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見她下山了嗎?”
陸子平大步流星,額頭急出一層薄薄的汗,身後的小孩腿短但掄得飛快,“今早看見姐姐收拾包袱了,應該正在下山的路上。”
“她可留下甚麼話?”
小孩搖頭。
一句話也不願意留了嗎?
陸子平的腳步略微一頓,又加快了速度。
“哥哥,你就應該早一點告訴姐姐的,”小孩壓低聲音,“她若知道你願意為了她還俗,定會很高興的,可你甚麼也不告訴她,還那樣對姐姐,她肯定很難過。”
陸子平深深看他一眼,“她若是提前知道,定是要去山下幫忙,住持曾說過念念尚處幼龍時期,妄用術法只會傷及根本。我本想待我解決這一切,再告訴她——”
“轟隆隆!”
小孩跑得快,天邊突然傳來一聲驚雷,嚇得他踉蹌絆倒,“哥哥,怎麼會打雷,難道要下雨了嗎?”
陸子平停下腳步,一把撈起小孩。
天邊烏雲厚重,艱難翻滾,天色在剎那間暗下來,飛沙被狂風捲起,瘋狂揚起了漫天的灰塵。
“金色的電!”小孩驚呼一聲。
陸子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見了烏黑的雲層中閃閃爍爍數百條金色雷電,像是細細的小蛇上下翻騰。
他臉色突變,揪住小孩的領子,“今日是幾號?”
小孩有點懵,弱弱道:“今日是十七。”
“十七......”陸子平血液逆流,頓時遍體生寒,“今日已經十七了?我睡了幾日?”
小孩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壞,小聲道:“五日了,怎麼了嗎?”
“十七,是念念繼任的日子。龍王繼任,便是天劫降臨之時。”
這是她的劫。
四周的風沙颳得更甚,堪堪擦著兩人而過,半點沒有傷到他們。
小孩在風中大喊:“哥哥,怎麼會這樣?”
陸子平衣角被吹得嘩嘩作響,眸中翻滾滔天巨浪,“不是要下雨,這是念唸的天劫。”
他的胸口一陣劇痛,心頭籠罩這一層揮散不去的不詳預感。
難怪她要急急忙忙下山,是怕自己的天劫連累到其他人。
天色暗下來,唯有那道裴念念撐起的巨大的屏障,泛著金黃的光,在陰暗中格外耀眼。那個依靠爺爺的女孩,一刻也沒有忘記守護這座山中的人。
陸子平掀起衣袖,胳膊上的傷痕早已不復存在,他的體內有熟悉的氣息暖暖流過。
他驚恐抬頭,“這是甚麼?是念念在我身上耗廢的靈力嗎?.”
裴念念本就根基不穩,此時更是在一心多用,今日渡劫......
小孩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在狂風中艱難睜眼,扯著嗓子喊,“哥哥怎麼辦啊?念念姐姐去哪裡了?”
“轟!”
劃破天塹的金色閃電劈下,密密麻麻的電流衝向一處,那是後山的位置。
雲層裡有長長的身影翻滾,在閃電中穿梭,忽地飛上一支箭,那抹身影墜下,驚起一片鳥雀飛騰。
陸子平瞳孔驟然緊縮,“快走!”
他的灰白衣角在風裡翻成旗幟,終於到了後山。
刀劍交纏的聲響傳來,陸子平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穿過竹林築成的天然大門,他終於瞧見了那個人。
女孩的血濺在竹葉上,濃綠的葉片瞬間枯萎,那道蜿蜒的血延伸到他的腳邊。
陸子平發著抖看著她,裴念念的髮間落了許多的枯葉,滾燙的血從她的胸口處不斷湧出,她像是墜落的風箏,從空中滑下。
寺中的幾十人團團將她圍住,手中均拿著棍劍。
陸子平發瘋一樣衝過去,推開激憤的人群,接過女孩脆弱的身子。
“慧智!你可知她是妖女!”
“就是!柳城大旱便是這個妖女惹出的!必須殺了她才能解救百姓們!”
“殺了她!”
“荒謬!”陸子平紅了眼,渾身散發濃郁的黑氣縈繞,面如修羅,咬牙前進,“你們休得胡說!”
眾人被他嚇得退了兩步,只有一個滿是鬍鬚的老方丈站了出來,厲聲斥他,“慧智,你這樣維護一個妖女,可想過養你誨你的住持!”
陸子平的眼中戾氣迸現,護在裴念念身前,“你有何證據說她是妖女!”
方丈冷哼一聲,笑道:“你瞧她的尾巴,不是妖女是甚麼?我看她就是條蛇妖!”
裴念念的靈力在迅速流逝,下身的漆黑龍尾已經現出。
“荒唐!她不是蛇妖——”
“那她是甚麼?”方丈冷笑,抬高了聲音,“諸位瞧見了沒有,我們才刺傷她,這天就已經烏雲密佈了,待我們殺了這妖女,大旱必定解除,甘霖重降!”
四周的人臉上浮現了驚喜,高舉起手中的佛珠響應。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
“子平。”裴念念冰涼的手指攀上他的衣角,輕輕地喊了一聲。
陸子平渾身的戾氣陡然褪去,眼中恢復清明,慌忙跪在她身旁,“念念!”
裴念念的臉慘白,皺起秀氣的眉,“子平,他們好吵。”
陸子平點頭,聲音輕柔,“好,我帶你回院子。”
他將女孩輕輕抱起,裴念念環住他的脖子,胸口的血浸透他的僧衣,在心口開出一朵碩大的血花。
“想跑!”
方丈與身後的人齊齊圍上來,“慧智,你今日這般離經叛道,便是與天下人為敵!”
“子平,我教你,”裴念念湊近他的耳邊,“你念這個......”
陸子平點頭,撥出一隻手,結出古怪的印,剎那間天空密密麻麻的金色閃電盡數被引了下來,一道一道劈過來。
原本僵持的局面頓時被開啟,如同熱油鍋中潑了水,人群噼裡啪來炸開,四處躲避天雷,混亂中讓出一條道來。
陸子平抱著女孩衝出重圍,腳尖一點居然飛了起來。
刀光劍影的塵囂終於被甩遠。
回到熟悉的小院子,院裡的櫻花在冬日開了滿樹。
陸子平輕輕要把女孩放在樹下,懷裡的人突然縮了縮,“子平,不要放下我。”
“念念,你不要說話了,我帶你去瞧大夫,去翻醫書。”
裴念念搖頭,“笨,我是龍啊,大夫哪能瞧我的病。”
“我想與你說說話,你再讓我與你說說話吧。”
“你抱抱我。”裴念念雙手將他環得緊緊。
“好。”陸子平抱著她坐在了樹下,漫天的花雨簌簌落下,落滿了二人的肩頭。
裴念念的手顫抖著覆上陸子平的臉,“子平,你知不知道我是龍女啊,我是龍族的公主,從小都沒有人敢惹我的,你一個小和尚怎麼可以推開我啊?”
“你知不知道你在山門喊我裴施主,我覺得我難受得都要死掉了。”
“可我裴念念從來不會討好人的,我那天在院子裡坐了好久好久,都沒有等來你和我道歉,我想不明白,我們從前明明很好的,怎麼你下山一趟就全變了,我真的想不通。”
“對不起,念念,對不起......”陸子平的下巴磕在唸唸的發頂,將她抱得更緊。
“你早幹嘛去了?我勸你不要去山下,結果被打斷了腿,你真蠢。”
“那群人怎麼值得你去救呢?”
裴念念戳著他的蝴蝶骨,像在撒嬌,“子平,你太笨了,笨和尚。”
“我太笨了,所以你再教教我好不好,嗯?”
“我才不教你!”裴念念將臉埋在他因哭泣滾動的喉結上,感受他聲帶發出的顫動,“小和尚,爺爺走得那晚我好難過,我做了好多好多夢,有爺爺的,還有你的,你們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我醒來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好害怕,在你的房前等了好久,那個壞方丈說你下山賑糧了,還讓我不要再打擾你。”
“我當時可生氣了,你不過,不過是——”她哽咽,湊近陸子平的耳朵,灼熱的氣息噴灑,“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女孩的淚滾進他的鎖骨裡,“爺爺走後,我每天都在做噩夢,我知道你每晚都會來陪我,我故意喊你的名字,想讓你留下來。”
“可你實在太蠢了,每天只敢幫我擦眼淚,只敢幫我捻了被子就走。”
“你明明喜歡我,卻偏要與我說甚麼佛法,小和尚,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陸子平顫抖著嚥下眼淚,把懷裡的人抱得好緊,幾乎要嵌進身體裡,“喜歡,我喜歡念念,非常非常喜歡念念。”
“那你為甚麼不理我啊,為甚麼不理我啊?”裴念念的身子顫抖起來,“我受傷了也不和我說,你熬了薑湯也只敢讓別人來送,熬糖塊傷了手也不說,就連山下那群人傷你,你也不說。”
陸子平哭啞了嗓子,“對不起念念,真的對不起,我真的知錯了。”
“小和尚,我好冷啊。”她的眼淚打溼陸子平的肩膀,“你再抱抱我吧,你從前都不敢抱我。”
“我抱,從今以後我每日都抱你,每日都和你說我歡喜你,好不好?”
“不好,我和你說了好多次,我裴念念是龍女,是天之驕子,你既然曾經想放棄我,去修勞什子佛法,我也不會再等你。”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已經遞交了還俗書,等我解決了旱災,我就娶你,我們回龍宮,我一直一直陪著你,你再等等我啊!”
“唉,晚了,都晚了。”裴念念嘆了口氣,“小和尚,神的愛只有一次,你抓不住,我就再也不給你了。”
“我這個神很小氣,很記仇,我會報復你。”
“念念!”
女孩的身體漸漸透明,裴念念靠在他的肩頭,接住了墜落的櫻花,“小和尚,我困了。”
“別睡,不要睡,裴念念!”
“子平,不要哭,”裴念念擦去他的眼淚,“你哭起來不好看,我不喜歡不好看的你。”
天色徹底黑下來,烏雲壓在頭頂。
裴念念撐起身子,輕輕啄了他的唇瓣。
陸子平眸光顫動,輕輕回吻她。
“是甜的。”裴念念痴痴地笑起來,“小和尚,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第三次親你了。”
“你知道第一次是甚麼時候嗎?”裴念念笑盈盈地看他。
陸子平體內一陣熱流滾動,胸口的位置灼起滔天的火。
他瞪大眼看她。
堂堂龍女怎麼會被一隻箭射下,怎麼會被一群凡人圍截至此?他怎麼會念了口訣就能引雷,怎麼會飛?
裴念念笑得像朵泡沫海花,“陸子平,我要你生生不滅,世世永存,帶著對我的愧疚永久地活下去,我要你永遠記得我。”
她笑出了眼淚。
“陸子平,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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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更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