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空氣中流動著的氣息彷彿被按上了慢速鍵，混合著梔子花的香氣不斷氤氳繚繞著。
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黑色小蠅蟲在路燈下胡亂地打著轉。
幽黃和冷白的光調交織成片。
“要分手？”
就在這微涼的夜色裡，他沉冷的聲音鑽進黎嘉葉的耳朵。
黎嘉葉後悔了, 在發出訊息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更是全盤否定自己的想法，她正要說不知道，卻感受到他的氣息不斷靠近。
蘇衍陽手貼著她的頸部, 唇重重地壓下來, 伴著霸道的聲音：“我不願意。”
黎嘉葉傻了，整個人呆呆的, 一瞬間血液回流般衝上腦門, 原本因為哭泣而紅著的臉更顯紅，連耳朵尖都是。
他親的太用力了，比以往的每次都要用力。
月光斜擦著蘇衍陽的髮梢而過，在地上打出一層白亮白亮的光圈。背對著光，饒是黎嘉葉和他離得那麼近, 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黎嘉葉覺得自己剛剛因為哭泣缺氧的勁兒還沒緩過來, 此刻又都被他佔據著。她下意識抓著他的衣角, 嘴角不自覺地嚶嚀著。
明明是夏天，她的指尖卻帶著透骨的涼意。蘇衍陽反手將手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長長的一吻結束。
黎嘉葉有些恍惚, 這個吻，涵蓋著霸道, 帶著不容置喙。她神色恍惚, 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急促的呼吸噴在蘇衍陽的鼻尖：“蘇衍陽。”
“不分手。”他又重複了一遍。
黎嘉葉知道蘇衍陽是喜歡自己的，但是她沒有想到這份喜歡竟然深到了這個地步。
如果是在以前, 她應該是高興的。
“你先下去吧。”蘇衍陽說。
“那你呢？”
蘇衍陽看著她：“我想想。”
黎嘉葉不知道他要想甚麼, 只是乖乖地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下樓, 然後聽見蘇衍陽說：“黎嘉葉，你別再哭了。”
黎嘉葉下樓的時候，那頓被虛偽掩埋的晚飯還沒有結束。她餓得厲害，卻是不願再進去了。
周予北正巧出門，看見她那剛剛落完淚的樣子：“和他說完了？”
“嗯。”
“我們蘇少爺從小就是被寵慣了的，爺爺奶奶寵，爸爸媽媽寵，難得有他不順心的事兒，他要是罵你了，等他冷靜下來我幫你教訓他。”周予北加了前提，畢竟現在的蘇衍陽他是不敢招惹的。
他沒有兇她，他的態度和平常無異。
就是這幅樣子，才會讓黎嘉葉心中的愧疚更甚。
“你吃飯了沒？”周予北問。
黎嘉葉搖搖頭。
周予北嘆了口氣：“看你這樣兒，現在進去也不合適，你要吃——”
“黎嘉葉。”一道女聲打斷兩人的對話。
黎嘉葉和周予北齊齊看去，林薇就站在門口看著她。
黎嘉葉輕聲說：“不用了。”
她吸了吸鼻子，不情願地走到林薇身邊。
周予北看著兩人的背影，自顧自唸叨：“這倆母女怎麼跟陌生人一樣？”
林薇沒帶黎嘉葉進去吃飯，兩人在門口僵持著。
“你解決好了嗎？”
黎嘉葉：“我不想分手。”
“等你有能力自己做決定了再來和我說。”林薇不再跟她多費口舌，先一步走了進去，黎嘉葉跟在她後頭。
蘇爺爺蘇奶奶算不上喜歡林薇，但人到老年，他們有了妥協，那些曾經極力反對的事情，最後只是化作一句順其自然。
兩位老人家對這個內向乖順的小姑娘也算有好感，見她進來，招呼她吃飯，還和她說自己的孫子就是這樣，希望沒有嚇到她。
黎嘉葉淺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只是悶頭吃飯。
吃完飯，林薇告訴黎嘉葉這個暑假不回去了，就留在北江。
“住這兒？”黎嘉葉不可思議地問。
蘇鴻澤走過來：“小黎，你住三樓，程姨已經給你收拾好房間了。”
“程姨是家裡的保姆，你有事可以找她。”
黎嘉葉有許多話想問，最後還是憋在心裡，跟著程姨上了樓。
上二樓拐角的時候，她正好碰見蘇衍陽出來。
“阿衍，你妹妹住三樓。”程姨對他說。
大家好像都已經快速進入了角色，對於這個憑空出現的妹妹，無人感到驚訝。
蘇衍陽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聲。
程姨帶黎嘉葉到了房間後就走了。
“小黎，有事叫我啊。”
黎嘉葉點點頭。
黎嘉葉沒有帶換洗衣服來，她拉開衣櫃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林薇絲毫沒有和她提起過這件事，看來是早就替她做好了決定。
黎嘉葉拿了換洗衣服就要去洗澡，她聽見敲門聲，起身去開門。
蘇衍陽倚在門口，見她開門，瞭起眼皮看她。
黎嘉葉沒說話，側過身子讓他進來。
蘇衍陽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目光瞥了眼她手裡的衣服：“你要洗澡？”
“嗯。”
蘇衍陽起身，走到浴室，餘光見她還停在原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進來？不是每天都這樣嗎？”
因為醫生囑咐小腿不能沾水的緣故，每天都是蘇衍陽幫她洗澡的，可是今天，這樣平常的事情卻增添了若有若無的尷尬。
“我可以自己來。”黎嘉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發呆，聲音越來越輕。
蘇衍陽看著她，最後一言不發地越過她，徑直走了出去。
一句話也沒說。
蘇衍陽回到自己房間，重重地關上門。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糖丟進嘴裡。
青蘋果香精的甜膩味道瀰漫在口腔和舌尖，卻在他心裡苦成了一鍋中藥。
他低著眉，看著地板發呆。
壓抑著的怒火終於在此刻極具迸發著。
“操！”他用力地踹了一下桌角，隨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一砸。
頃刻間，玻璃杯四分五裂，伴著刺耳的巨響。
他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而後毫不剋制地罵了句髒話，“甚麼幾把運氣！”
良久之後，那段莫名其妙的怒火迸發出來後，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斂去了身上所有的戾氣。
一米八幾的個子卻看著憑空生出幾分脆弱感。
黎嘉葉並不擇床，但這個晚上她沒有睡好。在她快要睡著時，又掙扎著起身給自己定了鬧鐘。
這是別人家，她沒有睡懶覺的權利，她要識相一點。
八點半的時候，鬧鈴準時響起，黎嘉葉快速起身洗漱，然後走下樓。她下樓的時候，整個家空蕩蕩的，只有程姨在打掃衛生。
程姨看見她，便笑著說：“真是稀奇了，今天一個個都起這麼早。”
“小黎，要吃早飯嗎？”
黎嘉葉點點頭，程姨盛了碗小米粥。她看了眼桌上擺著的早餐，種類很多，但是沒有一個是她喜歡吃的。
“謝謝。”黎嘉葉接過，低頭喝著。
整個餐廳靜悄悄的，只有黎嘉葉一個人，她一邊喝粥一邊看著手機。
桌上突然丟過來兩個粢飯糕，她一愣，抬頭看到蘇衍陽插著口袋，站在她身邊。
“怎麼——”
“買錯了。”蘇衍陽說。
黎嘉葉拿起粢飯糕，咬了一口發現居然是海苔的，是她最喜歡吃的。
她眼眶有點酸。
只是因為蘇衍陽給她買了一頓早飯而已。
“吃完上去換衣服，去醫院。”蘇衍陽說，看見黎嘉葉疑惑的眼神，他接著說，“問過醫生了，他說哪家醫院都可以換藥。”
黎嘉葉才想起來今天是二十一號，是要去換藥的日子。
“我自己去吧。”她說。
蘇衍陽心裡沒由來得起了燥意，有一股火在心頭猛躥。他一手撐著桌面，手臂上的青筋因為生氣而明顯，另一隻手鉗著她細長的脖頸，迫使她和自己對視：“能不能別這麼對我？”
黎嘉葉沒反應過來，手掙脫開瓷勺，那瓷勺碰著碗，發出哐哐聲。
“我沒有。”她輕輕抓著他的手腕，“我是真的想自己去。”
蘇衍陽盯著她許久，看見她澄澈的眸中毫無波動，他慢慢鬆開手。
走了兩步，他又折回，雙眼通紅，眼底晦澀不明：“黎嘉葉，我可以因為你不喜歡我了而和我分手，但不可以因為別的。”
說完，他徑直朝樓上走。
黎嘉葉聽著那腳步聲離她越來越遠，她耷拉著肩膀，一瞬間沒了力氣。
中午的飯依然吃得索然無味，黎嘉葉吃完飯就回了房間，她找了距離這裡最近的醫院，準備打車去。
出門的時候正好碰見蘇爺爺和周爺爺在下棋，其他爺爺們在一旁看熱鬧。
蘇爺爺彷彿陷入了僵局，黎嘉葉看了一眼，大著膽子走過去：“爺爺，小卒過河壓制馬。”
蘇爺爺看了看棋面，一拍大腿：“啊對對對！”
“哎呀小黎你怎麼幫這老頭作弊。”周爺爺不高興了。
蘇爺爺顯然對贏了周爺爺這件事很高興，他抬頭看了眼黎嘉葉，眼裡帶著昨天沒有的讚許：“小黎還會下象棋啊，陪爺爺來一局。”
“爺爺，我要去醫院換藥，等我回來陪您下好嗎？”黎嘉葉說。
“換甚麼藥？”
“前幾個月腿上長了個小腫塊，手術切掉了，醫生讓我去換藥。”
蘇爺爺往後頭望了一眼：“你第一次來北江，人生地不熟，要不要讓阿衍陪你啊。”
黎嘉葉聽見蘇衍陽的名字趕緊拒絕，她連連說著自己打了車就往外面走。
蘇衍陽在視窗看著黎嘉葉出了門，即使沒影了，他還是盯著那裡發呆。
“阿衍，你倆這還能”秦珩剛要說話，就被蘇衍陽遞過來的眼神給制止了。
現在老虎屁股摸不得。
“不過要我說，這也太狗血了。”路一鳴支著下巴，在床上打遊戲。
那燥烈的聲音聽得蘇衍陽沒由來心煩。
“要麼靜音，要麼從我房間出去。”
話音剛落，幾人面面相覷，房間裡再沒半點聲響。
臨近下午四點，林薇敲了敲蘇衍陽的房門，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太過突兀。
她說：“阿衍，能談談嗎？”
幾人的眼神齊齊在兩人身上打轉，紛紛做鴕鳥狀。
蘇衍陽慢悠悠地看著她，反而悠閒地坐下，語氣裡盡是不配合的吊兒郎當：“談甚麼啊？”
周予北幾人識相地紛紛出門，生怕多停留一秒鐘那槍炮就要對準自己。
幾人走後，房間裡只剩下關係尷尬的兩人。
林薇直直面對上他的眼神：“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太喜歡你。”
蘇衍陽冷笑了一下：“挺有自知之明。”
他隨手抽出一根菸，咬在嘴裡，那火匣在房間裡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後媽，不介意我抽菸吧？”
林薇也笑：“不介意。”她走到蘇衍陽身邊，“給我一根？”
蘇衍陽一愣。
他看著林薇嫻熟地拿過煙和火匣，她依靠著牆：“你爸說我抽菸的特漂亮，跟別的女人都不一樣。”
林薇看著蘇衍陽原本散漫的眸光突然變得正經，狹長的眼睛眯起，危險氣息濃烈。
“你爸會抽菸，還是我教的呢。十七歲的時候，我覺得抽菸特別有意思，你爸非要讓我教他，可惜了，他老是被嗆到，跟個女孩子一樣。”她也不管蘇衍陽的反應，自顧自說。
“十七歲？”
林薇看著他的反應，實在有些好笑：“哦，你不知道吧，我跟你爸十三歲就認識了。”
她像是講故事那樣，將她數日前和黎嘉葉講的話再次娓娓道來。
看著蘇衍陽越來越沉下去的臉，林薇臉上笑意更甚。
“所以，到底誰才是小三呢，到底是誰插足了這段感情呢？”菸圈不斷飄散著向上，隱在空氣中。
林薇根本不在意這是不是自己的房間，她走過去開了窗戶。
夏日的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飄進來，煙味頃刻消散。
“我不喜歡你，是有道理的，那你討厭我，有甚麼道理呢？”
自始至終，都是林薇在說話，蘇衍陽像一個看客，默不作聲，保持著最開始的坐姿，一動未動，只有那不斷握緊的拳頭出賣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緒。
“你跟黎嘉葉在一起也沒多久吧，這分手應該比我當初和你爸被迫分手簡單多了。”她像個數學家，輕而易舉地把愛情當做算術題來相提並論。
“你好好想想吧。”林薇走出房間。
在她邁出房間的那一步，蘇衍陽說了長久沉默以來的第一句話：“我不管你們上一代的恩怨，我喜歡黎嘉葉，我要跟她在一起。”
蘇衍陽想了一晚上，他想了很多。
他覺得人不能太幼稚，黎嘉葉和自己，在這件事中都只能算是個旁觀者，上一代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情，他討厭林薇，討厭這個插足了自己父母之間感情的壞女人，但他怎麼能把怨恨放在黎嘉葉身上呢。
她是無辜的。
她喜歡自己，只是因為那個綿長燥熱夏夜的初遇，並沒有其他的原因。
他們的故事從黎嘉葉喜歡上他那一刻開始，所以他們的分手也只能以一方不喜歡了結束。
絕不能摻雜任何其他的理由。
可是現在，林薇告訴他，真相併非如他所想，她才是那個受害者。
那個在自己腦中堅信的真相被人毫不留情地打碎。
他好像，不該恨她，也沒道理恨她。
蘇衍陽不知道如何接受這個真相。
林薇聽著這話實在忍不住發笑。
不得不說，蘇衍陽和黎嘉葉的這點都很像。
只會不計後果地埋頭撞向南牆。
“到底是小朋友。”
“跟你講個有意思的事情，黎嘉葉年初和我吵了一架，她當晚拎著她的包就走，然後一身傲氣地告訴我她會把這些年來我花在她身上的都一一還給我。我以為這小姑娘要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證明她自己呢，距離當初已經過去半年了，她還拿著我給她的生活費，她身上穿的還是我給她買的奢侈品。”她回過頭來，“她根本離不開我，沒了我她都活不下去。不要跟我說甚麼你有錢你會養她，你沒了蘇家你也活不下去的，小少爺。”
說完這話，她沒再等蘇衍陽的回覆，就出了門。
那煙抽了一口後就沒再動過，自從黎嘉葉和他說抽菸不好後，他再沒怎麼碰過了。
長時間未抽，喉嚨裡滿是苦澀。
菸灰彈落在蘇衍陽的指尖，他蹙著眉，把它捻滅，指尖留下點點紅色。
黎嘉葉是四點多回來的，她走上樓的時候看見蘇衍陽房間那扇門虛掩著。
“我喜歡黎嘉葉，我要跟她在一起。”
她總是可以一瞬間攥住蘇衍陽的話。
黎嘉葉走到門口，聽到兩人的談話，她聽到林薇直白凌厲的諷刺，可是她卻不得不在心裡承認，林薇說的是對的。
她好像沒有能力對抗她，對抗任何人。
這個奇怪的“一家人”吃完飯後，黎嘉葉最先上了樓。
她想了很久，最後才像下定決心般，給蘇衍陽發了條訊息。
黎嘉葉：我們能談談嗎？
蘇衍陽回的很快：如果是我不想聽的，就不要談。
黎嘉葉沒想過蘇衍陽也會有這樣逃避的一面。
她還是起身，下樓，敲了敲他的門。
門半天都沒開。
黎嘉葉怕樓下的人聽到，她壓低了聲音：“蘇衍陽，我知道你在。”
她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片刻後，門開啟。
他顯然剛洗好澡，頭髮都沒有擦，水滴順著脖頸落到圓領裡，棉質的t恤因為沾了水漬有些透。
長久的沉默後，是黎嘉葉先開口：“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還未說完，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他的吻即刻壓下來。
他狠狠地咬著她的唇，兩指捏著她的下頜，像是發洩一般。
這並不像接吻。
黎嘉葉實在覺得吃痛，她用力地推著他，眉頭緊鎖，眼裡有眼淚滑落：“我不想這樣。”
那滴淚順著砸到蘇衍陽的手背上。
他鬆開她。
看著眼前哭得不行的黎嘉葉，她緊緊咬著唇，肩膀不住地顫抖著。
手背上，那滴已經揮發乾淨的淚還像一根針，緊密地刺著他的心。蘇衍陽嘆了口氣，長臂一伸，把她摟在懷裡，臉埋著她的頸窩，語氣放軟地道歉：“我錯了。”
黎嘉葉一直在哽咽，好像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蘇衍陽的耳邊只剩下窗外的蟬鳴，和她忍不住的抽噎聲。
然後，在那停不下來的細碎哭聲中，他聽見懷裡的人說：“我們先停一停吧。”
窗外不停歇的蟬鳴終於在這一刻達到了最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