偶遇沙暴,想進城避一避,還請閣下行個方便。”
羅依依從他身後探了腦袋,詭異的女人已經轉了眼神,輕輕笑了起來,聲音尖利,“避一避,你們可知這是哪裡?”
她動了動腦袋,簡直像頭要掉了一樣,“槐,鬼棲木處。槐城,自然也不是你們這些人進的,除非......”
薛洛抬眼,冷聲道:“除非甚麼?”
女人嬌媚一笑,抬起那隻枯瘦蒼白的手指著薛洛,“除非你陪我過一夜。”
“你放屁!”羅依依感覺血瞬間往腦子上湧,從薛洛身後衝出去,“你做夢呢!”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真粗魯,你這樣怎麼會有男人喜歡呢?”
“管你甚麼事!”她像被踩了尾巴炸毛的貓。
女人掠開她,手直直往薛洛身上伸,才伸了一半就被羅依依“啪”地一聲打掉。
羅依依臉頰鼓起,擋在薛洛身前,像個護崽的母雞,“不准你碰他!”
她下手極重,女人頓時被激怒,長長的黑色指甲突然暴漲,衝著羅依依的臉襲來。
“咔!”
清脆的骨折聲響起,薛洛擋住她的攻勢,一把鉗住突襲的胳膊,接著手輕輕一扭,笑盈盈地掰斷了她的小臂骨,“你碰她一下試試?”
女人不再出聲,胳膊無力地垂下去,定定瞧著他。
薛洛嫌棄地撣了撣觸碰過她的地方,眯起眼,“如何,還想我陪你過一夜嗎?”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女人的另一條胳膊,嚇得她連忙側過了身子。
顧迴風神色平緩,“骨妖前輩既做了門將,又何必再調笑我們幾個後輩?”
祝璃也淡淡地看女人,薛洛將依依拉到身邊,頑劣地笑。
只有羅依依懵了,“骨妖?門將?是甚麼?你們都知道?”
“咔咔!”
一連串的骨頭卡合聲音響起,眼前的人突然拔高,抖落了那一身的黑袍子,露出了白森森的骷髏架子。
骷髏架子開口說話,“真沒意思,我在這兒守了二百年,好不容易遇見幾個會說話的,沒玩一會兒呢,就拆穿我。”
她的手指骨指向薛洛,突然將骷髏頭一伸,猛地靠近過來兇狠道:“你小子,知曉我是骨妖,還敢掰斷我的胳膊?”
薛洛沒被嚇到,倒是猛然唬到了身旁的羅依依,震得她不自主往後退了兩步。
“你怕甚麼?”薛洛拉回她。
羅依依搖搖頭,“也沒有,就是突然一下,怪嚇人的。”
“一隻骷髏罷了,下次——”
“喂,我還在呢!”骨妖被忽略得完完全全,非常不爽地打斷兩人。
她腰間的骨頭“咔吧”一聲延展出來,接著兩隻手搭上去,很生氣,“你們仙門現在都是這樣不尊重前輩嗎?”
薛洛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她,不動如山。
顧迴風上前道:“洛兒年紀還小,尚且頑劣,不懂事。前輩何必與他計較?”
骨妖繼續叉腰,傲慢地端了端骨架子,“繼續。”
顧迴風笑,“聽聞槐城內設鬼市,網羅天下珍寶,晚輩們慕名而來,想開開眼界。還請前輩指條明路。”
“開開眼界,怕是想來尋天水絲罷?”骨妖冷哼一聲,“你們仙門倒還是一如既往的虛偽!”
顧迴風笑不答話。
骨妖又道:“你可知為何我在這兒守了二百年不見來人?”
“因為從前來的人,都死了。”
“自古疆國覆滅距今,已有千年,前來尋找天水絲之人,不是埋在黃沙之下,化為白骨為我所噬,就是永生永世困在城裡,不見天日。”
顧迴風微微笑道,“但是我們與他們都不同。”
這是屬於主角的自負,顧迴風揹負天地,舒朗堅定:“旁人做不得,我們可以。”
“如今我們四人已安全過了黃沙陣,還請前輩放我們進城。”
骨妖凝住神色,細細打量了他,“倒是個天分極高的苗子,可惜了。”
祝璃立即問道:“前輩您這是何意?”
骨妖冷笑一聲,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轉而道:“你們都能認出我是骨妖,難道還不知進這槐城的規矩嗎?”
她掃了眾人一眼,“槐城,別名鬼城,顧名思義,自然是鬼物才能進的地方。生人若想進入,須得得到鬼王的認可。”
“鬼王的認可?”羅依依探了探腦袋,“鬼王也來了嗎?”
“鬼王大人日理萬機,豈會為你們出面。”
她的枯骨一翻,出現一隻晶瑩剔透的玉碗,“喏,你們挨個往這裡面滴血,若你們中真的有鬼王認可之人,這城門自會為你們開啟。”
顧迴風最先割破手指,滴下一滴滑進碗裡,血珠輕晃兩下就消失在碗底。
骨妖輕笑一聲,“下一個。”
顧迴風將劍還給祝璃,祝璃低頭瞧了瞧玉碗,半天沒有動作。
“璃兒?”
顧迴風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祝璃回過神來,“啊,怎麼了?”
“你且試試?”顧迴風將劍往她面前遞。
“我......”祝璃卻一反常態地猶豫起來,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我來,我來!”
羅依依捋了捋袖子,露出一節白皙的手臂,躍躍欲試走向玉碗。
但沒走兩步就被人一把拉住了,薛洛將她的衣袖扯下來,奪過顧迴風手中的劍,利落在手裡劃了一道。
劃得有些深了,獻血直冒,看得羅依依都覺著疼,“你幹嘛啊?獻血還和我搶先後。”
薛洛垂眸,“怕某人疼得哭鼻子。”
“我才不會呢。”
顧迴風奇怪地看了看身邊的人,祝璃的額頭有薄薄一層汗,在看見薛洛割破手指的一瞬整個人鬆懈下來,像是舒了一口氣。
察覺到顧迴風探尋的目光又突然緊張起來。
他貼近祝璃的額頭試了試溫度,“璃兒,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祝璃迴避他的目光,“可能是方才接阿洛依依回來時靈力用得多了些,有些暈。”
顧迴風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都是我不好,等找個落腳處,你好好休息休息。”
祝璃清麗地笑笑,“無事,哪有那麼嬌氣。”
突然整個大地震顫了兩下,打斷了兩人的談話,祝璃抬頭看,瞧見漆紅的大門沉悶地抖動了一下,向內挪動了一點,露出了一條極細的縫。
骨妖不可置信地瞧著手中玉碗,碗底的鮮血凝成了圓珠,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你怎麼會開啟門?”她驚恐地看著薛洛,聲音打顫,“我記起來了,你是——”
“是甚麼是?”羅依依得意極了,“薛洛被鬼王認可了,門開了,你是不是得放我們進去啦?”
骨妖神色複雜地看了薛洛一會兒,還是側開了身子,語氣沒了之前的調笑,居然帶了幾分尊敬,“請。”
她手指一點,大門“轟”的一聲開啟了,露出了一片空曠的天地,城中沒有風暴,但似乎飄了些霧氣,門後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大概瞧見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街,兩邊影影綽綽有房屋的輪廓。
骨妖的身影漸漸隱去,末了化作一縷青煙投入無邊大漠之中,上一秒還在瘋狂嘶嚎的沙暴立刻停止了,風塵褪去,人間重歸平靜,天邊浮現了幾縷絲絲纏繞的雲,被落日染成金紅色。
“入了鬼市之後,不要與賣書的人接觸。”骨妖的聲音隨著風一起散去。
“賣書的人?奇奇怪怪的。”羅依依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大漠,長河落日,槐城孤零零地坐落這片沙海,總讓人覺得莫名的蒼涼。
城中沒有霧氣,卻總讓人覺得四周灰濛濛的,羅依依抬頭,天空與城外截然不同,堆了一整片天空的烏雲,重重壓在城池之上,空氣裡悶悶的,呼吸都好像變得粘稠起來。
她抬腳,腳底是一張圓形方孔的紙。
紙錢。
不止是她腳下,整條街上都是這種紙錢,洋洋灑灑散了一路。
整條大街除了主角團一個人也沒有,但街道上卻是整潔有序,除了還在隨風散來的紙錢雨。
“喵!”乾囊裡發出細弱的一聲貓叫,羅依依開啟,從裡面揪出一隻雪白的小貓。
“你倒是會挑時候,”羅依依把湯圓抱在懷裡順毛,輕輕捏它圓圓的臉,“知道沒有危險了就出來了。”
“喵喵!”
“好了,知道你是剛睡醒不是害怕了,下去自己走吧。”羅依依摸了摸它的頭,將它放下。
“喵。”
羅依依隨手從風裡捻住一張紙錢,上面還帶著淡淡的香灰味。
薛洛低頭聞了聞,蹙起眉毛,“是剛做的。”
羅依依倒吸一口涼氣,“剛做的,也就是說這裡是有人住的。”
薛洛嘲笑道:“沒人鬼市和誰交易?”
“笑甚麼,”羅依依沒好氣地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薛洛,“我是想問,甚麼人才會住在這裡?”
薛洛反問:“你不知道槐城是如何滅亡的嗎?”
“祝姐姐與我說了古僵國可能是被天生降罪而消失的,槐城的話......”
薛洛望著遠處飛舞的紙錢,聲音幽幽:“是屠城。”
“天火降世,所有的人活生生被燒死在城裡,無一倖免。”
“自此,槐城就成了一座死城。”
“鬼魂被困久了也會質變,那些死去的亡魂多數心有不甘,有的逐漸甦醒,互相廝殺,最終活下的那一個就是如今的鬼王。”
“鬼王建立鬼市,立下規矩,慢慢演變成如今的樣子。”
羅依依點點頭,“那天水絲是怎麼流落到槐城的?”
薛洛默默避開那坨在地上跑得跌跌撞撞的雪糰子,替羅依依摘去落在她髮間的紙錢,“是魔主。”
“魔主天晧曾用天水絲與鬼王交易。”
天晧,自己筆下第一個確立的形象,羅依依設定的天晧驍勇又強大,“可鬼王會有甚麼東西,能讓魔主與她交易?”
“一段記憶。”
“天晧失憶了嗎?”羅依依茫然地抬頭,風捲起了幾張紙錢,漫無目的地飄了幾圈,又空空墜下,落在她腳邊。
兩人並肩走著,羅依依踢開石子,“能用神器交換的記憶,肯定是很珍貴的。”
薛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誰知道呢,不過是傳說罷了,不能當真。”
“喵!”湯圓從前方跑來,在羅依依腳邊蹭了兩圈,又喵喵叫了兩聲。
依依蹲下摸摸它,“你說你找到人了?”
“喵。”
“好孩子!”羅依依獎勵似的拍拍它的頭,湯圓受用地眯了眯眼,發出小小的呼嚕呼嚕聲。
“顧大哥,祝——”羅依依停住,快步走到祝璃身旁,“祝姐姐,你怎麼臉色這麼差?”
祝璃蒼白著臉,額頭有層薄薄的虛汗,虛弱笑了笑,“無礙,就是方才靈力廢多了。”
顧迴風自責又心疼,“璃兒,不要強撐。”
祝璃搖頭表示自己無事。
羅依依道:“那我們快點找落腳處,也好讓祝姐姐早點休息。”
她指了指在原地乖巧等待的小貓,“湯圓找到了有人的地方,我們這就過去瞧一瞧。”
“湯圓,快些帶路。”
小貓“喵”了一聲算應答,轉身顛顛向前方跑。
街道比想象中更長,四人一貓在灰撲撲的天色中快步行走。
空中的紙錢還在不停地落,湯圓領著人拐進另一條街,似乎飄地更加密集了,滿滿一層覆蓋了地面。
不過方才的長街上都是緊閉的住戶人家,陡然轉入的這條寬闊了許多,四周有灰白的旗子飄搖,寫著各種招牌。
“棺材鋪、紙錢屋、紙人店......”
羅依依一身冷汗,這一整條街做的都是死人生意。
“喵喵!”
湯圓急躁地叫了兩聲,停了。
眾人抬頭,灰白的匾額上三個黑色大字:往生殿。
羅依依毛骨悚然,揪著湯圓的後脖把它抱進了懷裡,“你確定這裡有人嗎?”
湯圓毛茸茸的腦袋認真點了點。
“是客棧。”薛洛道。
“吱呀!”
門突然被人推開,震落了厚厚一層灰,露出了半隻寬的縫隙,縫隙中猛然睜開了一隻血紅的眼睛。
眾人皆被駭得退了兩步,就瞧見那隻眼睛往上移了移,然後定住。
“住店嗎?”那隻眼睛甕聲甕氣地開口,是個老人的音色,聲音像是粗糙磨人的砂礫,聽得人很不舒服。
顧迴風上前恭敬行了禮,“是。”
“幾人啊?”
“四人。”
“還有隻貓。”羅依依補充道。
那隻眼轉了轉,仔細打量了四人,突然低低笑了,“進來吧。”
門被完全推開,眾人踏進去的下一刻就自動合上,又震落了不少灰塵,嗆得祝璃又咳嗽兩聲。
大廳裡凌亂地擺了三四套桌椅,全都落了厚厚的灰塵,拜訪的茶具都是灰撲撲的,其中一桌的茶杯中還飄著一層蜘蛛網。
好在這家店在大漠之中,不然定是更加糟糕。
地板不知存在了多久,已經發脆了,踩上去就是“嘎吱”的聲音,還能留下清晰的腳印。
“方才的店主呢?”羅依依拍開飄散的嗆人灰塵,四處張望尋找。
“這呢。”
眾人望去,櫃檯處緩緩站起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這人頭髮沒有多少了,混亂地用一根破布條綁著,面色更是白得泛青,一隻眼血紅,另一隻卻是渾濁的青灰色,滿臉皺紋縱橫,已經看不出來多大年紀,整個人死氣騰騰,讓人不自主聯想起油盡燈枯這個詞。
櫃檯比桌椅更破,還有幾個大洞,羅依依探頭去看,卻然爬出了一隻老鼠,瘦得皮包骨頭,見了人也不跑,“吱吱”叫了兩聲,被老人一巴掌打上了後背才跑遠。
掌櫃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賬本,手裡拿了只炸了毛的毛筆,隨手在旁邊的墨臺裡沾了沾,那塊墨已經發臭了,他提著筆歪歪扭扭畫了幾筆,那股酸臭的餿味就很快傳來。
“四個人,”掌櫃抬頭掃視了幾人,又垂下眼,“幾間房?”
顧迴風皺了皺眉,仍有禮貌道:“四間。”
“不,”祝璃突然反駁,眾人皆看她,她才握住羅依依的手,“依依,祝姐姐今晚想和你一起住,好嗎?”
“好啊。”羅依依感覺有些奇怪,還是答應下來了。
“那就是三件咯?”
“是。”祝璃答。
掌櫃彎腰在櫃檯裡翻找,翻出一片塵土飛揚,終於聽見了幾聲清脆的撞擊聲——找到鑰匙了。
他眯著眼瞧著一大串鑰匙,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揀出三把出來遞給人。
羅依依接下,鑰匙孔裡穿了根和掌櫃髮帶同色的布條,油膩膩的。
“上樓第一二三間。”掌櫃收了賬本,拿了條發黑的布在櫃檯上擦了幾下,頭也不抬。
顧迴風走了兩步折返,“敢問掌櫃——”
“甚麼掌櫃,我又不是沒有名字!”這人突然惱了起來,血紅的眼死盯著顧迴風,“喊我祁叔。”
“真是個邋遢的怪老頭!”羅依依腹誹道。
顧迴風還是好脾氣,禮貌改了口,“祁叔,我們四人從外地來,想拜訪一下當地的鬼市,請問如何去?”
“你們想去鬼市?”祁叔的神情終於有了裂縫,透露出幾分驚訝,渾濁的青眼珠在四個人身上來回流連。
薛洛不耐煩道:“正是。”
祁叔看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來目光,“好辦,今晚別睡覺,聽見鐘聲響起來,跟著走自然就能到。”
他眯眯眼,又用髒抹布擦起了破口的茶杯,“不過你們有沒有本事去我就不知道了,自求多福吧。”
他搖搖頭朝著賬房走了,“隔了兩百年還有人趕著送死。”
“走吧。”
通往樓上的樓梯又窄又高,木板被蟲蛀出了許多小洞,羅依依試著踩了踩,整個樓梯都晃了一晃。
“這真的可以走嗎?”她有些擔心。
顧迴風也皺著眉,試探地抬了腳,樓梯晃了晃,但沒塌,他這才邁出另一隻腳,沒晃。
“可以走,上來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轟隆”一聲,整座樓梯轟然倒塌,顧迴風站在一片廢墟中傻了眼。
羅依依早被薛洛帶著飛到了門口處,頭一次看見顧迴風灰頭土臉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顧迴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去找祝璃,“璃兒,有沒有砸到你?”
祝璃愣愣地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神色凝重。
“璃兒?”顧迴風又喚了一聲。
“啊?”祝璃這才抬頭,瞧見了廢墟一樣的大廳愣了愣。
顧迴風有些擔心地走向她,“璃兒,你怎麼了?來這兒就魂不守舍的。”
“沒甚麼,”祝璃抱歉地笑了笑,“就是有些乏了,我想先去房裡休息了。”
沒了樓梯,四人只好直接飛了上去,羅依依與祝璃的房間被安排在中間。
樓上的走廊正常了許多,走上去還是結實的,只不過木板已經褪了色,灰撲撲的。
羅依依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生怕自己一用力就震掉了脆弱的門窗。
屋子裡比想象中好了許多,沒有太多灰塵,桌椅茶具都是完整的,只擺了一張床,睡兩個女孩子也足夠了。
羅依依放下湯圓,小貓軟綿綿地叫了兩聲,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祝姐姐,你臉色不好吃點東西早些睡吧,等鐘聲響了我再叫你。”
羅依依從乾囊裡拿了兩三塊糕點遞給祝璃,又掰碎半塊給了湯圓。
還好她囤了許多幹糧,不然祁叔做出來的飯菜估計能把人毒死。
“謝謝依依。”祝璃接下糕點,咬了半口又放下,“依依,你可記得你的爹孃是誰?”
“爹孃?”祝璃突然的問題把羅依依問懵了,“沒有,我從記事起就已經在羅浮山了,沒有見過爹孃,怎麼了嗎?”
祝璃搖搖頭微笑,“無事。”
她頓了頓又問,“你想找你爹孃嗎?”
羅依依覺著今日的祝璃奇怪極了,總問些沒頭沒腦的事兒。
“我不想找爹孃。”羅依依道。
“為何?”
“沒必要啊,”羅依依摸了兩把湯圓的腦袋,“我從小被師父養大,師父就像我的親孃,我還有疼我的舅舅,如今又有了你、顧大哥,還有薛洛,有你們這些頂厲害的好朋友,我活的挺開心的,何必自尋煩惱去找兩個從未見過的人?”
祝璃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師父和薛洛......還有我和迴風,對你很重要嗎?”
“那是自然!”羅依依笑了笑,拉住祝璃的手撒嬌,“你們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若是沒了你們,我可就不知道怎麼活下去了。”
祝璃的神色終於舒展,覆上羅依依的發頂,“傻姑娘。”
羅依依瞧見她氣色終於好了點,才放開手站起了身,“我去給顧大哥薛洛送吃的,祝姐姐早點休息吧。”
“好。”祝璃點頭。
“喵喵!”湯圓的鬍鬚上沾著糕點屑,糯著嗓子叫。
羅依依伸開手接住它,“送個飯你也要一起去嗎?”
湯圓點頭。
“也好,你在這兒也吵著祝姐姐了。”
女孩的腳步聲遠了,祝璃嘆了口氣坐上了床,一抬頭,破敗的窗戶紙上突然映出一個黑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