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下, 下節課在隔壁樓上課。
黎嘉葉收拾好書本後就在女廁所門口等蔣舟舟，正好看見剛剛問蘇衍陽微信的女生走出來。
黎嘉葉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倪子晗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鎖住她。
“葉子，我來姨媽了, 你有沒有帶衛生巾啊？”
黎嘉葉從包裡翻了好久都沒有找到, 她抬頭看向倪子晗，臉上帶著抱歉的笑意：“同學，你有”
倪子晗沒等她說完, 就從包裡拿出來。
“啊, 謝謝。”她笑著接過，因為開心, 說話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 和蘇衍陽很像。
黎嘉葉說：“下週上這節課的時候我還給你吧，你叫甚麼名字呀？”
“倪子晗。”
黎嘉葉點點頭，又說了聲謝謝，走進了廁所。
周予北德育分意料之中沒有及格，美美獲得一次重訓機會。蔣舟舟氣個半死, 彼時她和黎嘉葉正吃完飯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兩人手裡各拿著一杯冰奶茶。
“葉子, 周予北在操場軍訓，我們順便去逛一圈噁心一下他吧。”蔣舟舟說。
黎嘉葉哦了聲, 嚼著珍珠。
兩個人晃晃悠悠地逛到操場。
操場的紅色跑道上站了很多方陣的學生，黎嘉葉不由想起一年前自己軍訓的時光。
周予北不知道說了甚麼, 正被教官加練, 蔣舟舟原本在生氣，看到他被單獨拉出來拉練, 她又樂不可支了。
趁著休息的空檔, 她特地跑到周予北面前炫耀。
黎嘉葉在一旁找了個位子坐下, 邊喝奶茶邊看軍訓的學生，有一大群男生女生跑過來休息，在黎嘉葉旁邊隨意地坐下。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著天。
“天哪你們注意到那個來拍照的學長了嗎？”
“我看到了！！！帥的我口水直流！！！”
“他跟那個重訓的學長是一起的，待會兒我們問他要微信吧。”
“算了吧，這種極品沒有女朋友我把頭割下來。”
“你們看沒看到他戴的那個表，你們知道那是甚麼——”女生興沖沖地說著，卻在看到黎嘉葉的手腕時突然一愣。她認真地打量了一下黎嘉葉，繼而壓低了聲音，“媽呀這個學校有錢人這麼多嗎，一下午隨隨便便就撞見三個。”
她們的聲音不意外地跑入黎嘉葉的耳際。
黎嘉葉知道他們在說蘇衍陽，她掌心下意識地扣住自己的手錶。
黎嘉葉看著那邊蔣舟舟和周予北玩的正開心，一點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她在微信上給蔣舟舟發了句自己先回去了。
她起身，卻聽見身旁那個女生舉起手，向遠處招呼：“學長，能給我們拍張照嗎？”
黎嘉葉的注意力突然投落到背後，她下意識回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過來。她沒骨氣地站在原地，鞋和地面之間彷彿沾了膠，讓她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看著蘇衍陽離她越來越近。
算來，他們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學長，你學攝影的啊？”那個女生還沒等蘇衍陽走過來，就主動走到他跟前，然後倒退著走路，也不看後面的路。
蘇衍陽沒看她，只是搗鼓著手裡的相機。
褚紅色的晚霞大片大片地暈染在天邊，少年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片泛灰色的影子，他肩膀寬闊清瘦，眉間透著恣意，漫不經心的抬手都吸引著大片大片的目光。
蘇衍陽越過一眾人，徑直走到離黎嘉葉不過一米的間距，他站在原地，沒有作聲。
他的眼神動了動，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像陌生人，又像被千絲萬縷拉扯著的舊友。
他的存在太過囂張霸道，黎嘉葉實在難以忽略，她從頭頂到脊背都繃得緊緊的，像一根被拉扯到極致的琴絃。
在那漫長的對視中，黎嘉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出神。
幾個女生紛紛好奇地打量著兩人，明明兩人未說一句，可還是蔓延出詭異又般配的氣氛。
黎嘉葉還是不習慣眾人皆湧來的目光，她嚥了下口水，佯裝咳嗽了兩聲，快速地往回走。
“學長，你認識啊？”看見黎嘉葉的背影漸行漸遠，幾個女生又大著膽子圍上來，在旁邊七嘴八舌地八卦。
蘇衍陽彷彿根本沒聽到她們在說甚麼，淡淡地嗯了聲。他終於把目光毫無保留地落到黎嘉葉遠去的背影裡。
“是前女友？”女生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不一般的氣場，好奇地問。
要是前女友，那她就可以追了。
黎嘉葉走到寢室門口，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都是剛從外面散完步回來的學生。
沒有他的身影，當然沒有他的身影。
黎嘉葉不知道自己這顆惴惴不安的心臟到底在為甚麼跳動。
那句暫時分開的話是她說出口的，卻在蘇衍陽真的遵守承諾後，心底又升起悵然若失的感覺。
黎嘉葉回寢室的時候，正好看到出版社和版權方把錢打過來，就算在籤合同時她對那版權費已有所明瞭，卻還是在真正看到那個長長的數字時一顫。看著銀行卡里的餘額，還未出社會的黎嘉葉第一次感受到了掙錢的來之不易。
“我買了個超大的西瓜！”謝佳佳抱著西瓜進來。
蔣舟舟來勁了：“我有刀。”
她把西瓜對半切開，拿出三個勺子，遞給謝佳佳和黎嘉葉。
“黎嘉葉同學，開著空調吃西瓜，這件事對你都沒有誘惑力嗎？”蔣舟舟納悶地看著黎嘉葉在桌前埋頭寫著甚麼，時不時用計算機算數。
黎嘉葉敷衍地啊了聲：“等等哦。”
黎嘉葉咬著筆頭，椅子前角翹起，鞋尖時不時點著地。
“問你們個問題。”她扭頭看著正在吃西瓜的兩人。
“啥？”
“把女兒養到二十歲，四百萬夠嗎？”
蔣舟舟和謝佳佳對視了一下，實在覺得這個話題與她們相去甚遠。
謝佳佳：“富養？”
“怎麼樣算富養？”
“就你這樣的，就算富養。”
黎嘉葉眨巴了下眼睛，牙齒還是下意識地咬著筆。
謝佳佳捧著西瓜，站起來，往黎嘉葉嘴邊送了一口。
“你聽謝大仙給你算啊。”謝佳佳隨手拿起黎嘉葉掛在衣櫃上的包，“今年春季最新款，五萬六。”
蔣舟舟又指著她的鞋：“你這雙帆布鞋，有這個logo五千，沒這個logo五十我都不要。”
“你高中二中的，二中甚麼概念，學費和國際學校有的一拼。”
“你的項鍊手鍊耳環耳釘，全是牌子貨，跟我們二元店裡買的帶著玩的完全不一樣。”
“還有還有，你從小學鋼琴，這得是一筆大花銷吧。”
黎嘉葉看著兩人一來一回說得起勁，她終於找到可以插嘴的地方了：“鋼琴是我自學的，沒花錢。”
“還有你家那房子，這地段，網上那話怎麼說來著，如果一出生都沒有話，這輩子就沒有了。”
兩個人越說，黎嘉葉越心塞。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過得像個富家女。
“快點快點，別掰扯了，來吃西瓜了。”謝佳佳又給她塞了一口。
“你問這個幹嘛呀？”蔣舟舟問。
黎嘉葉嘆了口氣，眼神渙散，機械地嚼著西瓜，順便漫不經心地回答：“想算算養個女兒要多少錢。”
蔣舟舟差點被西瓜嗆到，她偷偷摸摸給周予北發訊息。
蔣舟舟：我跟你說，我們葉子真的不喜歡蘇衍陽了。
蔣舟舟：她居然已經開始和別的男人規劃以後生孩子的事情了！！！
黎嘉葉沒注意到蔣舟舟已經在那裡一個人腦補出一段紅樓夢了。
她看著手機裡的餘額，突然覺得也沒有那麼多了。
果真是錢難掙，屎難吃。
·
九月底，西大高校生自主創業活動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國商一班的老師特意請來了已經畢業多年的正在自主創業的學長學姐，為大二學生講話。
彼時蘇衍陽和周予北正因為玩了一整晚賽車而睏意十足。
蘇衍陽強打起精神，拖著疲憊的身子，心不在焉地聽著。
路一鳴半個身子都扭到後頭去了，他拿筆敲了敲後座：“國商哪來這麼多新面孔啊？”
姚天成順著往後看，偌大的公共教室裡，後排座位都被女生佔滿了，他目光跟個掃描器似的掃過去：“都是新生。”
“甚麼玩意兒，這屆新生這麼卷，都開始卷大二的課了？”
姚天成努努嘴：“卷的不是課，是——”
他話到一半，意有所指。語氣裡都冒著酸水，看著蘇衍陽。
蘇衍陽懶散地對上他的眼神，他撅個屁股蘇衍陽就知道他要放甚麼屁。
他長長地哎了一聲：“我為我的臉向你道歉。”
姚天成正欲說不用道歉，蘇衍陽緊隨其後的一句話讓他把話生生吐回去。
“該死的，怎麼就長這麼帥呢。”
“”
賤死了賤死了。
“媽呀這學長太牛逼了。”秦珩突然橫插一腳，打斷眾人的話。
蘇衍陽稀奇地看著他，難得秦珩還有認真聽課的一面。
秦珩嘆了口氣：“一看你就沒好好聽，人當初和女朋友在一起，結果女朋友家裡嫌他窮，嫌他鳳凰男，他化悲憤為動力，自己創業，現在是身價千萬的大老闆了，嘖嘖真牛逼哇。”
周予北正好在這個時候醒過來，他睡眼朦朧地看著秦珩：“那你也去創業啊。”
“我爹說了，我不能再賺錢了，再賺我們老秦家永遠花不完了。我要躺平做啃老的廢物，這樣也算了卻我爹一樁心事。”
蘇衍陽鄙夷地覷了他一眼：“稀奇。”
學長拿著話筒，聲音傳遍整個公共教室：“我們lg公司最近有個和法國艾氏合作的製藥和診斷專案，我可以坦白說，我們需要一批廉價的勞動力，但是我也可以很真誠地告訴你們，在這個專案中，你們會學到很多在學校裡學不到的知識。如果有需要，大家可以來我這裡領申請表。”
“這學長倒是實在人，不過這話我都聽膩了，我聽過無數個人說——”姚天成又轉過頭來，繼續跟幾個人聊天。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傻住。
因為蘇衍陽第一個站起來，單手插著褲兜，慢吞吞地走上去。
不只是姚天成，整個公共教室的人都陷入了一片唏噓聲中。
蘇衍陽居然願意上去，還做了第一個，真是太稀奇了。
相較於別人的震驚，蘇衍陽就正常多了。
他接過申請表：“謝謝。”
學長看了他一眼，突然打趣：“這位同學，給你第一個意見，如果我們以後真的有幸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希望你上臺和甲方講方案的時候不要手插著口袋。甲方不會因為你長得帥而同意你的方案。”
臺下傳來稀稀拉拉的笑聲。
“嘖，我們蘇少爺能受得了這委屈？”周予北在臺下唏噓。
下一刻就被打臉。
蘇衍陽把手拿出來，平淡地說了聲抱歉。
“要命了，黎妹真是害人不淺，輕飄飄說句分手就追求新歡去了，得多喜歡那新歡啊，連養女兒還是養兒子都想好了。再看看我們家小少爺，魂都分沒了。”周予北做出了最新判斷。
姚天成指了指後排的女生：“後排那些女生不行嗎？”
“那是衝著蘇衍陽來的，你在高老莊待得好好的，選甚麼妃？”
“我就是說讓蘇衍陽別再拒絕給那些人微信了，加一下聊一聊會死啊？”
“拉倒吧，沒一個能近的了他的身。”
秦珩一唱一和：“不應該啊，那個不算嗎？”
“哪個？”
“那個啊！”
周予北一拍腦袋，突然福至心靈。
蘇衍陽回座位的時候，臺下有幾個人也走了上去。
周予北等人紛紛把蘇衍陽圍住，一個個都有稀奇古怪的問題要問。
蘇衍陽掃了幾人一眼：“有事？”
眾人紛紛點頭。
“憋著。”
“”
乾脆利落的兩個字，把幾個人的嘴捂住。
周予北換了個話題：“晚上打麻將去啊？”
蘇衍陽正看著那申請表發呆：“不去。”
“為啥？”
蘇衍陽換了個姿勢，靠著椅背：“回寢室睡覺。”
蘇衍陽沒說謊，他這幾天有點感冒了，加上昨晚熬夜還打遊戲，忍不住犯困。
“哦，可惜了，我還叫了一個人呢。”
蘇衍陽睨了他一眼，鎮定自若地改口：“去。”
“”
蘇衍陽以為周予北說的那個人是黎嘉葉，卻沒想到這狗崽子叫了倪子晗來。
棋牌室的包間裡，就他們幾個人，那扇門將所有嘈雜關在外面。
蘇衍陽眯著眼睛，看傻子似的看著周予北，結果後者渾然不覺。
“幹嘛這麼看著我，你前幾天上公共課的時候跟小姑娘咬耳朵說悄悄話，我現在順你心意把她叫過來，你這甚麼表情？”
蘇衍陽本就因為感冒而頭疼，他看著周予北，氣不打一出來，罵他shǎ • bī都是誇他了。
他歪著身子窩在沙發裡，頭也不抬地玩著手裡的打火機，不高興三個字滿滿當當地寫在臉上。
周予北覺得自己十分無辜，他親眼看著前幾天上課的時候蘇衍陽在教室裡態度輕佻地在人家耳邊說著悄悄話，惹得眾人一陣唏噓。
他還福至心靈，為了讓蘇衍陽儘早擺脫失戀的痛苦，專門把倪子晗叫上，結果這位少爺轉頭就給他臉色看。
莫名其妙。
倪子晗是一個人來的，即使面對這種在場全是陌生人的狀況，她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蘇衍陽這個人對她的誘惑力太大了，她還是來了。
“嗨。”倪子晗本就不是膽小內向的人，她自如地和蘇衍陽打招呼。
蘇衍陽懶懶地掃了她一眼，點點頭當作打過招呼了。
倪子晗在蘇衍陽身邊坐下，也不管他的目光，自然地玩著手機，就好像她只是因為這裡有空位而坐在這裡，身邊又恰好是蘇衍陽罷了。
棋牌室的門被人從外側開啟，蔣舟舟摟著黎嘉葉進來。
“黎妹，你怎麼也來了？”秦珩正和安晴在一旁侃大山，看見兩人進來，他突然愣住。
哦呦，尷了個大尬。
“我們黎嘉葉同學再窩在寢室裡都要發黴了。我帶她來玩一圈。”蔣舟舟說著便拉著黎嘉葉往裡走。
許久不見，黎嘉葉笑著和他們打招呼。
在看見倪子晗的那一刻，蔣舟舟的反應都比黎嘉葉要大。
彼時蘇衍陽正低著頭，無聊地玩著打火機，神色懨懨，不知道在發甚麼呆。
倪子晗見狀，抽出一根菸，笑著問：“借個火？”
蔣舟舟怕黎嘉葉傷心，一直偷偷摸摸看著她的神情，奈何對方面色如常，比白開水還淡。
她轉而一想，也對，黎嘉葉應該都有喜歡的人了，怎麼還會為蘇衍陽傷心啊。
她一個旁觀者瞎操心個甚麼勁兒。
黎嘉葉看著兩人，正巧蘇衍陽在這時抬起頭來。
兩道都堪稱平淡如水的眼神短暫匯聚了一下，沒泛起任何水花。
“黎妹，三缺一，來不來？”那邊，路一鳴招呼了聲黎嘉葉。
黎嘉葉點點頭，把目光挪回，徑直走過去。
“怎麼這麼晚才來？”周予北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他勾著蔣舟舟，嬉皮笑臉的，“看到那姑娘沒，我特地叫來給蘇衍陽——”
話沒說話，蔣舟舟手肘不輕不重地給他胸口來了一下。
“臥槽？！”
“煩死了你。”蔣舟舟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坐到沙發最旁邊，脖子卻伸得老長，企圖偷聽蘇衍陽和倪子晗在說些甚麼。
周予北：“……”
這些人都怎麼了？？？
那邊，時夏用了十分鐘給黎嘉葉講好規則。黎嘉葉嘴上說著懂了，結果第一局就開了個好頭，難得的一炮三響，輸了個徹底。
她還沒明白具體規則，剩下三個倒是笑得猖狂，忍不住拍手叫好，連手機的二維碼都掏出來了。
“我算算啊，這麼多花牌，又是碰碰胡，又是槓開，黎妹這把你可慘了。”路一鳴裝模作樣地唉聲嘆氣，蒐羅了一圈牌面後報了個數字。
黎嘉葉瞪大了眼睛，雙頰緋紅，難得有了耍賴的情緒：“你不許騙我。”
路一鳴樂了：“你讓夏夏和安晴說，你這把就是輸——”
黎嘉葉為自己的錢心疼，都開啟手機準備在群裡發紅包了，卻看見新拆的煙盒隨意丟在麻將桌上，貼著她的手臂，身後與之而來的是鼻音極重的一聲，那平仄分明的音色裡滿是偏袒。
他說：“能不能別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