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念是世間最後一條龍。
龍族每一任龍王在繼任前都需要洗禪,所謂洗禪,便是聆聽大道,洗去紅塵雜亂,留下禪心清明,這是作為上位者應有的經歷與胸懷。
所以即使全族只剩了裴念念一人,她也要完成這種古老儀式的最後一步。
正常情況下,新龍王的洗禪都由上一任龍王親自相授,可裴念念是個瀕危物種,身邊只有一個爺爺,是一隻服侍了裴念念父王千年的老烏龜。
裴念念沒有見過父母,從一出生便跟著爺爺,她誕生在空蕩得可怕的龍宮裡,只有爺爺陪在她的襁褓旁,告訴她她是龍女,是龍族最尊貴的小公主,她是世間最後一條龍,要去完成龍王的繼任儀式。
在她心裡龜爺爺就是自己的親爺爺,即使她不想當甚麼龍王,也不想琢磨甚麼大道,但只要爺爺喜歡,她便會做。
因為爺爺快死了。
裴念念活了三百年,爺爺便陪了她三百年,她總覺得爺爺會永遠活著,可就在她三百歲生日那天,她偷偷潛入廚房,瞧見爺爺給她做完長壽麵後嘔了一口血,面色蒼白地倒在灶臺旁。
她去問了龍宮門口唯一的侍衛螃蟹哥哥,終於知曉了爺爺壽元將盡。
他已經活了太久太久,但裴念念覺得還是太短了,至少也得等到她長大才算好。
龍族的三百歲,等同於人間的十四歲。在剛剛及笄的年紀,裴念念決定快一點長大,於是她主動告訴爺爺,她想當龍王了,她願意去洗禪。
三千多歲的老烏龜哭起來不是很好看,眼淚從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落下,爺爺渾濁的眼紅了又紅,總是淘氣驕縱的小公主突然長大,除了欣慰還摻雜了太多其他情緒,比如不捨。
第二天,爺爺就帶著念念來到了柳城,禪元寺的住持,年輕時與龜爺爺是同窗十載的好友,佛家豁達,即使知曉他並不是人類,老住持也一直將他引為好友知己。
老住持深得禪意,是通悟大道之人,念念的洗禪由他完成,也算是合情合理。
裴念念便是在這裡遇見了陸子平。
陸子平是住持的最後一個弟子,他年齡雖小,卻極有天分,住持極為看重他,總將一些重要之事交予他做,比如接裴念念爺孫兩上山。
“所以裴念念就是龍女,這些泡泡裡都是她的記憶!”
羅依依抬頭,播放完記憶的泡影飄到了枝頭,高高掛起。
她和薛洛坐在樹下,下一個泡泡落在她的掌心,接著灰色的光襲來,又一段記憶湧出。
“我就要他給我拿東西!”
裴念念掐著腰,指著正在給住持沏茶的人。
“念念!不許胡鬧!”爺爺按住她,卻是寵溺極了,“這孩子從小被我寵壞了,你可別見怪。”
老住持慈眉善目,和藹問她,“念念,你為何一定要讓他給你拿?”
裴念念脆生生地答:“全寺只有他與我都穿青色的衣裳。”
視角轉移,一身灰青粗布袍子的少年站在那兒,脊背如同青竹挺立,眉宇之間舒朗清俊,因為女孩的話微微紅了臉,漂亮的眼睛裡有些驚慌。
“這不是慧智大師嗎?!”羅依依從背後升起一股寒意,“慧智就是陸子平!”
薛洛默然,對於裴念念和羅依依長相相似,他總覺得不爽,此刻死死盯著畫面中的人影走動。
記憶球中陸子平的頭微微垂了下去,原本茶水流下的弧度偏離了一些,濺了些水漬在桌上。
老住持仍在微笑看著裴念念。
裴念念穿了件嫩青色羅裙,像城堤抽條的柳枝,瞧著柔軟又漂亮,可抽在身上也會火辣辣的疼。
陸子平如今就覺著臉上像被這條柳枝輕抽了一鞭,寺中按衣服顏色區分僧人等級,青色是最低階的一層,全寺確實只有他一個剛入門的弟子了。
“還有別的原因嗎?”老住持聲音如沉穩鐘磬,平和撫慰。
裴念念聞言頑劣地笑了笑,“還有的,他長得最好看。”
眾人鬨堂大笑,只有陸子平紅了臉,與一臉狡黠的裴念念四目相對。
“施主,您的房間到了。”
陸子平俯身,手腕與胸前的佛珠輕輕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這人跟個木頭似的,一點也不好玩兒。”裴念念笑著瞧他。
陸子平從未遇見這樣的女孩兒,無措地站在原地,呆呆說了句:“抱歉。”
“真可愛!”裴念念笑得更開,像春日裡的迎春花兒,“可你長得好看,我就願意與你一塊兒玩。你明兒記得來喊我吃早食,不然我就與住持爺爺說你今晚偷吃了兩個雞蛋。”
陸子平漲紅了臉,“施主萬不可如此行事,出家人不打誑語,佛說——”
“可我不是出家人,”裴念念打斷他,神氣十足,“我只是個小女子,聽不懂佛語,所以今後還得小和尚一同學習,才能讓佛法解我心中困惑。”
裴念念伸出手,在陸子平胸前戳了戳,“也方便還我一顆清明禪心,小和尚你說是不是?”
陸子平像是遇見了女妖怪,忙不迭後退兩步,把佛珠攥得緊緊,“施主所言有理,那小僧便去準備明日早課的事務了。”
他飛也似的逃走,留下月光裡的裴念念樂得原地轉了兩個圈。
寺廟的清晨從鐘聲敲響開始,裴念念坐在早課的禪間裡,瞧著人魚貫而來。
她搖搖頭,有些嫌棄,“這麼多小禿驢老禿驢,竟沒有一個比小和尚好看的,真沒勁兒!”
有勁兒的陸子平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進了禪間,位置只剩了女妖怪裴念念身旁的一個,她像個小霸王坐在那兒,杏眼笑成小月亮,一眨不眨盯著他。
“小和尚,過來坐呀!”她衝他招手,瞳孔在熹微晨光裡是通透的琥珀色。
眾人低低的議論很快被老住持壓下,木魚與低低的誦經聲漸漸淹沒人臉上的窘迫。
“小和尚!”
女孩壓低了聲音。
身旁的人沒有回應,合著眸子巋然不動。
裴念念被念得昏昏欲睡,以為這人沒有聽見,斜了身子,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和尚,你怎麼不說話?”
陸子平好像成了漂亮的木雕,念念氣餒地坐正,百無聊賴地垂下頭。
好在起伏的梵音足夠綿密,沒有人看見漂亮的木雕眼睫顫抖,似欲飛的蝶翅,那雙乾淨的眼掀開眸光,怯生生落在女孩睡紅的臉上。
“小和尚,你方才怎麼不理我?”裴念念追出來,臉頰鼓鼓,是她方才偷吃了不知哪個倒黴禿驢的雞蛋。
強頂著周圍人探尋的目光,陸子平的臉再度升溫,“早課是肅穆之地,住持辛苦教學,不應辜負。”
“哦,是這樣。”裴念念繞著他轉了一圈,笑意盈盈,“那你是不是一刻都沒有走神啊?”
子平遲疑地點了點頭,“裴施主也不應走神的。”
念念眼睛眨巴,“你為何知道我走神,你偷看我?”
“我......”他說不出來,被她的笑晃得無措。
“慧智!該去了鋤草了!”
“來了!”
子平答得飛快,準備第二次落荒而逃,卻被人拽住了袖子。
裴念念的手攥住了薄薄的布料,“小和尚,我要你陪我玩兒!”
“小僧還有課業需要做,施主見諒。”
“那是不是我幫你鋤了草,你就可以陪我去玩了?”
......
陸子平愣在原地,在裴念念彈指的一瞬,他地裡的雜草一根不留。
裴念念邀賞,“怎麼樣,我厲不厲害?”
“厲害極了!”
老住持無聲的出現在她身後,笑起的皺紋裡透著和善,“貧僧種了一個春天的豆苗,倒是教你一個小姑娘一彈指給滅乾淨了。”
裴念念的裙襬流轉過月光,小臉糊了幾道泥,哭喪著臉,“小和尚,你別生氣,我不知道那是豆苗不是雜草,我只是想你早點做好陪我玩兒。”
子平揹著身子,麻利地剖土,埋苗,再填上。
住持罰下的豆苗數量還差了許多。
小和尚繃住臉有些唬人,裴念念歉疚極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和尚,你怎麼又不理我了?”
她追上少年單薄的肩膀,舉起三根手指,“我沒想害你被罰,真的,我發誓。”
“小和尚,我知錯了,你別這樣不理我。”
“我不該捉弄你的,我只是想和你做好朋友,我在這誰也不認識。”
“......”
“唉。”少年輕嘆一口氣,直起腰放下袖子遮住裸露的面板。
“念念姑娘,你可覺著腹中空空,飢餓難耐?”
裴念念摸了摸肚子,一整天只吃了一個偷來的雞蛋,怎麼會不餓。
“餓。”
“是否覺得這種感覺十分難受?”
“是。”
路子平將豆種舉給她看,“如今柳城正處旱年,這樣一小塊地可以產出一人一年的口糧,可今日,念念姑娘將這些人的口糧瞬間斬去,便會有人一年都這樣空著肚子。”
裴念念茫然地瞧著他,“我不是想害人餓肚子的,我只是......”
“我知曉念念姑娘法力神通,只是有時有些事情還是親力親為的好,靈力無眼,無法分辨豆苗與雜草,而人心卻可以。”
他的眼睛裡垂了細碎的星光,“施主既然不遠萬里來求一顆禪心,萬不可辜負自己初來的心意才是。”
念念的眸光顫動,爺爺的蒼白的臉揪住尚且懵懂的心,無聲的淚滑下,映著月光流淌。
“對不起。”
女孩的肩膀在無邊的山田中,抖動似脆弱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