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街巷空蕩到可怕,轉角處枯瘦的腿絆住陸子平前進的路。
他放下的兩個饅頭很快被人哄搶而空,只有半人高的小孩用髒兮兮的手扒住他的僧衣,尖尖的下巴磕住他的腿骨。
那張臉只有巴掌大,眼睛因為過瘦大的嚇人,他昂著頭,說話有氣無力,卻又充滿乞求,“哥哥,可以給我娘一個饅頭嗎?娘生病了,已經四天沒有吃過飯了。”
破敗的房子是用泥摻和稻草沏成的,春日的大風已經颳走了一半的房頂,陸子平被小孩牽進屋中,看見了榻上的婦人。
“娘,神仙哥哥來啦!”他舉起饅頭湊到婦人的鼻前,“哥哥給我們帶了吃的!”
榻上的人動也不動。
“娘,你醒一醒啊?”小孩慌了神,使勁地晃,“娘......娘......”
子平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經沒氣了,身子都僵了。
小小的孩子還不明白死亡的意義,被陸子平牽著手走過一條又一條空蕩的巷子。
“哥哥,你叫甚麼名字啊?”
他低頭看見自己灰白的僧衣被人扒得髒兮兮的,“陸子平。”
小孩昂起頭,天真問他,“子平哥哥,我跟著你就不會餓肚子嗎?”
他沉默,無言。
太多的人餓死在街頭,放大的瞳孔裡對食物的渴求永久凝固,他合上數十雙不能瞑目的眼。
人世大旱,饑荒年間,死亡變成稀鬆平常的事。
他躲在高山之上,身上的袍子顏色換了又換,直到現在,已經換到了僅次於住持的第二級,竟對山下之事一無所知,對眾生苦楚從未了解。
佛說渡苦厄之人,修慈悲胸懷,他只學得了皮毛。
寺中的人常說他是天縱奇才,紫微降世,可不論是天才還是紫微星都無法阻止天災。
他閉上眼,這些年來老住持的句句話語迎上心頭。
“人道三千煩惱絲,如今你遁入空門,紅塵重重,兒女情長,便如同這落髮,都被斬斷,從此便與你再無瓜葛。”
“為師為你取名慧智,意為願你守得清明,慧至綿長,以澤天下。”
“慧智,你於佛法的天分造詣百年難見,但為師只望你還能識得最初的佛本。”
“慧智,我問你,何為佛道?”
“哥哥,佛是甚麼呀?”小孩扯著他的衣角,望那雙黑黝黝的眸子。
“所謂佛之道,應為天下道。紅塵褪去,只餘空門。”他說。
上山的路格外沉默,撿來的小孩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他身上的氣場過於清冷,小孩不敢吭聲。
直到行走至寺廟正門處,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門口,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劃破天塹。
“小和尚,你去哪裡了?”
十七八歲的少年長得飛快,已經超過了女孩一個頭,裴念念只能昂著頭看他。
陸子平微不可查地皺了眉,“你怎麼在這兒?”
念念有些委屈,“我今日去找你,你不在。住持爺爺說你下山了,我就在這等你。”
陸子平退後兩步,拉開距離,“裴施主找我有何事?”
裴念念怔了怔,“子平,你叫我甚麼?”
“寺中事務繁多,裴施主若無要事,小僧便先行告退了。”
裴念念伸出的手撲了空,陸子平的衣角擦著她的手背消失。
春日的夜風卻也涼徹心扉。
裴念念坐在櫻花樹下看星星,風把花吹落了好多好多,厚厚一層蓋住蒲團,它的主人已經許久沒來了。
一陣鑽心的痛自胳膊蔓延開來,裴念念伸出手,小臂上有若隱若現的龍鱗閃爍。
龍鱗出現,預示著龍族的成年。
短短十月,青燈古佛,她在飛速成長,也在飛速失去一些東西。
狠狠拔下的鱗片沾了些血,裴念念撥開花瓣,將龍鱗埋進泥土裡,她的手掌帶出一陣風,墜下了漫天的落英,瞬間掩蓋了痕跡。
裴念念的裙襬流轉月色,掃過空蕩庭院,沒有瞧見身後的人。
城中的饑荒愈演愈烈,白骨堆在城門,柳城的春天漫長的讓人絕望。
為了活命,人們開始拿起武器,衝上沙汀山。
他們像是飢渴的野獸,紅著眼守在山腳,城中唯一還有存糧的禪元寺被人團團圍住。
寺中之人夜不能眠,總有人會拿著鋤頭翻越圍牆,前來搶奪糧食。
裴念念撐起了覆蓋半山的屏障,卻仍不能勸退山腳的人,但也算換得寺廟暫時的喘息。
她也許久沒有出過院子,那棵櫻花因為吸收了龍血,一直開得好旺,她坐在樹下,頂著漫天的花瓣,將三百年沒有學會的龍訣使了個漂亮。
爺爺高興極了,大笑到咳嗽,將咳出血的帕子偷偷燒燬。
在這棵樹下,裴念念完成了自己的承襲禮。
承襲禮的第二日,老住持圓寂了。
高瘦的僧人脊背挺拔如青竹,他穿著全白的喪服,清風朗月的眉眼平靜。
這是陸子平跪在老住持靈前的第七日。
“子平哥哥,你怎麼還在這兒?”撿回的孩子乖巧跪在他身旁。
他轉頭,柳城在這一瞬入了冬,灰撲撲的雲壓下,僧人的衣襬飄蕩。
雪花落下的夜,是這段時間來寺廟最平靜的時刻。
小孩禁不住睏意,午夜冷清清的月色接替他潛入寺中,很快屋子裡只剩下一個人。
老住持的靈牌被放在香火聚集之地,煙霧繚繞中,陸子平仍垂眼跪在那兒。
風捲起靈牌之上的白色絹花,門口有腳步聲輕響,陸子平猛然回頭,瞧見了老住持虛虛的身影。
“住持!”陸子平的眼圈在瞬間泛紅。
“慧智,”住持的身影飄進來,慈愛看著他,“你可安好?”
“慧智都好,住持可還好?”
住持搖搖頭,輕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流露出少有的親暱,“傻孩子。”
他引著陸子平跪在佛像前,“慧智,這是你我師徒第一次相見的地方,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甚麼?”
“住持說,佛門人應守得清淨,本就一顆初心,方可參透禪機通曉大道。”
老住持微笑著並不說話。
陸子平的指尖冰涼,扣住佛珠,“住持還說,入了佛門便應摒棄紅塵,孑然清明,不再投入無邊苦業迴圈之中。。”
老住持這才點頭,“慧智,情不附物,物豈礙人。你可知你此刻的使命是何?”
山腳百姓衝撞的叫喊聲傳來,陸子平望著空氣中慢慢消散的老住持,低聲應答,“弟子知曉。”
***
“你要去下山放糧?”
裴念念攔在山門口,許久未見的陸子平消瘦得像一陣風。
裴念念繞到他面前,“他們已經被飢餓衝昏了頭腦,你去給予他們糧食,他們也不會滿足,只會變本加厲想要更多,從一日的口糧到三日、五日甚至一輩子!你若是有一天給不了他們想要的,他們只會怨你,恨你!”
“如今他們能拿起鋤頭衝到山下,就有一日會衝到山上,霸佔所有的地方。”
“子平,不要去......”
陸子平轉過身去,慈悲瞧著山下湧動的災民,手中的念珠撥動飛快,“佛門弟子,慈悲為懷,蒼生為任,如今流年橫災,慧智理應下山賑濟。”
裴念念雙臂伸展,擋住他的路,“賑災自有朝廷的人,何須你去?”
陸子平搖頭,“山高水遠,官府賑災之路且遠且久,禪元寺歷來坐享百姓香火之俸,便有責。”
裴念念淚光閃動,“可是子平......”
少年的唇抿住,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退後兩步,“裴施主,還請不要阻攔慧智。”
少女無聲,只有雪花默然地落。
“慧智先行一步。”
“你別走!”裴念念拽住他的胳膊,擦乾眼淚,倔強問他,“你是不是以後都要這樣與我相處?”
陸子平的眸光落在她臉上,又很快避開,背過身,“念念姑娘,子平是出家人。”
“好。”裴念念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放下胳膊,退到了一旁,“你去吧。”
“慧智哥哥,你的手怎麼流血了!”
小孩撲在陸子平腿邊,撥開他攥得骨節泛白的拳頭,嵌入皮肉的指甲慢慢離開,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女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茫茫大雪裡。
“念念姐姐,念念姐姐!”
小孩飛奔進房中,卻瞧見裴念念跪在床前,床上是面色慘白的老烏龜爺爺。
“何事?”裴念念的聲音有些啞。
小孩立在門口,有些怯,“念念姐姐,子平哥哥被山下的人折斷了腿。”
“斷了腿?”裴念念陡然拔高了音調,瘦弱的背影晃了晃,又很快跪穩,半晌之後才開口,“我知曉了,你回去吧,我今日要陪爺爺說故事。”
“姐姐......”
“出去!”
老烏龜渾濁的眼中滾了兩滴淚,心痛地撫上孫女的臉,“念念,想去便去吧,爺爺能與好友一前一後地走,路上倒也不怕寂寞了。”
裴念念的眼淚啪嗒啪嗒滾落,在淚光裡勉強微笑,“爺爺,你慣是重友輕孫女,想把我打發走,好找你那老朋友喝茶閒晃是不是?念念才不去呢。”
她緊緊握住爺爺枯葉樣的手,“爺爺,念念哪都不去了,哪都不去了。”
老烏龜含淚慈愛地笑,“好孩子,乖。念念長成大姑娘了,爺爺也能放心去了。”
裴念念的頭直搖,淚如雨下,“不要,不要,爺爺不要......”
老烏龜的身子漸漸透明,從腳開始慢慢消失。
“念念不哭。”
“唉,”老烏龜輕輕嘆氣,不捨地握住女孩的手,“只可惜我未替你尋得一個依靠,子平他......孽緣,孽緣啊!早知如此,爺爺定不會帶你來這兒的。”
裴念念緊緊握住那雙顫抖的手,拼命搖頭,“不是的,不是的!念念不需要甚麼依靠,只想要爺爺永遠陪著我,爺爺,你不要丟下念念一個人。”
“傻孩子,你若心中有他,便去吧,爺爺不該囚住你,只要我的念念高興,這些紅塵俗規,又算得上甚麼呢?”
老烏龜的身形漸漸暗淡,已經成了半透明狀。
裴念念撲上去捂住散去的靈魄,驚慌失措,“別走,爺爺別走!”
“念念,”他掉下最後一滴淚,永遠地閉上了眼,“去找他吧。”
“我不去!爺爺!爺爺!”
她撲了個空,靈魄最後的形狀散去,化成一縷輕煙,從屋子裡飄到院中,裴念念追出去,輕煙在空中盤旋一陣,像是烏龜爺爺最後的微笑,隨即徐徐散在了空氣之中,再沒有一絲痕跡。
“念念!”
裴念念墜落之際,瞧見一個高瘦的影子朝自己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