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蘇衍陽黑眸沉沉, 原本抱著她的手一僵,又下意識抓緊她的衣角。
“我們停一停吧。”黎嘉葉重複,“我聽見你下午和我媽媽說的話了。”
她說:“我沒有辦法說我不喜歡你, 可是我媽媽說的對, 我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她,我的一切都是她給的,我一直在嘴上誇誇其談說著我要還給她, 可是我從來沒有為此真正付出行動。我還是邊討厭她, 邊享受著她帶給我的一切。所以,等到我不需要再看她臉色的時候, 等到我不欠她的時候, 我們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好嗎?”
她的聲音是那麼得柔緩,像是安慰,更像是哄。
“你不欠她。”蘇衍陽仍是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聲音低沉而悶, “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給你。”
此刻的他, 就像是得不到自己最心愛的那顆糖的小孩, 企圖用不著調的話無理取鬧著。
黎嘉葉覺得自己和蘇衍陽就像是互補的一體,她崩潰大哭時, 他會一改冷漠安慰她,當她冷靜之後, 蘇衍陽又變成了令人束手無策的那一個。
黎嘉葉說:“我欠她的。”
她欠林薇的。
林薇可以選擇在發現自己懷孕後把她打掉, 但她沒有,她人生的第二次妥協送給了黎嘉葉。
黎嘉葉覺得自己要還給她。
黎嘉葉沒有哪一刻不希望自己變得自私一點, 變得不講理一點, 這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拒絕林薇, 可是她不是這樣的人。
“而且——”她說,“我想要的東西,我想靠我自己得到。”
脫離林薇的羽翼,再投入蘇衍陽的,這樣的迴圈,不是她想要的。
蘇衍陽看著她,眼裡是化不開的濃重。
他心中縱有千溝萬壑的情緒,最後還是啞著聲音,很輕地說:“好。”
黎嘉葉也說:“那好。”
走出門的那一刻,蘇衍陽叫住了她。
黎嘉葉回頭,望向他。
他站在那裡,背部挺得筆直,身後是漆黑一片的夜,房間裡幽黃的落地燈打在他的臉上,影影綽綽間,灑出一道分明的界限,他的五官和輪廓在燈光的氤氳下,顯得柔和。
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周遭的一切全部模糊虛化,淪為背景。她的眼裡映出他的倒影。
他突然笑了一下,說:“黎嘉葉,你別騙我。”
不要,讓他等太久。
蘇衍陽第二天回了西淮,連黎嘉葉都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走的。
直到周予北給她發訊息,她才知道。
她黎嘉葉還是第一個起床下樓,桌上擺著的早餐全然變成了她愛吃的。
程姨替她盛了碗甜豆漿。
“謝謝程姨。”
程姨忙笑著說不客氣,她說:“小黎,你要是吃不慣早飯你可以跟我說的,我下次買你喜歡吃的。”
黎嘉葉急忙說:“我沒有不喜歡。”
程姨也不戳穿她:“只是更喜歡吃油墩子和粢飯糕對吧,我們這裡不比南方,大家不常吃這個,但是我研究過那個的做法了,不難的。”她說,“不出意外你明天早上就能吃到了。”
黎嘉葉一怔,她磕磕巴巴地問:“是誰說”
“阿衍說的。”樓上蘇奶奶正叫著程姨,程姨對她笑了一下又連忙上樓。
黎嘉葉看著眼前的早飯,小口小口地吃著。
飯桌上,蘇爺爺納悶怎麼蘇衍陽待了沒幾天就回去了,黎嘉葉難得主動開口。她說:“可能是學校有實踐活動吧,他們管院這種活動蠻多的。”
她隨意地扯了個謊。
蘇爺爺嘆了口氣:“哎,那小黎你下午陪我下象棋吧。”
黎嘉葉笑著點頭:“好啊爺爺。”
她聲音本就軟糯,配上盈盈笑意,眼裡流光波動,整個人更顯靈動乖巧,討人喜歡。
林薇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黎嘉葉對上她,眼神未離開半分,破天荒地給她夾了菜。
“分手了?”吃完飯,林薇問。
黎嘉葉沒說話,面色如常。
“你不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林薇警告她,“周予北的爸爸是你們學校的教授,這你知道的吧,還有你們倆的這些朋友,我都會——”
黎嘉葉瞟了她一眼,打斷她:“我要去陪爺爺下棋了。”
說完她轉身走到院子裡,和蘇爺爺下棋。兩人這陣仗吸引了其他爺爺們。
“哦呦,老蘇你這不行啊。”眼見蘇爺爺勝率不高,終於被周爺爺抓到機會了,他一個勁兒調侃。
黎嘉葉原本想雙馬圍攻蘇爺爺的將帥,然後一招將軍,她悄悄看了蘇爺爺一眼,對方臉色不變,黎嘉葉摸不清情緒,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隨意地挪了小卒一步。
蘇爺爺下一步吃了黎嘉葉的帥:“將軍。”
黎嘉葉懊悔地說:“哎呀,沒看見。”
“小黎,跟我來一把。”周爺爺眼見這場結束,就要拉著黎嘉葉,被蘇爺爺制止。
“你何必自取其辱呢,小黎,跟爺爺出去逛逛。”蘇爺爺說。
“這死老頭。”周爺爺在後面氣急敗壞。
出了這個院子,外面是一條悠長的小巷,巷子口全是賣貨的,生活氣息濃厚。蘇爺爺走在前頭,隨手抓了口袋裡的糖,又遞給黎嘉葉一顆。
黎嘉葉餘光瞥了眼他的口袋,口袋很淺,裡面全是糖。她算是知道蘇衍陽喜歡吃糖是跟誰學的了。
“小黎。”
“哎!”黎嘉葉趕忙應著。
蘇爺爺眼裡帶笑,看了她一眼:“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我沒有小心翼翼的。”黎嘉葉說。
“我是說剛剛,你不用故意輸給我。”
黎嘉葉突然沉默,她沒想到自己的演技這麼拙劣。
兩人走到一半,在一旁的石橋邊站住,明明是北方,這裡的畫面也像極了江南水鄉,兩岸的房子和諧地融入了水墨畫中。
“爺爺,我只是”
“你只是知道你媽媽當初和鴻澤的事情是被我拆散的,所以你怕我也不同意你和阿衍在一起。”
對面有小孩往河裡扔了小石子,魚被驚到了,四處逃竄,只留下陣陣漣漪。
黎嘉葉猛地抬頭,眼睛因為掩藏不住的驚訝而不自覺地放大。
“我很早就知道你了,小黎。”蘇爺爺說,“好幾個月前吧,阿衍跟我說他談戀愛了,還給我看了照片。”
“所以”黎嘉葉心裡酸澀。
“所以在你第一次來這裡,跟我們見面時,我就知道那個人是你了。”他嘆了口氣,“以前的事情是我的錯,所以這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說那麼多,就是希望小黎你不用小心翼翼地和我們相處。”
黎嘉葉沒由來得就哭出來了,她很小聲地抽了下鼻子。
她就是覺得,爺爺真好。
那份從小缺失的親情,終於在她沒有預料到的這一刻,悄然而至。
蘇爺爺摸了摸渾身上下的口袋,發現沒有紙巾:“哎呦,阿衍跟我們說你的時候可沒少誇你,他可沒說你愛哭啊。爺爺不會哄小姑娘,早知道把你蘇奶奶一起帶出來了。”
黎嘉葉覺得,蘇衍陽和蘇爺爺真的太像了。
他說:“爺爺以前插手了鴻澤和你媽媽的事情,其實我知道我當時的決定並不對,但我給過他們機會。”
蘇爺爺曾告訴蘇鴻澤,只要他以後不再依靠蘇家生活,不動用蘇家的人脈處事,他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但是結果顯而易見,蘇鴻澤沒有對抗父母的能力和勇氣,終其一生,他只能依附於蘇家的羽翼,任由擺佈。
他想反抗,他想自己做主,可是他沒有那個底氣。
黎嘉葉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眼裡的懊悔之情顯而易見。但是她也明白,重來一次,蘇爺爺仍是不會改口。
“我這次不會再管這些事情了。對於你媽媽來說,爺爺也算是一個加害者,所以我沒有立場去要求她做這做那。我知道你媽媽不同意,那就努力做到不需要看別人的眼色辦事,讓自己掌握話語權。不管怎麼樣,爺爺和奶奶都同意你們倆的決定。”
蘇鴻澤的確沒有和長輩抗衡的勇氣和能力。
但是黎嘉葉覺得,她有。
她下頜微收,用力地點了下頭。
總有一天,她一定可以不依附於林薇。
蘇爺爺說:“行了,回去吧。奶奶也很喜歡你的,她就喜歡漂亮小姑娘,當初他也是看我長得帥才和我在一起的。”
黎嘉葉被他逗笑了,她點點頭:“爺爺,我也覺得你蠻帥的。”
·
黎嘉葉在北江度過了整個暑假,她開始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和蘇爺爺他們下象棋打麻將,然後和蘇奶奶聊天,蘇奶奶興致大發,天天拉著程姨教她織毛衣,晚上她就窩在被窩裡寫小說。
也是從周予北口中,黎嘉葉才知道自己當初胡亂諏的管院的暑期實踐居然是真的。周予北也早早地回了西淮,一方面是和蔣舟舟見面,一方面是做社會實踐。
黎嘉葉覺得自己這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機率也是絕了。
七月初,黎嘉葉突然收到出版編輯和影視公司的人聯絡她,詢問她關於《空白》一書的出版和影視化意向。
她喜出望外,驚訝地看著那條資訊,看了許久。
她回訊息的時候,手幾乎都是顫抖的。
黎嘉葉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的小說有機會出版,更沒有想過那印在方正紙上的文字竟然有影視化的機會。
黎嘉葉不敢多報價,全權讓編輯定奪。
開學前一週,黎嘉葉回了西淮。
九月二十,天氣正是悶熱的時候,瓦藍的天空無一絲雲彩,在這片蛙鳴蟬噪中,西淮大學開學,黎嘉葉的大二生活正式開始了。
“媽呀熱死我了。”整整三個月未見,蔣舟舟神奇地黑了一圈,然後她發現黎嘉葉又神奇地白了一倍。
黎嘉葉拖著行李,爬了五樓,也是累的不行。她坐下來,隨手拿起旁邊的書扇著風。
“媽呀熱死我了!”一模一樣的話再度出現。謝佳佳連開門的力氣都沒了,進來後就找空調遙控器,按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剛開學還沒交電費。
“救命啊,我要死在這裡了。”她簡直痛哭流涕。
黎嘉葉熱的不行的空檔,實在想笑,她拿過電卡:“我去交電費吧。”
蔣舟舟:“黎嘉葉你是我女神。”
謝佳佳:“黎嘉葉你也是我女神!”
黎嘉葉覺得這兩位活寶實在好笑,她拿了根皮筋走下樓,邊走邊把頭髮隨意地紮成高馬尾。
交電費的地方在三十一號教學樓一樓,一樓門口人頭攢動,全是來交電費的學生,長長的隊伍都排出了教學樓外。
黎嘉葉用手扇風,嗓子都像冒了煙似的,早知道買瓶冰水了。
“同學,你是會展一班的黎嘉葉嗎?”後頭有人戳她肩膀。
她回過頭,看到是個寸頭的男生:“嗯。”
男生把冰水遞給她:“給你。”
“給我?”
“對。”說完那男生就走了。
黎嘉葉看著手裡的冰水,瓶身冒著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氳成小圓點又迅速消失不見。黎嘉葉拿冰水貼著臉,突然福至心靈,看向四周。
他不在。
黎嘉葉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點好笑。
想太多了。
大二的公共英語課是在公共教室上的,和其他學院的人一起。
蔣舟舟早從周予北口中知道了黎嘉葉和蘇衍陽的事情,她又偷摸著告訴謝佳佳,讓她不要在寢室裡提到這個名字。
這一切黎嘉葉都不知道。
“哇,我們英語課居然是和國商的一起哎,那我就可以和周”蔣舟舟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看課表,話說到一半突然卡在嗓子眼裡。
她如臨大敵般看了眼黎嘉葉。
黎嘉葉一點反應也沒有,正在電腦上打著字。
像是沒聽到她說的話。
第二天上課,蔣舟舟換衣服的時候,連衣裙後背拉鍊卡住了,黎嘉葉幫了她好久才拉下來。黎嘉葉還抽空去買了個早飯,等三人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裡已經都是人了。
“嘖嘖,老相好來了。”周予北一眼就看見了黎嘉葉和蔣舟舟,他側過半個身子後頭的路一鳴說話。
路一鳴看了眼身旁正在埋頭補覺的蘇衍陽,嘆了口氣:“苦命鴛鴦終成兄妹啊。”
周予北是最先察覺出來兩人不對勁的,在他旁敲側擊而蘇衍陽又三緘其口的情況下,周予北大膽推斷小心論證,這兩人掰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私底下和秦珩、路一鳴,還有籃球隊的那夥人全部通了氣,正式宣佈黎嘉葉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蘇少爺的白月光,說不得念不得。
蘇衍陽到底是西淮大學的風雲人物,他和黎嘉葉在一起的訊息是一夜之間傳開,兩人分手的訊息更是一瞬就散播到了學校各處。
“醬肘兒,這兒。”
蔣舟舟擠眉弄眼地暗示,就是不過來。她和黎嘉葉在最前排坐下。
周予北嘆了口氣,看著正在睡覺的蘇衍陽,心裡一陣不爽。
媽的,明明是這兩人分手,怎麼他和蔣舟舟也不能正大光明地黏在一起???
“媽的,別睡了。”周予北踹了一下蘇衍陽的桌子。
“操!”蘇衍陽使勁揉了揉額前的碎髮,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掙扎著起身,眉宇間充斥著睏意,右側臉頰上帶著點睡覺睡久了擠壓出來的紅色印子,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精神可言,“你他媽找死啊。”
被打擾了美夢,蘇衍陽心情煩躁,說話的時候有點鼻音。
“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最近說話越來越髒了。”周予北抱怨,“再不醒就上課了。”
兄弟兩人正調侃著,有女生走到蘇衍陽後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本吵鬧的教室就是在這個時候安靜下來的。
蔣舟舟好奇地往後頭看了一眼,又立馬回過頭來欲蓋彌彰似的捂住黎嘉葉的耳朵。
黎嘉葉不明所以地拿開她的手,跟著人群一起朝後看去。
“蘇衍陽,我是商貿一班的,我叫倪子晗,認識一下?”倪子晗早聽說過蘇衍陽的名字,可惜那時候他有女朋友,既然現在分手了,就該大著膽子上。
蘇衍陽似乎還沒睡醒,看人的眼神都是慵懶隨意的。
倪子晗覺得這樣的他更迷人了,渾身都散發著勾人的慾望。
他手指按了一下脖子,懶懶地倚著靠背:“你覺得合適嗎?”
“合適啊。”倪子晗附身,大膽地說,絲毫不怵,也不覺得尷尬。
她的髮梢刻意地掠過蘇衍陽的手臂。
看人下菜碟。
蘇衍陽這樣的人,自己不把握機會主動出擊就別指望他能主動來撩撥你。
倪子晗深諳此道,從知道他分手開始就惦記上了,她連後續的說辭都在寢室裡演戲過好幾遍。
蘇衍陽沒說話,突然往前面掃了一眼。
黎嘉葉只覺得那一秒十分漫長,隔著好遠的人海,兩人的眼神準確無誤地絞在一起。她不動聲色地回過頭,把注意力放在沒吃完的早飯上。
她聽見後頭傳來的一陣誇張的起鬨聲,還有一些男生們毫不掩飾的笑聲。
黎嘉葉覺得今天的早飯有點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