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是被雨聲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睡覺前,她忘記拉窗簾了,熹微光影正大光明地溜進來。
黎嘉葉翻了個身, 藉著月光, 她看著自己身側的蘇衍陽。
她用力地眨眨眼睛,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睡覺的時候很喜歡把手臂墊在自己的腦袋下,手指插在自己的髮間。
銀白的月光打下來, 在地上透出一塊不規則的陰影, 也為他勾勒出一層和煦的輪廓。
黎嘉葉摸了摸他的頭髮,像撫慰小動物那樣, 一層一層地順下來。
她輕輕地說, 像是祈求:“明天,你可以不要生氣嗎?”
偌大的空間裡,自然無人應答她的話。
第一聲蟬鳴炸在枝頭的時候,夏天來了。
蘇衍陽顯然對這次所謂的會面不太重視,他隨便套了件黑色短袖, 披上黑色連帽衛衣, 連行李都沒有收拾。
他買了中午的機票回北江, 走之前,黎嘉葉還沒睡醒。
蘇衍陽半個身子俯在她耳邊, 拂開她臉上凌亂的頭髮,用氣聲道:“我走了, 吃完飯就回來。”
還沒回北江, 他就已經買好了回西淮的機票。
黎嘉葉滿臉睏意,甕聲甕起地嗯了聲。
蘇衍陽見她這幅模樣, 忍不住親了一下她的額角。
“走了。”
聽見外面大門關上的聲音, 黎嘉葉的眼神變得清晰, 睏意全消。
她早就醒了。
她起身拉開窗簾,陽光掙脫厚重雲層的束縛,灑在臥室裡。黎嘉葉看著遠處的建築愣神,好半天后才去洗漱。
她把自己的衣服疊好,塞進行李箱。
行李箱拉鍊拉上的那一剎那,不小心擠到了她指腹上的那塊軟肉,像一根尖銳的針刺入心尖,又很快拔出。
她下意識嘶了聲,看著那裡迅速紅起來,又很快消散。
黎嘉葉輕輕揉了一下,明明一點都不痛,可是眼淚還是沒防備地掉落下來,砸在地上。
她咬緊牙關,靠著牆,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現在哭乾淨了,等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不會哭了。
黎嘉葉先回了趟家,她把行李箱帶回家後又打車去了機場。
她知道蘇衍陽是十一點半的飛機,兩點半到北江,現在距離兩點半還有十分鐘,他一定關機了。
黎嘉葉沒有勇氣當著他的面說,她一遍遍地點開和他的對話方塊,又一次次退出,她的手在螢幕上方顫抖。
怎麼也按不下那個傳送的鍵。
這場夢太短了,短到她還來不及記住每一份每一秒,就被外界的聲音驚醒。
“女士,飛機即將起飛,請及時關閉手機。”有空姐走過來,提醒她關機。
黎嘉葉手一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句話已經發出去了。
她手忙腳亂地想撤回,最後還是關閉了手機。
撤回了也沒有用。
與此同時,蘇衍陽剛下飛機,坐上司機的車。他下意識想開啟手機,剛點亮它螢幕又迅速變黑。
那條還未彈出來的資訊隨著關機的手機一起沉淪黑暗——
蘇衍陽,我們分手吧。
“媽的給你發訊息,你怎麼也不回啊?”周予北,路一鳴,秦珩三人齊齊站在梧桐巷院門口抽菸,吐出的白煙不斷上升,隱在已經帶著點熱意的空氣中。
蘇衍陽下車,跟司機點頭示意,才走到周予北旁邊:“手機沒電了。”
他剛要進門,卻被周予北攔住。
“幹嘛?”
“那誰來了。”
蘇衍陽哦了聲,待在原地,說不清是不是要進去。
秦珩看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大著膽子問了句:“你還好吧?”
蘇衍陽嗯了聲。
秦珩還是沒敢多說話。
“這個女人,我總覺得眼熟來著。”周予北在一邊輕聲唸叨著。
秦珩:“拉倒吧,你能眼熟才有鬼。”
蘇衍陽原以為蘇鴻澤會帶那個女人去餐廳吃飯,卻沒想到直接把她帶到了梧桐巷。
把她帶到這裡的意思,就是正大光明地向所有人宣佈她以後成為了這個家裡的一員。
“爺爺奶奶呢?”蘇衍陽問。
“挺正常的。”
蘇衍陽又沒說話了。
饒是周予北,現在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要現在進去嗎?”
蘇衍陽看著院子裡那棵參天大樹發呆。
聽到周予北的話,他不著痕跡地笑了一下,幾乎是磨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這他媽是我家。”
周予北明白了,看他表面鎮定自若的樣子,內心實是冒著一股火。
他實在怕晚上這頓飯吃得不安生,偷偷摸摸給黎嘉葉發了訊息,大致意思就是蘇衍陽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讓她晚上給蘇衍陽打個電話安慰安慰他。
結果黎嘉葉一直沒回。
直到晚上七點,黎嘉葉才回他。
那句話很簡短。
黎嘉葉:不用打電話。
周予北沒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彼時保姆端上了菜,正招呼著大家吃飯。
周予北沒再琢磨。
“阿衍呢,怎麼還不下來?”蘇鴻澤看了一圈,來吃飯的人有幾個小的,還有梧桐巷院的老人們。
他們都是和蘇爺爺蘇奶奶相識很多年的好友。
即使蘇鴻澤和林薇日後不長居這裡,還是要和他們打好關係。所以蘇鴻澤才選擇帶林薇來這裡吃飯。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兩個位子還空著。
“他在樓上換衣服呢。”周予北和秦珩打著哈哈。
他也不知道蘇衍陽在幹嘛。
蘇鴻澤正要上去叫他,正巧蘇衍陽趿拉著步子進來,球鞋刻意地摩擦著地面,發出的聲音磨得人心裡難受。
“阿衍,坐爺爺旁邊。”蘇爺爺說道。
蘇衍陽嗯了聲,走到他旁邊坐下。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林薇。”蘇鴻澤說。
林薇起身,向大家敬酒。
她今天穿著黑色長裙,大波浪束起,畫著豔紅的口紅,絲毫沒有第一次來別人家做客的拘束感。
她和蘇衍陽眼神對上的瞬間,她笑了一下,笑得十分溫和:“阿衍,第一次見面,你好。”
這是蘇衍陽第一次見到林薇。
蘇衍陽對這個稱呼沒由來得噁心,他拿起酒杯。在眾人的注視下,並不準備和林薇碰杯,反而一飲而盡。
蘇爺爺不著痕跡地咳嗽了一下。
蘇衍陽沒任何反應。
林薇一點兒也不惱,也喝完了杯中的酒。
“阿衍長得那麼好看,在學校裡很討小姑娘喜歡吧。”林薇笑著說。
蘇衍陽連裝模作樣的笑都不願意露出來,他低頭想開啟手機,按了半天還是黑屏,他才反應過來下了飛機後他就沒充電。
他隔著好幾個座位,自然地問周予北:“充電寶有沒有?”
完全忽視了林薇的話。
周予北把充電寶遞給他,剛坐下又被周爺爺戳了一下。
此刻桌上的氛圍實在太尷尬。
周爺爺給他使了個眼色,用極其輕微的聲音說:“你怎麼回事,長點腦子行不行?”
周予北:“?”
別人家的事兒他怎麼摻和啊!
周予北尷尬地笑了一下:“有的有的,阿衍女朋友巨漂亮,特別是彈鋼琴的時候,簡直就是——”
周爺爺又踢了周予北一腳,繼續壓低聲音:“行了,說到這裡就夠了。”
周予北:“”
桌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除了蘇家人,其餘幾家都是局外人,只有老一輩的人聊著天。周予北幾個人實在覺得這裡的空氣都透著可怕。
尤其是蘇衍陽。
這個飯桌上唯一的,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的人。
桌上滿是佳餚,他一口未動,連筷子都沒拿起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酒杯杯沿,低頭看著黑屏的手機。
蘇鴻澤藉著給林薇夾菜,似有問題要問。
林薇知道蘇鴻澤要問甚麼,她面色平靜,輕聲說:“不用管她。她就是這樣倔,一定要熬到最後一刻。”
充了五分鐘的電,手機自動開機。
蘇衍陽開啟手機,條件反射想看看黎嘉葉的資訊,黎嘉葉的資訊卻先一步跳出來。
黎嘉葉:我們分手吧。
幾個大字映入眼簾,蘇衍陽蹙著眉,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林薇滿意地看向外面,她拉開身旁的椅子:“小黎,怎麼這麼晚才到啊?”
蘇衍陽聽到周予北他們因為毫不掩飾的驚訝聲,周予北用力地咳嗽著。
蘇衍陽自顧自地看著那條微信,心思全被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佔滿。
他頭也沒抬,給黎嘉葉發去一個問號。
下一秒,他聽見林薇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黎嘉葉。”
血液在一瞬間倒流凝固上頭頂。
林薇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清晰響亮,穿透了整個空間。
房間裡的觥籌交錯突然偃旗息鼓,寂靜無聲。房間外的馬路上人聲鼎沸,來往的車輛發出刺耳的喇叭聲,唯有這裡,像是被上帝按上了暫停鍵。
周予北終於明白她看林薇的熟悉感是從哪裡來的,也明白了黎嘉葉發的那條簡訊的意思。
黎嘉葉刻意忽略著那道深邃凌厲的目光,她乖巧地和蘇爺爺蘇奶奶點頭,露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笑。
“小黎,你好。”蘇奶奶說,她指著蘇衍陽,“這是阿衍,你們兩個好像都是在西大上大學的吧,走在學校裡沒準還見過呢。”
黎嘉葉努力對上蘇衍陽的目光,像陌生人那樣自然地說:“你好,蘇”
她叫不出來。
那個她總是喚起的名字,成了此刻的難以啟齒。
這片不大不小的空間裡,只有蘇衍陽的臉上異色翻湧。
他的眼睛微眯著,所以更顯狹長,他死死地盯著她,眸光似最鋒利的刀刃,直直戳開那層虛假的面具。
好像下一秒就要在窒息的空氣中爆發。
“小黎,你應該叫他哥哥。”林薇突然說。
蘇衍陽反應了幾秒,努力讓自己消化這個事實。
片刻,他突然起身,動作幅度太大,面前的瓷碗晃晃悠悠地轉著,他繞過人群,直接走出去。那門被他砸得震天響,連空氣都在震顫著。
黎嘉葉肩膀下意識一抖,她覺得自己有點缺氧,幾乎是一瞬間紅了眼眶,想要往外走。
林薇拽住她的手腕,讓她坐下來。她把菜夾到黎嘉葉的碗裡:“怎麼來這麼晚,沒看見爺爺奶奶們都在等你嗎?”她給她的杯子倒上飲料,“去,和爺爺奶奶們敬一杯。”
黎嘉葉盯著她,壓抑不住的呼吸變得紊亂。
蘇鴻澤突然拍了拍林薇:“小黎,第一次來這裡吧,讓小北和阿珩他們帶你出去逛一圈吧。”
蘇爺爺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笑著說:“對啊小黎,你要不要出去玩玩?”
黎嘉葉點點頭。
她發現,她不僅不敢面對蘇衍陽,也不敢面對他的朋友們。
“黎妹,甚麼情況啊?”四人向外走,黎嘉葉走在最後,周予北走到她身邊,滿臉問號。
從黎嘉葉進門那一刻開始,他的腦子就亂成一團漿糊了。
黎嘉葉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周予北見她這樣,沒再問。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屋頂,你要去嗎?”秦珩回過頭來。
黎嘉葉還是沒說話。
“就前面,隨你去不去。”
說罷,三人就走了,也不願意去打擾兩個人。
黎嘉葉覺得是該說清楚的,她鼓起勇氣,順著樓梯爬到屋頂。
蘇衍陽果然坐在那裡,晚風吹起他的衣角,吹得鼓鼓作響。
黎嘉葉小心翼翼地走著,在他旁邊坐下,他的短袖袖口貼著她的手臂。
蘇衍陽睨了她一眼,眼裡似含了冰,說不出甚麼情緒。
“蘇衍陽——”
“不是應該叫哥嗎?”蘇衍陽打斷她。
穿堂而過的風如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嚨。
夏天的風轉了個迴旋,這句話落在寂靜無人的院子裡,最後又落回自己的耳邊。
蘇衍陽的聲線太過冰冷,像在和陌生人講話。
明明是在初夏,她只感受到了如冬天一般的冰冷。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蘇衍陽問。
黎嘉葉下意識想騙他,可是她不想說謊:“高二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蘇叔叔的兒子。”
聞言,他眉目死死地鎖住她。
良久,他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輕而急促。
“那天晚上,我就是在這裡給你打電話的。我真想問問你啊,你聽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在想甚麼?”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向一個僅僅認識不到數月的女生,全盤訴說他這些年來的心境,訴說他掩埋了許久的因為母親離世而積蓄的情緒。
黎嘉葉的眼淚突然砸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對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對不起,好像除此之外,再無話可說。
蘇衍陽想過,她總有一天是該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場合裡。
但絕不是現在。
那應該是一個酌然慵懶的午後,他會牽著她的手,意氣風發地告訴自己的家人,將自己的初戀光明正大地宣之於口。
他的家人寵他愛他,將他視若珍寶,同理,她也應該被這麼對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之間單純青澀的戀愛突然演變成了兩個家庭渾濁不堪的激烈碰撞,摻雜著雞飛狗跳且狼狽不堪的過往。
尷尬滿地,無人起身收場。
蘇衍陽回過頭看著黎嘉葉,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淚:“別哭了,你不是知道我最見不得你哭嗎。”
他神色淡然疏離,聲音太平靜了,指尖冰涼的溫度讓黎嘉葉覺得害怕。
兩個人長久地對視著,他的眉從頭到尾就沒有舒展開,喉結壓抑地滾動了一下。
從頭到腳的酸意再也壓制不住,頃刻間湧上來,匯聚在心頭,像要漲開。
最終,他狼狽地挪開眼,手撐著膝蓋,用力地抓了一下自己額前的碎髮:“你怎麼能”像是再也忍不住,他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很悶,黎嘉葉卻還是聽到了那一聲哽咽,“你怎麼能騙我呢。”
黎嘉葉吸了吸鼻子,愧疚愈來愈重:“我媽媽她我沒想騙你的,真的真的”
她說話胡言亂語,語序顛三倒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眼淚隨著哽咽的聲音越流越多。黎嘉葉沒有辦法,她只能把手捂住臉,眼淚溢滿了指縫。
她的膝蓋因為哭泣而抖動著,無意識地碰著他的。
兩具冰冷的身體撞在一起,卻矛盾地撞出了熱烈。
“我沒想到你會喜歡我我真的不敢想象你會喜歡我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像做夢一樣。”她肩膀抽動著,因為哭泣打著哭嗝,話都說不利索,斷斷續續的。
“我不止一次陰暗地想,反正我媽媽不會和你爸爸結婚的,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她的女兒,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或者或者”她哭得快要窒息了,鼻尖臉頰全部泛著嚇人的紅,“也許在那之前,你可能就不喜歡我了,我想那樣也挺好的,我沒有非要你不可,至少我曾經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因為哭得太厲害,眼淚溢滿眼眶,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她眼中的蘇衍陽也變得模糊。
她努力眨了眨眼,想要把眼淚擦乾,可是那眼淚像無底洞,怎麼也流不完。
黎嘉葉覺得自己最近哭的次數真的太多了。
她聽見蘇衍陽說:“可是我喜歡你,我非要你不可。”
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剛剛的哽咽只是錯覺。
與此不同的是,他的聲音帶著初見時的漠然,就好像對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可是他卻用這樣的聲音,情真意切地說著“我喜歡你,我非要你不可”。
在飛機上的那三個小時,黎嘉葉想了很多,她甚至編造好了一套分手的話術。
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
她一遍一遍地欺騙自己,她沒有感受到蘇衍陽的愛意,可能也是因為她不夠喜歡蘇衍陽。所以分手是最好的結局。
她胡亂地編造著理由,編造著一個可以讓兩人正大光明分手的理由。
卻在蘇衍陽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潰不成軍。
作者有話說:
作話放最前面。
寶,就虐這一章好嗎,就一章,好嗎好嗎好嗎!
或者連著接下來兩天的一起看,就虐這兩天,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