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再沒有了睏意, 她小心地翻身,藉著從縫隙裡跑出來的絲絲微光正大光明地看著蘇衍陽。
她的手觸碰著他的眉骨,鼻樑, 唇。
手兀得被他抓住。
蘇衍陽半睨著眼, 又把她抱得更緊:“癢。”
十一點,蘇衍陽才徹底清醒。他睡眼惺忪,半耷拉著眼皮, 額前的三五縷碎髮倔強地翹起, 整個人散漫又頹廢,被睏意包圍。
“你醒啦。”黎嘉葉說。
他嗯了聲。
黎嘉葉剛想起來, 卻意識到自己被子下未著寸縷, 她扭頭看了眼蘇衍陽,試探著問:“你要不要先起床呀?”
蘇衍陽看著她,反應了一會兒,朦朧的眼裡立刻變得清醒,閃過一絲促狹:“你先起吧。”
“那那那那我再睡會兒。”
“哦, 那一起睡。”他玩性大發, 把黎嘉葉禁錮在懷裡, 手在底下亂動。
“哎呀!”
黎嘉葉太怕癢了。
偏偏才一個晚上,他早就摸清了自己的敏感點。
黎嘉葉覺得這人怎麼這麼過分呢!
最後, 還是蘇衍陽先起身,誰知道他也沒穿衣服, 黎嘉葉嚇得直接把臉捂進被子裡。
蘇衍陽玩心作祟, 他一臉坦然,俯身壓過去:“你昨晚可不是這個反應, 你說它很厲害。”
黎嘉葉這一刻好想變聾啊。
“你瞎說!我昨晚根本沒說話!”
蘇衍陽認同地點頭:“你的確是沒說話。”
過了片刻後, 他補充:“你只是在叫。”
黎嘉葉覺得自己快瘋了。
蘇衍陽不再逗她了。他看了看一地的衣服, 從櫃子裡隨手拿出他自己的短袖,直接把黎嘉葉從被子裡撈出來,給她套上。
他把她的長髮從領口中理出來。
“我沒穿那個。”黎嘉葉指著地上的衣服,有些羞怯。
蘇衍陽嗯了聲:“那不是更好。”
他貼著她的耳朵,帶著點埋怨又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你不知道我昨天脫它脫了多久。”
“”
明明是你自己笨好不好!
下午吃過飯,蘇衍陽翻箱倒櫃拿出了積灰已久的ps5遊戲機。他拿出十個盤讓黎嘉葉選。
黎嘉葉選了麻布仔大冒險。
兩人整個下午都耗在這個遊戲裡,一下午就把珠子集齊了。
“哇,我也太厲害了吧!”黎嘉葉太開心了,她覺得自己今晚做夢都要夢到在關卡中跳格子了。
“嗯,阿黎真厲害。”蘇衍陽學著她的語氣吹捧她。
玩了一下午,黎嘉葉還是意猶未盡,還想換一盤遊戲。她左挑右選,對剩下的幾張盤興致都不高。
“還有沒有別的遊戲呀?”黎嘉葉問。
“在書房左側最下層櫃子裡。”國檔。
黎嘉葉應了聲,她走到兩個房間的交界處,隨手開門,隨意地轉頭問道:“這間是書房嗎?”
蘇衍陽抬頭,饒是一貫沉穩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慌張。他手撐著沙發靠背跳下來:“wǒ • cāo,別——”
還是慢了一步。
黎嘉葉把門開啟的瞬間,四周的燈光全然亮起,牆上掛著粉藍粉藍的氣球,鮮紅的玫瑰乾花撒落在周圍。
偌大的房間一隅,放置著一架嶄新的kai鋼琴。
黎嘉葉說不清甚麼情緒,她回頭怔愣地看著蘇衍陽。
蘇衍陽靠在門邊,手捋了一下額前的碎髮,語氣滿是被戳穿的無奈:“我都沒準備好。”
“準備甚麼?”
黎嘉葉聽到他說:“不是還欠你一個生日禮物。”
從知道黎嘉葉生日那天,蘇衍陽就開始準備。只是她的到來太過猝不及防,讓他措手不及。
黎嘉葉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不是送過我這個了嗎?”
“誰家送女朋友送二手貨啊。”
“才不是二手。”黎嘉葉反駁,語氣裡莫名帶著哭腔,“太貴了,我還不起。”
蘇衍陽見不得她哭,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摟入懷裡。
他長長地哎了聲:“誰說送你禮物是為了讓你還的啊。”
他頓了頓,看見黎嘉葉哭的更兇,慢悠悠地說:“你知道有人說過,禮物的價值並不取決於它本身的價值,它只取決於送禮者的心意和實際承受能力。”
黎嘉葉眨了眨眼睛,水霧蒸騰,抽抽噎噎的:“哪個哲學家說的,我怎麼沒聽過?”
蘇衍陽樂了:“蘇大哲學家說的。”
“你這個人怎麼……”
蘇衍陽在她還要說話之前把她的腦袋摁在懷裡,自然地拂過她的髮絲:“我女朋友能不能別哭了。”他低頭看她,說話的時候唇故意地碰著黎嘉葉的鼻尖,“以前也沒見你愛哭啊,怎麼跟我在一起了老是哭?”
不等她回答,蘇衍陽又自顧自說:“看來還是我對你不夠好,看來以後要對你再好點。”
他難得說那麼多話。
他已經對她很好了。黎嘉葉在心裡說。
黎嘉葉在他懷裡蹭著,倔強地說:“才沒有哭。”
“沒有你眼睛紅甚麼?”
黎嘉葉半天想不出答案,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有紅眼病行不行!”
蘇衍陽被她這回答逗得大笑,他腦袋靠著牆,笑得一顫一顫的,連胸腔都泛著愉悅:“你這個人真的蠻有意思的。”
蘇衍陽的電話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響起,是管院老師打來的,他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黎嘉葉看著那架鋼琴,她走過去,手撫在琴鍵上。
林薇沒給她過過生日,每年的生日,她總是打錢給她,潦草了事。
缺錢的人渴望錢,有錢的人憧憬情。
偏偏她是後者。
可是沒有人為她做過這些事。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她覺得自己好幸運。
蘇衍陽在陽臺打電話,傍晚的天空被層疊的雲層暈染著,藍色漸變其中,摻雜著一片紅霞。
毫無意外,他在那抹背景裡,成為了最出挑的存在。
黎嘉葉從背後抱住他。
蘇衍陽回頭看了她一眼,一邊和輔導員說話,一邊掐著她的臉頰。黎嘉葉反手親著他的手背,輕咬了一下指尖,牙齒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指腹。
看著蘇衍陽的眼裡抹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慾望,隨之而來的危險氣息愈演愈烈,卻又在此刻無法發洩的樣子,她不由心情大好。
好想回到高中啊。
如果重來一次,她一定會勇敢一點。
這樣,就可以早早地享受到這份幸福。
週一,蘇衍陽開車送黎嘉葉回了學校。他把黎嘉葉帶到十二教樓下:“晚上來接你。”
黎嘉葉說了聲好。
她下車的時候正好被江延之撞見。
黎嘉葉沒看見他,徑直走上樓。
倒是蘇衍陽看見了他。
他的眼神裡難言黯淡晦澀,恰巧和蘇衍陽的目光碰個正著。
蘇衍陽表情不變,自然地衝他點點頭,就當打過招呼了。
天氣回暖,黎嘉葉穿的也少。走進教室後,她找到蔣舟舟的位子,在她旁邊坐下。
蔣舟舟淡淡地掃了眼她,看著她脖子上點點痕跡,嘖嘖了兩聲。
黎嘉葉聽出了她的揶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沒注意。”
“哎呀我懂。”
黎嘉葉回了寢室,難得開啟了行李箱,把夏天的衣服放進去。
蔣舟舟和謝佳佳稀奇地看著她。
黎嘉葉解釋:“我後面一個月搬去和他住。”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昨晚吃完飯後,黎嘉葉窩在沙發上玩遊戲,看著蘇衍陽收拾好吃剩下的殘羹冷炙,準備出門倒垃圾的時候,黎嘉葉心底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
她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蔣舟舟和謝佳佳相視一笑:“才一個月啊,我不介意和佳佳兩人寢住到畢業的。”
黎嘉葉看著自己的好友為自己戀愛了而開心,卻悲從心起。她努力壓住心頭湧起的酸澀,很輕地吸了下鼻子:“就一個月。”
像在對她們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
五月初,某天洗澡的時候,黎嘉葉發現自己小腿後側長了個腫起來的結塊。她起初沒在意,直到那裡傳來陣陣疼痛她才覺得要去看醫生了。
醫生瞟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皮脂腺囊腫,小問題。”
而後給她開了藥膏,告訴她每天塗,等化膿了來做一個小手術切掉。
黎嘉葉聽到手術兩個字嚇得半死,她哭唧唧地看著蘇衍陽:“我不想做手術。”
蘇衍陽正要安慰她,那個光頭醫生又瞟了兩人一眼,輕飄飄地說:“小手術,麻藥都不用上。”他頓了頓,“到時候讓你男朋友也來,給我打燈。”
不止黎嘉葉,蘇衍陽也有些驚訝。
這甚麼手術,還能讓外人進來打燈。
“所以真的就是個小手術。”光頭醫生說,“行了,要哭出去哭啊,後面病人等著呢。”
從聽到要做一場沒有麻藥的手上開始,黎嘉葉的表情就沒有正常過。
她耷拉著臉回到家裡。蘇衍陽隨手把車鑰匙丟在茶几上,半蹲在她身前:“腿給我看看。”
黎嘉葉背過身去,指著小腿處。
“這裡割了會留疤吧?”
“留疤也好看。”
“才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蘇衍陽親在她的唇角:“阿黎怎麼樣都好看。”
就一個吻,黎嘉葉氣就沒了。
半個月後,等那結塊化成膿,黎嘉葉就和蘇衍陽又去了上次那家醫院,掛的還是那位光頭醫生的號。彼時光頭醫生正在給裡面的人做那個所謂的“小手術”,黎嘉葉聽著裡面的男人鬼哭狼嚎,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勇氣又坍塌了。
蘇衍陽蹲下身,捂住她的耳朵,安慰著:“那男人好菜哦,這都忍不住。”
黎嘉葉深呼吸,乾巴巴地說:“你的阿黎也很菜。”
蘇衍陽嘖了聲:“你再這樣我親你了啊。”
黎嘉葉正要說話,就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光頭醫生站在門口,鼓了鼓掌:“哦呦,你倆拿這神聖的醫院當甚麼呢?”
要不是這醫院掛著三甲的牌子,黎嘉葉總覺得自己撞見江湖騙子了。
黎嘉葉硬著頭皮進去,躺在床上,把褲子撩到小腿膝蓋處。
光頭醫生把醫用鏡給蘇衍陽:“幫我拿著。”
蘇衍陽拿著鏡子:“醫生,怎麼就你一個?”
“其他人吃飯去了。”
“那你怎麼不吃?”
“那我去吃飯了留你小女朋友一人在這裡?我有醫德的好吧。”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聊著天,黎嘉葉起初害怕,後來覺得這兩人你來我往,跟講相聲似的還挺有意思,她還想插一句話,結果冰涼的手術刀就貼著那腫塊毫不留情地劃下。
黎嘉葉差點要罵髒話,她疼得把頭埋在交疊的手臂裡,咬牙切齒的。
光頭醫生有條不紊地撇出膿:“在一起多久了?”
“誰啊?”蘇衍陽問。
光頭醫生稀奇地說:“你跟你小女朋友啊,不然你跟我啊?”
蘇衍陽挑眉:“咦,那也太可怕了。”
黎嘉葉本來在哭,聽到兩人的對話,又忍不住笑。
又哭又笑,場面滑稽。
醫生切了一聲,他嘆了口氣:“我當年有頭髮的時候也是帥的不行,我跟你說,我以前在市中心那個三甲醫院工作的。”
“後來呢?”
“那醫院裡的小姑娘一個個看見我就兩眼放光,兩眼放光你曉得伐,看你也沒有這種體驗。”
黎嘉葉實在覺得好笑,她強行插入對話:“那可太多了。”
“哦?你也是兩眼放光的那一個?”
“才不是。”黎嘉葉完全陷入了回想裡,她驕傲地說,“他跟我表的白。”
蘇衍陽在一旁婦唱夫隨:“是的。”
“多稀罕吶。”光頭醫生不屑地說。
黎嘉葉來了興致,正要大刀闊斧講講自己和蘇衍陽的戀愛史,卻看見醫生拿了紗布給她包紮。
“啊,做好了?”黎嘉葉驚訝地問。
“嗯,一週後來換藥,一週之後再半個月,時間依次延長一個星期,來換個五六次就差不多了。”醫生說著,“儘量不要洗澡,洗澡也要避開這條腿。”
蘇衍陽拿著單子,點點頭。
他蹲在黎嘉葉跟前:“要不要揹你?”
就這麼一個小傷口,又不是瘸腿斷腳,醫生翻了個白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場面沒法看。
“我要吃飯去了,你倆別給我逃單啊。”
“”
黎嘉葉面色複雜地看著他。
黎嘉葉沒想到,蘇衍陽真的揹著她。
有車不開,他非要揹著她走到醫院門口的食堂吃飯。
一路上,路人紛紛朝兩人看過來。
遲來的羞恥心終於湧了上來。
黎嘉葉太不好意思,她捏了一下蘇衍陽的耳朵:“其實我完全可以正常走路。”
“是我想抱你。”蘇衍陽從善如流地接過她的話。
黎嘉葉不反駁了,她把臉頰貼著蘇衍陽的,傻嘻嘻地笑了兩聲。
“哥哥好吧?”他調侃著問。
黎嘉葉聽到哥哥這兩個字,一愣,笑僵硬在唇邊,心裡瀰漫著喜悅又瞬間消散。
她好討厭這個稱呼,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蘇衍陽沒看到她的表情。
最後,她只說:“蘇衍陽,你真好。”
黎嘉葉點了份蔥油拌麵,吃到一半才想起來身上有傷口不能吃帶醬油的東西。雖然這件事沒有科學依據,但她神叨叨,信得要命,趕緊把剩下的蔥油拌麵丟給蘇衍陽,把他面前的那碗麵挪過來,放到自己眼前。
“哇,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霸道?”蘇衍陽說。
黎嘉葉眨巴了一下眼睛,臉埋在碗裡,偷偷地笑了一下。
蘇衍陽指尖託著她的腦袋,提醒她:“頭髮。”
黎嘉葉哦了聲,乖乖抬起頭,又把面裡的蔥,胡蘿蔔和青菜挑給蘇衍陽。
“面沒幾口,剩下的全是我不愛吃的配菜。”黎嘉葉輕聲嘟囔。
“誰讓您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
這怎麼能怪她呢?
一週後的第一次換藥,是蘇衍陽陪她來的。換藥只需要護士來就可以了,換完之後護士姐姐對她說等六月二十一號再來就可以了。
黎嘉葉說了聲好,長時間泡在幸福的溫泉裡,她完全對這個時間喪失了敏感。
直到蘇衍陽說他六月二十一號可能沒時間陪她去醫院,黎嘉葉還沒反應過來,還是好奇地問為甚麼。
“我爸讓我六月中回趟北江,要跟我未來後媽和她女兒吃個飯。”蘇衍陽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無法改變的現實。
他窩在沙發裡,長腿支在茶几上,百無聊賴地打著遊戲,他輕描淡寫地說,“跟他們吃飯,關我屁事。”
彼時黎嘉葉正在倒水,聽到這話,像是突然炸起的鬧鈴憑空響起,黎嘉葉手沒拿穩,玻璃杯直接碎在地面上,濺起一灘水花。
她的褲腳都溼了。
蘇衍陽丟開遊戲手柄,翻身越過沙發,跑到黎嘉葉身邊,把她拉開,低頭去清理那玻璃碎片。
“手沒受傷吧?”他問。
對上他擔憂的眼神,黎嘉葉失魂落魄地搖搖頭。
看到她手上沒有傷口,蘇衍陽才放下心,他把玻璃碎片單獨丟在一個袋子裡。
“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忘記了。”她答非所問地嚅囁著,頭埋得低低的。
她怎麼就,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