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我說, 那傢伙到底會不會來了?”
帝光中學的大門口向外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五個吊兒郎當的不良或是半蹲,或是故意弓著腰, 靠著牆, 百無聊賴的盯著門口來往的學生。
他們在這裡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還沒逮到人, 出來的學生也越來越少。其中一人不耐煩的發問, 另一人嘖聲,應和道:“小白也真是的, 就這麼一個小鬼他也解決不了麼, 還要我們過來。”
“小白他去解決另外兩個了吧。”蹲在地上的不良叼了根菸, “真有他的, 看不順眼的還不少。這個說到底也只是順便……我們剛剛也收了不少小鬼們的‘保護費’,對吧?就當是順便幫他看著。”
“那倒也是。”飛機頭贊同,“今天收了快十萬……現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 富得流油。”
“我還挺好奇這幾個小鬼怎麼惹到小白了。”叼著煙的不良說, “去年不是還對白巖哥說甚麼不要去幫他的忙,要老實待在學校嗎?這段時間倒又開始往白巖哥那邊跑。”
“我們這種人,老老實實接受自己的不堪不就行了。”最開始抱怨的人冷笑,他染了張揚的一頭紅髮。
他們都是高中輟學的學生, 整日流連於街頭巷尾無所事事, 仗著自己年輕力壯, 不敢殺人放火, 偷雞摸狗的事倒是混了個齊全。
白巖的哥哥同樣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只不過混的比他們好。這些人才會意思意思賣白巖哥哥的面子, 幫白巖這個忙。
叼著煙的不良皺了皺眉喂了一聲, 還沒開口, 旁邊的飛機頭就叫了一聲:“是不是那個?”
循聲望去,帝光中學的門口站著個黑髮的高挑人影。別人都是緊趕慢趕的回家,他倒是站定在門口,扭著頭打量著周圍,像是在尋找甚麼。
叼煙不良眯著眼定睛一看,掐滅了煙,菸頭扔到腳下碾了碾:“就是他。”
但沒等他們跟上去,找機會堵住他,那少年也像是找到了目標,竟然徑直朝他們走來。
和對上這些不良視線就會戰戰兢兢的學生不同,朝他們走來的少年面容沉靜,眼神冷銳,站到他們面前,氣勢也不落下風。
兩撥人沉默的對視。
“找我?”
居高臨下的口氣,比起詢問,更像是早就知道,故意過來挑釁。
暴脾氣的紅髮立刻就要發作,被飛機頭攔了下來。領頭的不良冷笑一聲,輕慢地說:“既然知道,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即使對方不同意,他們也會強行把他帶走‘友好交流’一番。不良心裡如此想到。
黑髮少年牢牢地盯著他的眼睛,久到不良心裡詭異的發毛,才古怪的笑了一聲。
“好啊。”
……
…………
頭頂時不時傳來車輛駛過時沉重的嗡鳴,光線稀疏,鮮少有人涉足的隧道中空氣幽冷,讓九重鷹忍不住抖了抖。
這動作被紅髮當做害怕,他出言嘲笑:“哈!剛剛還那麼鎮定,結果現在原形畢露了嗎?小鬼就是小鬼!嚇破膽子還要逞強。”
五個不良不遠不近的把他圍了起來。
他們現在在一座橋下面的隧道里,非常隱蔽,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這也代表著之後不管這裡發生甚麼事都不會有人來打擾。
領頭的那個不良說:“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老老實實的跟著我們過來。”
九重鷹回答:“畢竟我也有事想要問你們。”
“有事?問我們?”
飛機頭大笑:“小子,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和其他他們堵過的人相比,他實在是過於冷靜了。但這些不良並沒有在意這小小的古怪,繼續你一言我一語的威脅起來。他們向來擅長這些。九重鷹聽了一耳朵廢話,不耐煩的伸手把落在額前的碎髮抹到頭頂,很大聲的嘖嘴。
“誰派你們來的?白巖和真木?他們去哪了?是不是去找我的朋友了?”
他鮮少——不,除了多年前,他幾乎沒表露過如此粗魯的一面。聲音逐漸變大,語氣咄咄逼人,聽者輕而易舉的能感覺到他的煩躁,最後甚至冒出了一點宮城那邊的口音。
“哈?”領頭的不良眼神冷了下來,“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
“剛出學校的小鬼總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飛機頭說,他從身後摸出一根棒球棍,囂張的抗在肩頭,往前走了一步——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或是從隧道的角落找出武器,不懷好意的接近。
……這些人是早有準備的。九重鷹想,他們不會回答。
他盯著逐漸圍過來的五個不良,卻再次不死心的再次問道:“不回答嗎?”
“誰會告訴你啊!”
隨著這一聲大喊,紅毛率先舉著磚頭朝他撲來!九重鷹立刻舉起揹包擋了這一擊,又趁著他接近乾脆手上用力,撞了上去!紅毛竟然不敵他的力氣,痛呼一聲向後倒下。
九重鷹低頭看著摔倒的紅毛,剛想說甚麼,就察覺到身後突然襲來的風聲!他飛快向前一撲躲掉了飛機頭的暗棍,揹包也被迫鬆手扔掉。顧不得滿身沙土,九重鷹飛快起身,冷冷的看著把紅毛扶起來的飛機頭。
“練過?”飛機頭問。
這次換九重鷹沉默。
他捏緊了拳頭,指甲陷進陳舊的疤痕上方。毫無預兆的向側面的不良衝去!他的速度極快,飛機頭一眨眼就發現眼前的人消失,一時大駭。而被當成目標的不良也猝不及防的接了這一記直拳!霎時,他的臉被打歪,鼻孔立刻就湧出鮮血,口腔一陣腥味,頭暈腦脹的晃了晃身體,半跪在地上。
九重鷹收回拳頭,默不作聲的扭了扭脖子,眼神輕蔑。他衝他們豎起了中指。
“可惡!”領頭的不良怒吼一聲,“一起上!”
……
…………
八本木和虹村正在和白巖對峙。
具體來說,最初是八本木被白巖逼進了小巷子,但白巖沒想到虹村暗中跟在八本木身後,原本只堵八本木一人的計劃破產。而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沒等兩撥人說幾句話,就動起手來。
八本木和虹村兩人臉上都各有青紫,但好歹還站的筆直。在他們對面的人比他們還慘,除了尚且還能站起來的白巖,其他人都有氣無力的在地上打滾,哀聲痛呼。
八本木吐了口帶著血的唾液,冷笑著對白巖說:“你也太看不起我們了吧?就六個人,以為這傢伙——”他指了指旁邊累的喘氣的虹村,“平時是吃乾飯的?!”
虹村修造有氣無力的瞥了他一眼:“……我就是吃乾飯的,能不能勞煩您老人家別一直躲在我後面……”
八本木低聲罵他:“別這個時候拆我臺啊!而且剛剛我也偷偷幫你擋了幾次偷襲吧!”
虹村修造:“……”但你把我當做肉盾的次數更多。
不過他到底沒再拆臺。八本木雀見清了清嗓子,盯著白巖,“我說,這樣的行為該停止了吧?有意思嗎?”
白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冷漠的看著他們,目光充滿了惡意。他的臉被虹村揍了幾拳,嘴角帶血,眼眶也青了一片:“太有意思了。”他說,“我進不了一軍,你們也休想輕鬆的打比賽……哈!剛剛你不是問為甚麼這裡只有這麼點人嗎?”
八本木的直覺在報警,他猛的想到了某個可能性:“你——”他失態的往前衝了幾步,揪住白巖的領子,猛的把他按在小巷子的牆壁上。
“猜到了嗎?八本木?你現在才猜到嗎?”白巖看著八本木的表情,終於露出一個笑容,快意而憤恨,“你,還有虹村,你們都挺在乎那個九重吧……?”
虹村同樣衝了過來,剛剛他還能揶揄兩句八本木,此時卻臉色鐵青,“你幹了甚麼?!”
這反應更是讓白岩心知自己猜的沒錯。他大笑了兩聲,被八本木憤怒的一拳揍上臉頰,卻還是頑強的從喉嚨裡擠出嘲笑:“當然是也做了一樣的事啊,蠢——蛋——”
“你!”虹村修造大怒。
八本木強迫自己恢復冷靜:“他們在哪?”他臉色難看,逼問道。但白巖嘻嘻怪笑起來,“那些人可不是這些甚麼都不會的蠢貨。”他揚著下巴,蔑視的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同伴,“那些人動起手可不知道輕重,說不準你們明天去上學,就能見到個坐著輪椅的可憐傢伙……咳咳咳!”
又被八本木一拳打在肚子上,白巖卻神經質的繼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我知道他們把他帶到哪裡了……”
這句話讓八本木停了下來。他陰沉的瞪著白巖,咬著牙鬆開了提著他衣領的手:“他們在哪?!”
白巖靠著牆,吐出兩口血,“跪下道歉。”他充滿惡意的說,“然後退出籃球部。我就告訴你們他們在哪。”
“你!”虹村從剛剛開始就壓抑著怒火聽著兩人的對話,此時他再也忍不住,差點要再次衝上去,結果被八本木攔下。
“你難道信他說的話?!”
虹村修造不可置信的質問同伴,八本木衝他搖搖頭,重新看向白巖,“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白巖轉了轉眼珠。
“我本來的打算,是堵了八本木,再用九重威脅你的。”他冷笑兩聲,“沒想到虹村也會出現……只要我打電話,他們就會把九重帶過來。”
“但只要我沒打電話,他們就會先把那小子揍一頓。——但那個時候,我可不保證那還是個完整的九重。”
他停下來,滿意的看到兩個人的臉色發白,“託虹村同學的福,我們耽誤了不少時間。恐怕現在的九重已經吃過苦頭了吧?這可都怪你們啊……”
他輕聲細語地往兩人心口插上最後一把刀:“如果沒有遇到你們,說不準九重還能快快樂樂的度過校園生活呢。”
“你們自己決定吧,”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不要照做,讓我打這個電話?或者就這麼走了也可以哦……”
“……”
八本木雀見盯著他握著的手機,咬著牙。他知道身旁的虹村修造心裡一定充滿了和他同樣的懊惱:他們為甚麼不能再對九重上心一點?哪怕是先把他送回家,自己和虹村再出來也好。
九重……九重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整個年級的老師都對他讚不絕口。雖然他們吐槽他表情總是冷冰冰,難以相處,但其實他人緣也很不錯。熟悉起來後,他們更是知道這傢伙就是個嘴硬的溫柔笨蛋……
虹村修造咬著牙,他瞪著白巖,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讓他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但同時,他又無比自責,為甚麼沒有更早的發現白巖的陰謀。
八本木雀見痛苦的垂下眼簾,他不敢去看白巖手裡的手機,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接通電話,會不會聽到九重的慘叫,九重會不會恨他們將他捲入這件事裡。
只是微微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讓兩人無比痛苦。
白巖也並不催促,他好整以暇的等著兩人認輸。
——但是,突然的,手機響了。
八本木和虹村同時心跳一停,呼吸一滯,即使控制了表情也難掩其中緊張。
白巖失望的嘆了口氣,不過思及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可能讓兩人更受打擊,他就重新變得期待起來。
他接通了電話,還特意按了擴音。
電話那邊一片安靜,只能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這和白巖想象中的並不一致,他皺了皺眉,出聲:“小倉?”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衣服摩擦聲,隱約的呻/吟聲,還有重物落地聲,但就是沒人回答他。
白巖察覺到一絲不妙。他勉強定了定心神,再次開口卻難免帶了急切:“小倉?水川?!”
話筒那邊的詭異聲響這才停止,但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八本木和虹村猶豫的對視一眼。
終於,那邊有人說話,卻不是白巖以為的那個:“抱歉啊。”那人說,聲線低啞,很是特別,“你找的那幾個人都已經昏過去了……不過我猜我也是你要找的人之一,就互相勉強一下吧。”
白巖:“……你是誰?”
“真冷酷啊,這些人說是你要他們來堵我的,結果現在不知道我是誰?”
八本木和虹村凝神靜聽到此刻,表情已經逐漸扭曲起來。
這熟悉的聲線、這熟悉的嘲諷、這熟悉的陰陽怪氣……
虹村:還有這熟悉的想讓人吐槽的慾望……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冷的笑,一聽就讓人知道聲音主人的心情很不美妙。
“我是九重啊,白巖前輩。”
八本木拼命給虹村使眼色:聽這幾句話,生氣了吧?一定是生氣了!說不準還氣炸了!
虹村接收到八本木的訊號:不對啊!也不是不對……打電話的是小九,就說明白巖派去的人都被他打趴了?!
白巖同樣震驚:“九重?!你說小倉他們怎麼了?!”
“昏過去了,白巖前輩。您是年邁到聽不懂人話了?還是突然有了生/殖/隔離脫離了人類物種範疇?需不需要我體諒體諒您比金魚還小的腦子,給您詳細說明一下這些人是怎麼被我揍昏過去的?”
白巖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臉色就發白,中間開始發紅,最後發青——最後臉上五顏六色,手控制不住的顫抖,眼看就要被氣昏過去。
八本木瞅準機會,眼疾手快的搶過白巖手上的電話——他根本沒怎麼用力就拿到了電話,白巖更是一下子癱倒,只能靠牆壁支撐。
“九重!”他急切地衝電話那邊喊,“你沒事吧?!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八本木?你在嗎?”
“我也在呢。”虹村湊了過來,“我們都沒事,你有沒有事啊?”
面對兩人的關心,九重鷹卻冷冷地說:“哦,真可惜,看來我要把剛剛訂的豪華套間退掉。”
虹村敏銳的察覺到一絲不妙,但他堅持問了下去:“……甚麼豪華套間?”
“楠木棺材。”九重鷹慢條斯理地說,“滿意嗎?不滿意我可以給你們倆換柏木、松木,換到讓你們滿意為止?”
虹村修造:“……哈哈哈哈不用了,我現在很有活力,棺材還是等一百年之後吧……到時候我要最高階的那種。”
九重鷹連連冷笑。
虹村修造縮了縮腦袋。
又是一陣沉默。
地上躺著的人偷偷摸摸爬起來,扶著白巖逃離現場也沒吸引他們倆的注意力。兩邊就這麼隔著話筒,聽著彼此之間的呼吸聲。
八本木語氣自責,輕聲地說:“小九?你很生氣嗎?對不起,我們應該先把你送回去的……明明知道白巖他可能會使壞,還讓你一個人落單……”
相隔千米之外,某條隧道里,九重鷹緊緊掐著手機殼的手指這才放鬆下來。
他垂下眼睛,盯著另一隻手拿著的自己的手機。螢幕停留在撥號介面裡,而沒有開啟的通話記錄已經有無數個被他撥出去的電話。
他按滅了螢幕,冷冷的瞥了一眼眼前被疊成小山的不良們。幾個不良閉著眼睛裝死,生怕面前的煞神一個不爽,再對他們舉起屠刀。
“……為甚麼不接電話?”
“……誒?”
“為甚麼不接電話?”他又重複了一遍,“我給你打的電話你沒接,虹村的乾脆就是關機……為甚麼不接電話?”
虹村的手機在亂戰一開始就不幸被擊中,螢幕摔了個稀巴爛。至於他……八本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螢幕後看著上面足足有84個未接來電,一臉無措。
“我……開了靜音……”他難掩愧疚,又有點高興,“之前上課的時候沒關提示音,結果被老師抓了,所以後來我都習慣開靜音的……對不起,小九。”
“……”
八本木小心翼翼:“下次我絕對不會漏接你的電話的!”
九重鷹沉默片刻,八本木和虹村抓住這個機會,各種直球接連不絕,讓人肉麻的忍不住哆嗦,甚至最後兩人還表示:“小九你想罵就罵吧!都是我們的錯!”
九重鷹:“……”
虹村此時突然想起了甚麼,猶疑道:“剛剛忘記問了,白巖派過去的人真的都昏過去了嗎?你真的沒受傷嗎?……小九你不是不會打架嗎?”
“我從沒說過我不會打架。”九重鷹回答,“我比你想的更擅長這個。”
“……明明平時很乖學生?”
“我看你純粹找揍。”
虹村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他堅持九重是靠著年級前五的智商智斗的不良,越說自己越深信不疑。九重鷹越聽越無語,用自己的手機給面前堆在一起的不良拍了個照,言簡意賅:“八本木,看郵箱。”
八本木順從的開啟郵箱,兩人湊到一起,在看清照片後皆是語塞。
“這……”
比起他們這邊,那邊的戰況顯然更加激烈。四周一片狼藉,摔碎的空酒瓶、折斷的棒球棍和砸成兩半的磚頭充當著背景,而入鏡的不良們露出的臉五顏六色,有的腫成豬頭,有的變成熊貓,染的頭髮軟趴趴的搭在腦門上,因為血變成一縷一縷,格外狼狽。
九重鷹聽著那邊的安靜,心想這回你們總能相信了吧,神清氣爽的哼了一聲。
但不等他說甚麼,八本木就顫顫巍巍,大驚失色地問道:“你現在在哪?等等我們現在就過去幫你挖坑把他們埋了!到時候誰也不知道你做的事!”
九重鷹:“……”
聽完全程的飛機頭不良——他的髮型已經被九重鷹的無情鐵手摧毀,現在的他更像是個男版貞子——悲壯的大喊:“我們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