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繼任大典就穿這件好不好?”裴念念轉開裙襬,像盛開的花。
她笑盈盈地蹲下,爺爺慈愛地撫摸她柔軟的發頂,眼睛眯成縫,“好,好,我們念念穿甚麼都好看。”
繼任大典很快到了,裴念念換上華貴的神服,螃蟹侍衛為她開闢了一條紅色毯道,四周鋪滿了漂亮的櫻花瓣,偌大的龍宮被裝飾得喜氣洋洋。
爺爺在毯道盡頭等著她,手中捧著亮晶晶的王冠,裴念念提起裙子,笑成枝頭的花,輕快地踏出步伐,去迎接爺爺的期待。
就在她邁出腳的一瞬間,突然狂風大作,風沙從地底帶起,掀翻了毯道,她在風裡被擋住視線,甚麼也看不見。
裴念念一陣慌亂後,使出龍訣,終於平息了風暴,塵埃落定,視野漸漸清晰,卻看見毯道前的爺爺半跪在地上,王冠的尖端刺進他的胸膛,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渾濁的眼裡沒有痛苦,只是伸出手指向裴念念。
“爺爺!”裴念念瞬間被抽走力氣,連滾帶爬來到爺爺身邊,地上的毯道被鮮血染得通紅,她怎麼也捂不住噴湧的血。
爺爺顫顫巍巍的手拭去她的淚,“念念,笑一笑,我們念念笑起來最漂亮。”
“好。”裴念念點頭,笑著流淚。
“好孩子。”
爺爺的手落下,身形在一瞬化為虛無。
“爺爺,不要!”
裴念念猛然坐起,身旁是柔軟的紗簾,夢一樣飄在眼前,噩夢像是魔咒,將她籠罩在密不透風的恐懼中,後背被冷汗浸透。
她嗅到一絲淡淡的冷香,像某個人熟悉卻又遙遠的懷抱。
自己擦去冰涼的淚滴,裴念念抬頭看窗外,天色的亮光微微透進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但是沒有熟悉的聲音喊她起床,永遠都看不見那張和藹的臉了。
裴念念失魂落魄地圍在火爐旁抱住自己,屋子裡的火爐燃得好旺,可她還是覺得冷,她起身推開窗子,昨夜果真下了一夜的雪,今年的雪落在地上不會化,落滿厚厚一層,就會升華成冰冷的白霧,重回天空之中,變成新一輪的降雪,無窮無盡。
“念念姐姐,你醒了嗎?”
門口響起小孩清脆的聲響。
裴念念合上窗子,“進來。”
小孩毛茸茸的腦袋探進來,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瞧見裴念念的臉色沒有預想中差,才端著托盤走進。
他還有些怯,說話總縮著腦袋,“念念姐姐,我娘告訴我,受了寒之後要喝薑湯,這樣才不會被風寒纏上。”
小孩將碗遞給她,裴念念呆呆地看了許久,才拿起一飲而盡。
檢查完裴念念的確喝完了藥之後,小孩才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姐姐吃糖。”
琥珀色的糖被包在油紙裡,裴念念捻起一顆放進嘴裡,甜味逐漸驅散了嗆人的姜味。
“甜嗎,姐姐?”小孩嚥了一下口水,直勾勾地盯著念念手中的糖。
裴念念瞧著他的臉,把紙包開啟,遞給小孩,“吃吧。”
小孩的眼睛黏在糖塊上,艱難地搖了搖頭,“我不吃,就問問。”
裴念念看了他一會,輕輕笑了下,“姐姐牙痛不能吃糖,你幫我吃吧,好不好?”
小孩心動地看著她,試探問道:“真的可以嗎?”
念念笑,“可以的。”
“那......我幫姐姐嘗一塊。”
小孩小心翼翼地撿了一顆最小的,幸福地眯起雙眼,陶醉在這難得的甜蜜之中,突然聽見裴念念冷不丁地問他,“陸子平從何處尋來的糖?”
小孩吞嚥的動作頓住,瞪大眼看著裴念念,“姐姐......”
大火的高溫帶走液體中的水分,只留下白色的結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撥動結晶,逐漸翻炒成金黃色。
金黃色的糖塊在國內流動,不停地飛濺出滾燙的顆粒,濺在漂亮的手上立刻便是通紅的一點,高瘦的僧人衣袖晃盪,吃痛地縮回手,又重新伸進鍋中翻炒,露出少有的笨拙。
“慧智哥哥......”小孩苦巴著臉站在陸子平身後。
“回來了,”陸子平轉過身去,“她有沒有把薑湯——”
“把薑湯喝完是嗎?”裴念念的裙角被風揚起,身旁是深深垂下頭的小孩。
“我喝完了。”她的眸色晦暗不明,“原來慧智大師還會熬糖塊兒,我以為出家人不用吃糖的。”
慧智停下手中的活計,定定瞧了她一會兒,最後垂下了手,“薑湯味苦,怕你喝不慣。”
糖液在鍋中飛濺。
“陸子平,你這是甚麼意思啊?”裴念念將紙包攤開,“打一巴掌再給個棗兒是嗎?”
裴念念走近他,白皙的手指戳上陸子平的胸口,“慧智大師,我裴念念是龍,位列神族,是南海之主,並不是甚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丫頭。”
陸子平這一回沒有後退,直直對上她的眼,女孩冷冷看著他,拳頭捏得緊緊。
他長長的睫毛傾覆下來,眼底淡淡的烏青被陰影覆蓋,如今橫眉冷對的女孩,昨夜細細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他聽見她在睡夢中傷心欲絕地哭喊,有爺爺,還有......她。
她溫熱的淚滴在他的手背,每一滴都像滾燙的糖液,生生的疼,又有難以抵抗的隱隱甜蜜。
被壓抑在心底的種子還是破了土,在寂靜的夜裡,在女孩一聲又一聲的“子平”裡,理性被徹底打敗,情愫在瞬間爆發,生長,衝破土壤變成參天大樹。
“對不起。”他低低地說。
裴念念退後一步,平靜道,“除了對不起,你還有別的要同我說嗎?”
陸子平搖頭,“沒有。”
裴念念噗嗤一聲笑了,“好,好!”
她邁出門檻的腳又縮了回來,快步走到陸子平身前,手指在他的腿邊輕輕一點,原本裂開的腿骨瞬間癒合。
“一條腿,還你一顆糖。我們兩清了。”
裴念念直起身子,直視陸子平的眼,“等風波平息,我便會離開柳城。”她冷笑一聲,“陸子平,我願你早日成佛,生生不滅,世世長存。”
陸子平垂在袖中的手攥得緊緊,眉目越發平和,沉靜道,“好。”
***
小孩站在一旁,低聲道:“念念姐姐今日去了後山,給爺爺立了一個衣冠冢。她就在那坐了一下午,一直在發呆,甚麼也沒有說。”
陸子平微微抬了眼,“我知曉了,你提醒她出門時多加衣物。”
第二日。
“念念姐姐今日還在後山,她給爺爺燒了許多紙錢,被塗方丈兇了。”
陸子平從厚厚的史籍中抬頭,瘦削的下巴側出鋒利的線條,“她如何?”
小孩搖頭,“未如何,姐姐沒有理方丈,燒完紙錢就走了。”
陸子平輕笑,“倒是她的性子。”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第八天裴念念坐在鞦韆上,蕩的高高的,讓她想起來在龍宮時,爺爺就是這樣陪她蕩起來,巡視海面的。
而現在她孤身一人坐在這兒,看見了遠處的天,看見了飛翔的鳥兒,還看見了覆滿白雪的山腳。
山腳圍堵的人每日都在減少,她知曉這是陸子平每日下山賑災教誨的功勞。
不在山腳的日子,他會把自己關在書房中,一本又一本的書被翻過,對抗的旱災的方法在腦中慢慢成形。
院口出現了小孩的衣角,陸子平不會照顧小孩子,給他穿了件土黃色僧袍改成的厚厚夾襖,尺寸量得有些大,小孩跑得快,像只灰頭土臉的小蝴蝶。
裴念念接住飛奔而來的小孩,他跑得急,額前的碎髮被吹起,像炸毛的小貓。
“你今日怎麼來得晚了?”裴念念坐回鞦韆上,一晃一晃地蕩著腳。
小孩黑漆漆的眼裡有一層水霧,“姐姐,哥哥暈倒了。”
裴念念跳下鞦韆,又退了回去,“怎麼會暈倒?”
“哥哥每日都在看書,總忘記吃飯睡覺,我勸了好幾次都不聽,今早我去看的時候他已經暈在了書房。”
裴念念盯著腳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那便讓他吃飯睡覺,自然就醒了,你與我說甚麼?”
“姐姐,”小孩扯住她的衣角,“你去看看哥哥罷,求求你。”
少年身形長得很快,像只單薄的紙片躺在那兒。
陸子平睡覺很老實,雙手規規矩矩放在兩側,嘴唇乾得有些裂開,眼窩微微凹陷。不過幾天不見,人瘦了整整一圈。
裴念念的手搭上他的脈搏,微微皺起了眉。
“他這樣持續了多久?”
“從主持圓寂到如今,約莫有一個月了。”
裴念念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說出話。
她的指尖出現一道金黃的光亮,漸漸融進陸子平的眉心,他的臉色瞬間恢復血色,嘴唇乾涸的印記消失。
裴念念猛地捂住胸口,壓住心頭刀割一樣的疼。
“姐姐!”小孩撲上來,擔憂地瞧著她。
“別碰我。”裴念念拂開他的手,卻掀起了陸子平的袖子。
一道猙獰的刀疤橫再他勁瘦的小臂上,血淋淋的,還沒有癒合。
裴念念把他的衣袖捋上去。
那條胳膊上滿是傷痕,裂開的血口子遍佈每一處,沒有一塊好皮。
小孩難過地瞧著昏迷的陸子平,“哥哥勸退了許多圍堵的人,有幾個總賴著不走,拿鋤頭、鐮刀砍傷了哥哥,第一回的骨折,就是有個壞叔叔拿鋤頭生生劈下去來的。”
“真蠢。”裴念念開口。
順著傷痕而上,裴念念指尖的光芒流過他全身,所到之處傷口盡數癒合。
裴念念道:“你出去。”
小孩愣了愣,還是照做了。
輕輕的合門聲傳來,裴念念伏下身子,睫毛顫抖如同冬日枝頭的瑟瑟葉片,輕輕一個吻落在陸子平的唇上,圓形金珠滑進他的嘴裡。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滴滾燙的淚。
小和尚,我把龍丹借給你,你可不要忘記還我。
小孩瞧見裴念念臉色慘白地走了出去,身形都有些站不穩,卻不讓自己扶。
像是烈火灼燒,陸子平覺得自己彷彿置身火海,他終於睜開眼睛,一身的疼痛不復。
他摸到自己臉上已經冰涼的淚滴。
“她來過?”
小孩點點頭。
陸子平捂住胸口的灼熱,喃喃道:“我知曉了。”
“哥哥,念念姐姐要走了。”小孩的臉上滑下淚滴,“你為何不告訴她,你準備除去旱災就還俗的事?”
“她就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