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翻動紙張,筆尖的墨輕落下,勾勒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陸”字。
“怎麼樣?”
裴念念緊張地盯著子平的臉,少年側臉的線條突然切斷一下,笑了。
他點點頭,有些無奈,“也是有進步的。”
“我就知道!”裴念念驕傲昂起下巴。
陸子平瞧著她腰間的流蘇輕晃,無聲地翹起嘴角。
等那抹僧衣消失在拐角,裴念念在盒中放下第一百張紙。
風吹過那疊紙,翻騰出點點墨跡,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大大的“陸”字。
***
晚間的茶室盈滿清香,爺爺的眼笑出幾絲紋路,“慧智的名倒是取的極好‘死生契約,與子成說,’、‘細草微風岸,平陵新月滿’,極為與他相配。”
“爺爺,念念的名字不好嗎?”裴念念倚在爺爺身旁撒嬌。
“哈哈!”爺爺被她逗笑,慈愛地撫摸她的額髮,“好,好,我們念念的名字也是極好的。”
老住持也笑:“你這人,可又是與我炫耀天倫?”
“你這話說的倒不地道,念念若是有子平一半省心,老朽都不會來尋你咯。”
爺爺舒展眉頭,轉向裴念念,“念念,近日我瞧你學習佛法經綸用心許多,可有所悟?”
裴念念有些虛,慌亂看陸子平,後者衝她微笑頷首,念念立即覺著一顆心安下,徐徐道出課業所學。
爺爺眼中驚喜,“念念進步頗大啊!”
裴念念笑如銀鈴,“小和尚教的可好了。”
老住持眼中的笑意略微退卻,停了一停,再笑起卻沒了溫度,“慧智竟也能為人師了,那明日便去前殿試與香客講經罷。”
裴念念探頭,“講經?我可以去嗎?”
爺爺按下她,“你去做甚麼?我給你佈置的龍訣,你可學會了?”
裴念念苦了臉,“那玩意招式太繁瑣了些......”
老住持交代:“慧智,你先回去,準備明日的講經。”
“是,慧智退了。”
“哎,小和尚你別走啊!”裴念念提起裙子準備去追,被人一把拉住。
她轉頭,瞧見了神色複雜的爺爺,“念念,你把龍訣使給我看。”
***
裴念念來禪元寺的第六個月,陸子平的青衫換成了灰白棉絨僧袍,窗外飄了密密的雪,柳城的冬天來了。
冬日的山中仍有蒼竹,劃破竹林的風繞過少年少女的衣襬,裴念念撥開雪層,瞧見了鬱鬱蔥蔥的豆苗。
“小和尚,你快看,種子真的長出來了!”念念拉著子平的衣角讓人蹲下來,“以後住持就不會再罰我們兩了。”
子平笑了笑,“念念心誠所致。”
裴念念站起身來,在冬日的風裡微笑,像是請求又像討好,“那你是不是可以陪我出去玩兒了?”
陸子平愣了一瞬,似是猶豫。
女孩有些委屈,“你答應過我只要恢復了這片田,你便會陪我玩的,如今我功課也做了,豆苗也種了,你可不能誆我!”
何時答應她了?這人慣會撒嬌打諢,總愛耍小花招,雖是學乖了許多,骨子裡的頑皮勁兒還是沒改。
不過,“好,我陪你。”
他聽見自己說。
瘦弱的小苗在寒風中被扶正,陸子平側眼問她,“你要玩的就是這個?”
“是呀!”裴念念埋上最後一捧土,撣了撣手,“山裡一棵花樹都沒有,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來的櫻花樹苗,爺爺已經給它處理過了,明年三月就能長成大樹開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樹下學經。”
陸子平準確抓住了字眼,“我們?”
裴念念認真看他,“我們,這是屬於我們倆的樹。”
她劃開腳尖的汙雪,“小和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它。”
“不在?”陸子平皺了皺眉,清朗的聲音有些顫,“你要去哪?”
“我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山裡啊,”裴念念的手指向遠處灰濛濛的地平線,“我總是要回到海里,做回我的龍王的,這是我的責任,也是爺爺想要看見的。”
“只要爺爺開心,我甚麼都願意做。”
睫毛上沾了幾片冰涼的雪花,被撥出的暖氣模糊,陸子平突然覺得有些冷。
他轉頭看,裴念念的側臉柔和,半年來他早已習慣清晨被嘰嘰喳喳的女孩叫醒,在禪寺晃醒打瞌睡的她,在午膳時為她留一顆雞蛋,她不愛喝青菜豆腐湯裡的豆腐,總吵著苦;偷偷喝了他的豆花,卻忘記擦掉嘴角的油花;說是與他一起種豆苗,實際上多數時候坐在田埂上捉蝴蝶;她這麼伶俐的一個人,學字卻總是很慢,半年只學會一個“陸”字......
若是她走後,這山中......應該是很安靜吧。
第二年三月的風來的很迅速,裴念念種下的櫻花樹比預想中長得更快,粉色的花開成雲,陸子平鋪了厚厚的蒲團,坐在樹下輕誦菩提。
裴念念靠在樹幹上睡紅了臉,一陣風劃過,搖了朗朗一層花瓣飄落,輕巧的一片攀上她的唇角,像是女孩盛開的笑。
陸子平瞧見佈置的課業被她擱在頭頂,充當了遮陽的傘。他無奈地笑笑,想替她捻去那瓣花,卻被裴念念一個反手抱住。
“子平,不要鬧我。”念念咂咂嘴,溫熱的觸感真實傳來。
她的尾音像貓兒,與手腕上的佛珠反射出黯淡的光,一起刺進心裡。
他像是觸電,猛地縮回手。
***
佛堂的香燃到了頭,捏住它的那隻修長的手卻停著一動不動,直到滾燙的香灰落下,灼痛了面板,人才回過神來。
陸子平垂下頭,掩住眼底的失神,“施主求得是甚麼?”
一身綾羅的女子一看便知出身富貴,她眉目帶羞,“信女盧焰,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我想求佛保我姻緣,保我心悅之人能與我共度一生。”
身旁的丫鬟輕笑,“小師父,我家小姐這籤如何解啊?可是上上籤?”
陸子平的手指慢慢滑下,露出的籤文端正:飄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
下下籤。
女子期待地瞧著他,“小師父,何解?”
陸子平的眼睫垂下,低聲道:“宿命緣定,陌路殊途,無疾而終。”
女子手中的木籤落地,陡然添了兩道裂縫。
盧焰紅衣裙角翻出門檻,跑遠了。
陸子平撿起木籤,忽然覺得心中有些堵。他抬頭,天空的雲悠悠淌過,沒有留下痕跡。
***
裴念念終於學會了第三個字,她端端正正拿著筆,落下卻還是稚拙的字型。
“陸子平。”
她只會寫這三個字。
陸子平不敢看她的眼,側過身去聲音有些抖,“第四個字,裴。”
她咬住筆桿,有些犯難,“‘裴’好難寫啊,能不能換一個?”
“你總得先學會自己的名字才是。”
“我會你的就好啦,等我回去之後只給你寫信,不用會其他的。”
“不過,等我走了之後——”
裴念念把紙張抖得嘩啦啦的響,被人一把抓住。
“為何不學?”為何要走?
少年怒吼像失控的野獸,陸子平的眼裡第一次湧現了滔天的怒意。
“小和尚......”裴念念愣住,“我......你生氣了?”
她慌了神,將他揉皺的紙團撿起來,“對不起,我會學的,你別生氣。”
如同冷水澆遍全身,他在春日跌入冰窖,無法置信地瞧著裴念念手中皺起的紙。
她還在努力的捋平它們,卻怎麼也回不到原樣。
他站在那兒,愣愣地瞧她。
裴念念快急哭了,“子平,對不起,你不要不理我。我不是故意不學的,我只是想讓你多教我一會兒,你最近越來越忙,總給香客講經,我都尋不見你......我......”
“小和尚......”
子平眸光顫動,恍惚間又看見那隻裂開的籤。
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
殊途不可同歸。
他抿著唇死死扣住佛珠,半晌後還是合上了那扇門。
裴念念小聲的哭泣被隔絕在落滿櫻花的院子裡,少年重重把背摔在圍牆上,呼吸急促像溺水的人,心口被佛珠咯得好疼。
用力,再用力。
他的指甲陷進肉裡。
“嘩啦啦。”佛珠的線被他掐斷,骨碌碌滾了一地。
陸子平慌忙撿起四處流落的珠子,最後一顆滾在了遠處,被一雙蒼老的手撿起。
“住持......”
他抬頭,往常總是慈眉善目的老住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從高處迴旋的風,吹得人心涼,站在山頭俯視柳城,乾涸的大地裂開了一道道裂縫,田地幾乎荒廢了一半以上,街道上偶有幾個人影,渺小得像螞蟻。
陸子平收回目光,“住持,這是?”
“慧智,你來寺中多久了?”
陸子平回,“慧智十歲父母雙亡,幸得住持收容,授予我佛法大道,如今已有七年了。”
“七年,慧智可還記得山下是何模樣?”
“住持的意思是?”
老住持的鬍鬚全白,眼中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慈悲,“慧智,山中多閒月,下山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