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他這副風塵僕僕趕路的模樣，怕是境況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三人對視了一眼，西承俞站起身，做了個揖：“見過商君。”
說實話，他打心眼裡敬佩這個老者的鐵腕大義，儘管無情，卻有成效。
正是他改變了大秦低迷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商鞅之法甚至在千年後的現代也有沿用，可見是何等的福澤！
商鞅深深嘆了口氣，目光空洞的看著北方，那是咸陽城的方向。
“我這一生都在追尋變法，不問對錯，時至今日，我卻想知道，究竟何為對錯？”
短短一句反問，道盡了一個千古良相的心酸。
西承俞心下大慟：“商君之法度行的是天下大義，福澤萬民，定然流芳百世！”
聞言，商君一愣，良久後，竟是露出一個釋懷的笑。
“老了，老了，糊塗了，竟還要一個年輕人來規勸！小兄弟見識廣博，氣度不凡，為何流落至此啊？”
這話說的，他還有些不好意思，他能說自己是因為族人觸犯法度連坐，剛被放出來嗎？
“商君此等千古良相尚有困頓之時，我這點小麻煩，不足為外人道，不足為道……”
“哈哈哈哈……倒是個有慧根的後生，不知，你可願輔佐秦國新君？幫我完成未竟之心願？”
這話題轉換的太快，西承俞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商君果然深明大義，被君上迫害至此，還願意勸我輔佐君上功成。”
商鞅面露驚奇：“你這小子當真是神了，你如何知道是君上在抓我？”
莫不是他這些年被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蒙了眼，居然不知道現下咸陽的青年都已經如此有出息了？
“西氏當年跟隨君上反對新法的那些人已經被放回，老氏族定會抓著君上這個把柄不放，反對新法，加上太子傅公子虔的劓刑讓他這些年深居簡出失望透頂，定然要唆使君上對付商君。”
說到這，西承俞居然不忍心說下去了，商君為了秦國，二十幾年嘔心瀝血，一朝變了天，卻是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這才是真正的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所謂伴君如伴虎，大抵都是這個慘淡的收場。
“怎麼不說了？”
商君笑著抹了把花白的鬍鬚，臉上卻不見懼色，一如剛才下車時那般的從容。
西承俞心頭一緊，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想必您根本沒想逃吧？不過是想多走走，看看如今秦國在您的精心鑄造下是何等的模樣。”
商君終於收了笑意：“我這一生的抱負和光陰都給了秦國，我又能去哪？”
“商君大義！”
西承俞單膝跪地，做了個大禮，身後兩個人也跟著單膝跪地。
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從車裡取出兩張地契，將西承俞扶起來。
“小子，這兩個酒肆是先君命我督造的，一個在魏國都城安邑一個在楚國都城郢都，都是我大秦的重要通訊地點，這兩處只有我和先君知道，見這張地契便如見我本人，那裡的老闆便會為你所用。”
西承俞大驚，連忙推拒：“商君這等恩惠，我受之有愧！”
商君按住他的手，幽幽一嘆：“這兩處酒肆都是日進斗金的買賣，我自然不是白給你的，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實話，西承俞不打算慘和到秦國的政務上，萬一君上得知了這兩處地方，懷疑他和商君勾結通敵之類的，他免不了一死！
但，日進斗金，對於困頓潦倒的西承俞來說，簡直就是沙漠中的人見了綠洲！
“您說，我考慮一下。”
“我要你，探聽各國機密，傳到咸陽給景監和司馬錯，必要時，輔佐君上奪回河西與上庸！”
西承俞震驚的瞪大了雙眼，西起西吳也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商君，你可是在說笑？我一剛獲自由之身的罪犯，哪裡來的本事幫君上奪回這兩大重地？”
不是他自貶，連孝公和商君都沒能達到的目的，他連秦君的面都還沒見過，這事根本無從下手啊！
“你只需要答應我，至於能不能實現，都看秦國的造化了……”
西承俞看著那個孤單的老人，他的眼中竟似有懇求之意……
思忖良久，西承俞慎重的接過兩張地契：“有生之年，不負商君重託！”
聞言，商君釋懷一笑，轉身，徑直往北方走去。
寒夜秋涼之中，他的背影單薄而蕭瑟，讓人心中頓覺哀涼。
隨行的小廝將身上的銀錢遞給了西承俞，看了他一眼，毅然奔向了商君。
西吳彷彿才從夢中驚醒：“公子，那位，真的是商君？”
“想必是，當年被抓入獄，我曾隔著人群遠遠見過他一面，當年，商君是如何的意氣風發啊！”
西起邊說著，嘆了口氣，語氣哀涼惋惜。
握著手裡的兩張地契，西承俞只覺得身上的擔子重了起來，卻也讓他更加有了底氣！
“如今，我已做了決定，商君的下場你們已經看見了，我只問一句，你們還願意陪我趟這趟渾水嗎？”
西起和西吳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一股滂湃的熱情！
“我從小的心願便是為大秦收復河西，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將軍，這個渾水，我趟了！”
西吳二話不說站了起來，滿腔熱血翻湧。
西起也跟著點了點頭：“國家興亡，匹夫俱榮辱焉！”
既然原定計劃是往南走，三人一致決定不更改行程，先去臨幽城見廓行，在順著河道南下，去楚國郢都。
臨幽城也算是秦國一大城，起先是西氏的封地，當年西吳來檢視稅務，恰逢廓行困頓，因銀錢不足被旅店老闆毆打。
當時未行商君法度沒有人監管私鬥，廓行險些被打死。
西吳覺得這漢子舌燦蓮花便救下了他，後來，廓行在臨幽城紮了根，還做了不小的生意。
那客棧如今也是他名下的產業了。
福來客棧。
西吳三人穿著破布爛衣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一把拍在了桌子上：“給我叫你們老闆出來！”
小二以為是土匪，嚇得屁滾尿流，連忙上去通報，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