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出一個時辰, 張閣老來到壽康宮,找裴行昭吐苦水:“你可真是我小姑奶奶, 怎麼能讓皇上找我商量出巡的事兒?我甚麼時候跟他有過轍?國喪之後的一段日子, 他不肯改藍批為硃批,我怎麼著了?不就累死累活地替他批閱奏摺了麼?”
裴行昭就笑,“我不是拿他沒轍了麼?一說修道的事兒, 他就總有的說。”
“跟你是有的說,跟我卻是一通耍賴。”
“先前以為他處理正事也算賣力, 哪知道是憋著出宮去。”裴行昭若有所思,“這不是好苗頭。他不在宮裡, 朝廷一切照舊,回來一準兒繼續做甩手掌櫃, 可也總不能為了不讓他撂挑子,就弄出點兒事情來。”
“反正在不在也差不多。”張閣老聲音轉低, “如今甚麼事不都是先找你拿主意?就這麼著吧, 總比悶壞主意算計你要好。”
“可要是這樣,就得著手安排眼線。”裴行昭道,“萬一有不安分的道士哄勸著他煉丹吃丹藥, 不走火入魔才怪。宮裡好說,甚麼事他想瞞, 也架不住嘴碎的宮人佔多數,道觀裡就得現找人。您有沒有適合的人手?我這兒的小兔崽子們不用想,在道觀待不住。”
張閣老笑了,“既然你放心,那我來安排, 找個沒在人前露過面的, 放到朝天觀做道童。這種事, 三二年之內,只要知道道觀的大致情形就行,你說呢?”
“成,您費心。”
“那我走了,今兒回府就著手。”張閣老起身,向外走了幾步,一拍額頭,從袖中取出一道加急摺子,“被甚麼修道出巡攪和得要昏頭了,北直隸總督馬伯遠請求從速進京面聖,有關乎北直隸民生的要事當面陳奏。”
“是麼?”裴行昭逸出璀璨的笑容,“一定是有好訊息。”
張閣老笑眯眯的,“那這就批了吧?橫豎皇上也不看這種摺子。我也好安排人加急給他傳話,如此,他過一兩日就能到。”
北直隸總督府設在保定府,騎快馬半日就到。
“好。”裴行昭邊批示邊道,“挺久沒見他了,怪惦記的。”
張閣老笑意更濃,那慈和的眼神,跟看著親閨女似的,“猜得出,他也惦記你。”
馬伯遠今年五十六歲,是張閣老的至交,亦是最早落力提攜裴行昭的伯樂。三年前,先帝調他到北直隸任總督,有老將軍在京城近處坐鎮,先帝更安心。
前些日子,裴行昭就回收賜田的事寫信給馬伯遠,他便是最快覆信叮囑她不要為了將領強出頭的人之一。
兩天後,馬伯遠奉召進京,上午來到宮裡。有兩名抬著一口箱子的親兵相隨。
“出巡”的事定下來,皇帝全部精力都用在安排朝天觀那邊的一應事宜,大臣求見,不論是誰,都支到壽康宮,對馬伯遠也不例外。
正合了馬伯遠的意,當即來到壽康宮。
阿嫵親自到宮門前去請,引路到書房,路上悄聲道:“太后娘娘正批摺子呢,奴婢沒告訴她,給她個驚喜。”
馬伯遠神光充足的雙眼中盡是笑意,“驚喜可別變成驚嚇。”
“不能夠,您老放心。”
到了書房門外,阿嫵通稟後,便側身請馬伯遠進門,兩名親兵則被示意先在門外候著。
跨進書房,馬伯遠恰好看到裴行昭繞過書案,心中一喜,但在同時便要行禮參拜。
裴行昭快步到了他近前,手輕輕一託他手臂,笑道:“您可不準跟我見外。”
馬伯遠卻道:“這怎麼成?禮數不可廢。”
“有外人在的時候,隨您怎麼恪守禮數,私下裡不要鬧這種虛文。”裴行昭道,“張閣老就從不在乎這些。”
“他怎麼敢不隨著你的話行事,誰不怕你鬧小脾氣?”馬伯遠笑開來。
“怕就趕緊坐,辛辛苦苦趕來的。”裴行昭請他落座,端過一盞茶,“阿嫵出門前端來的,定是給您備下的。”
馬伯遠笑著接過,一面用蓋碗拂著茶湯,一面打量她,“氣色倒是真不錯。”
“那您以為呢?到宮裡倒變成小病秧子麼?”裴行昭揚了揚眉,笑意飛揚,“我好著呢。”
馬伯遠逸出慈愛的笑容,“看出來了,我真踏實了。”
“派人給您送去的方子、藥材,對不對症?有沒有好好兒用?”裴行昭惦記著他的老寒腿。
“方子對症,去年等於沒受罪,藥材一直都用著呢。齁兒貴齁兒貴的,不能供起來,便也捨不得浪費。”
裴行昭哈哈地笑,“齁兒貴,總能跟您學到新詞兒,很貴的意思?”
“是啊。”瞧著她笑得像個小孩子,馬伯遠也打心底開心,“別學這些沒用的詞兒。”
裴行昭斜睇著他,煞有介事地道:“我都掉溝裡好幾年了,您這才想起來把我往上拽?像先帝說的似的,我那些沒溜兒的話,九成九是跟您學的。”
馬伯遠哈哈大笑。
爺兒倆說了一陣子家常,馬伯遠轉入正題,“給你看看我帶來的寶貝。”起身喚兩名親兵把箱子抬進來,隨後擺手將人遣了。
“是甚麼?”
馬伯遠擺出賣關子的表情,“自個兒瞧。”
裴行昭親手開啟箱子,看著裡面的東西愣了愣,之後才逐樣拿到手裡細瞧。
先是四塊棉布,顏色是純白、淨藍二色,只是紡織的手藝不同,一種細密均勻,握在手裡的觸感很是柔軟,與松江五兩一匹的棉布貢品一般無二;一種則粗糙許多,紋路特別明顯,這種手藝的價錢自然與貢品相差甚遠。
棉布下面是一條棉被,粉紅色棉布被面,白棉布被裡,手伸進去片刻,便覺得暖烘烘的。
一旁有個小布袋子,裡面是雪白的棉絮;還有個錢袋子,裡面的東西,裴行昭拿不準是甚麼。
“這難道是棉花種子?”她取出幾粒,託在掌心,猜測道。她在松江一帶見過正值採摘的棉花,只覺得是一棵棵不到一人高的小樹上開著一朵朵雪白的花,好看的緊。
“對,這是棉花籽。”馬伯遠和很多人一樣,最享受的就是看到裴行昭現出懵懂的傻兔子似的一面。
“哦,原來長這樣兒啊。”裴行昭認真地端詳著,“我還以為棉花跟樹木似的,種的時候要插幼苗呢。”
馬伯遠再一次撐不住,哈哈地笑。
裴行昭由著他,待他笑夠了,眼巴巴地望著他,“您的意思,是不是北直隸可以推行種棉花?”
馬伯遠的神色慢慢變得鄭重起來,“沒錯,前年,我讓幾個親信用各自掌管的屯田共種了百十來畝,隔得最遠的倆地兒,中間有近千里的路程,收成都不錯。那時我就想,北直隸的氣候適合種棉花。
“到去年,我給了各個縣令一百畝棉花地的差事,每一處屯田是種三五十畝,他們再讓下面的人分攤下去,就是零零星星的了。各縣、各屯田都有懂得務農的軍士從頭到尾幫襯。
“我想的是,就算前年純屬撞了大運,各處的虧損也不大,我總能想法子找補上,沒想到,收成也都過得去,成色不比松江那邊的差。”
裴行昭目光殷切,“今年是不是大致可以落實到每一家有田地的百姓了?”
馬伯遠頷首,“去年不能算是風調雨順的年景,有的地兒旱,有的地兒小澇了一陣,棉花卻不是太嬌氣的作物,別剛種上就一直下雨就成,要是缺水,引水澆也一樣。”
裴行昭頻頻頷首,“這事兒好,太好了。”
大周引進棉花,是在先帝在位初期,劃定的種植區域是雲南和松江一帶。物以稀為貴,人們大多視為絲綢一樣金貴的東西,又因地域氣候差異,不認為別的地方也能種。
北直隸的田地一直是用來種糧食作物,既能繳稅,又能留下平日餬口的糧食,百姓牴觸種別的作物。
可是北邊的冬天冷,棉花這種要從南方過來高價購買的保暖之物,一般的百姓負擔不起,禦寒的便還是以前的麻,填充被子的是稻草楊絮柳絮蘆花。不為此,也不會每年都有凍死的人,一鬧雪災,殞命者的數目總是觸目驚心。
而棉花若能在北方推廣開來,百姓種植之餘,怎麼都能給家裡留下足夠禦寒的那一份,冬日便不再是漫長無際的煎熬。
而且,採摘下來的棉花要織布,做成棉絮,先由官府設織造局,隨後便能帶動大大小小的作坊,人手富裕的百姓之家就多了一個受僱賺錢的門路,在推廣到更多地方、棉花價格轉低之前,主要種植的地帶便能有幾年類似江南織造業的好光景。
棉布在大周變得價廉物美花樣百出之際,便早已透過商路海運高價遠銷別國,棉布織造會如以前的綾羅綢緞織造一樣長存於世。
經了這一番飛快的思量,裴行昭星眸愈發熠熠生輝,“我的前輩,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功德。咱爺兒倆邊喝邊談。”說著起身去取酒,又喚阿嫵備幾樣下酒菜。
二人商議出細緻的章程之後,便一同去見皇帝。
皇帝自是不敢讓小母后吃閉門羹,聽完原委,便知是百姓朝廷皆受益,哪裡有不應的理,當即命宮人傳旨百官,午後上朝議事,又請二人在養心殿一同用午膳。
用膳期間,裴行昭建議道:“哀家想著,除了北直隸,別的省份不論南北,也可以嘗試推植棉花,實在不適合的地方也罷了,只要適合,哪怕產量差一些,只百姓用來禦寒也好。”
皇帝欣然笑道:“母后一向心慈,朕同意。別的省份也與北直隸一樣,百姓撥出田地的一兩成種棉花,棉花地前三年不收稅,毫無收益的話,應交的糧稅減三成;而收成不錯的話,棉花可以上交抵糧稅。如此推行,百姓總不會還牴觸。”
裴行昭頷首。
皇帝端杯向馬伯遠敬酒,“別的且不說,老將軍這份為國為民的心,太后與朕永不相忘。”
“皇上言重了,這是臣的本分。”馬伯遠雙手碰杯,一飲而盡。聽到這樣的話,他心裡特別敞亮,不光是為著皇帝對這事情的支援認可,也是為著皇帝對小太后由衷的尊敬。
皇帝又向裴行昭敬酒,“有母后,有母后這般的袍澤,是蒼生之福,亦是朕之福。有母后在,朕足以萬事不愁。”
“皇上當真言重了。”
用過膳,朝臣陸陸續續趕到宮裡。
這一次,皇帝、太后一同臨朝。
皇帝說了因由,喚馬伯遠說詳情。
馬伯遠詳略地得當地將在北直隸推植棉花的事講述一遍。
皇帝全程含著笑容,認定這事情沒有人會反對。
裴行昭也差不多,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出誰能拿出反對的理由。然而,偏偏就有人當即出列,給她潑冷水。
出言駁斥的是英國公:“臣以為,此事過於草率,又涉及整個北直隸,斷不可倉促行事。”
他是真的不認可這件事麼?不是。
但他必須要竭力反對,因為提出這件事的是馬伯遠,他與馬伯遠做對,不需要理由。
十年前,他平青海之亂,因此平步青雲,戰捷後獲封五軍大都督。
四年前,朝廷又對青海用兵,先帝掛帥,他任副帥,禦敵之策多半由他做主。
戰事不利,先帝光火,馬伯遠就在那時上了一道自薦摺子的同時,歷數他應敵的錯漏,先帝臨陣換將,著馬伯遠帶著還是小毛孩兒的裴行昭將他取而代之。
他並未得到任何苛責,回京後仍然任職五軍大都督,甚至依然深得先帝信任,是託孤重臣之一,看起來沒甚麼可抱怨的。
可是,對於一個武將,戎馬生涯以那樣的形式告一段落,如何能夠甘心?仍有出頭之日也罷了,可如今新一代名將輩出,裴行昭這個女魔頭又成了攝政皇太后,敢激得她率兵剿殺的人怕已不存在,便是存在,她也不絕不會委派他到軍中,哪怕只是做個參將。
而造成他餘生不甘不平的始作俑者,正是馬伯遠,他情願被那老匹夫捅一刀,也不想經歷那一番鎩羽而歸的失魂落魄。
被潑冷水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對方有無理取鬧的嫌疑。裴行昭將話接過:“草率、倉促怎麼講?煩請英國公言明。”
英國公向她拱一拱手,“世間本就有諸多近乎離奇的巧合,馬伯遠是不是恰好遇上了,誰又說得準?而且這還在其次,臣打心底不能相信的,是行伍之人參與興國利民之事,文臣武將分內職責不同,古來已久,足可說明這一點。北直隸的眾文官也全部認同的話,再議此事也不遲。”
“英國公可真敢說話。”裴行昭微微揚眉,“依你之見,文武兼備的人是不存在的?你也是武官,都這樣排斥同僚,北直隸的文官便是全都昧著良心不認同,也沒甚麼稀奇的。”
“太后委實曲解了臣的意思,臣不過是希望太后、馬伯遠從緩從穩行事,充實國庫、造福百姓是首要大事,便更需慎之又慎。如用兵一般雷厲風行,便有如沙場上的貪功冒進,卻又因著是出於一片好心,不可如在軍中一般軍法處置,最終虧空的還是國庫。”
裴行昭也不反對,只問:“那麼哀家便要請教英國公了,有無充實國庫的妙計?”
英國公略一思忖,道:“官商勾結,在何等年月都是司空見慣,要從速充實國庫,大可詳查各個富甲一方的商賈,清白者如原東家一般予以褒獎,有過者抄沒家財。”
裴行昭語聲不疾不徐:“商道是貨通天下,這天下自然也包括百姓、官員及至皇室,真正不曾受惠於商人的,一萬人裡找出一個便不錯了。
“商人,經商之人。酒樓茶樓戲園子鋪子的東家算不算?染指海運漕運算不算?英國公,你家裡有多少鋪子、幾間茶樓、幾個馬場?你入股過海運漕運多少次?
“晉陽公主不在了,卻並不意味著她生前沒提過你甚麼事,更不意味著她的親信沒對哀家報過你的家產。
“好了,英國公,如你這般為官經商兩不耽擱的人,要怎麼算?你敢不敢說經商從沒借用過官職的名頭?官、商勾結,起碼人家還得苦心孤詣地牽線搭橋呢,你倒是好,自己與自己勾結。”
她生平最恨一邊吃一邊罵廚子的人,不抬槓奚落便是見鬼了。
張閣老、宋閣老、裴顯和馬伯遠都忍不住彎了彎唇,別的官員也都低了低頭,藉此掩飾笑意。
英國公早就見識過裴行昭說話愛走調兒的德行——正常人遇到甚麼情形會說怎樣的話,幾已成俗例,而她就偏擰著來,你最想不到甚麼,她就跟你扯甚麼,偏還能扯著扯著就扯出一通道理,今日他便遇上了。
“我朝為了避免官員貪墨,從不曾阻止官員經商,太后娘娘,說話容易,惹得數眾官員人人自危,便難辦了吧?”
“不是你說的要從商賈下手麼?既然數眾官員都經商,真要按你說的辦,如何服眾?不怕人指著你的鼻子說賊喊捉賊麼?”裴行昭閒閒地望著他,純然閒聊天兒的語氣,“既然經商,便要與商賈打交道,雙方賺到錢,到底該怎麼算?是官商勾結,還是相輔相成互惠互利?你也不要把高帽子往哀家頭上扣,這話頭是你引出來的。
“哀家沒有阻止官員經商的意思,日後也絕不會有,只要官員賺的錢都是乾淨的。哀家現在要針對的是你,因為是你放著造福百姓的事不議,一味東拉西扯。
“這事兒你是引火燒身了,想來你也不願意哀家接茬抖落你的家底。來,扯別的吧,哀家奉陪到底。”
這下子,連皇帝都藉著假裝喝茶的由頭掩飾笑意了,清喉嚨掩飾咳嗽聲的臣子不在少數——小太后都說了,只要錢是乾淨的,就不會阻止官員經商,可不就無事一身輕了,對險些連累自身的英國公,當然樂於見到他吃癟的。
從沒有過的前例出現了,朝堂的氛圍非常輕鬆。朝臣們也是到今日才發現,原來身居九重之巔的上位者也可以這麼接地氣兒。
看熱鬧的人有多愉快,英國公就有多氣憤,仗著修煉了多年的涵養,才不至於形於色,“臣的言辭不夠嚴謹,被太后抓到紕漏,是臣之過。只是,太后有多不認可臣的主張,臣便有多不認可馬伯遠的主張。事農之事,絕非馬伯遠所擅長,他所說的曾經嘗試,到底是不是確有其事,需得查實之後,再做籌謀。”
馬伯遠不急不惱,對裴行昭、皇帝拱手行禮,“臣有些急切,先於隨從來到京城陳奏,隨從帶著各處種植棉花的相關賬目,最遲傍晚便能趕至,將賬目呈交戶部。”
皇帝表態:“這種事,任誰也不會開玩笑。朕相信馬老將軍。英國公便是心存疑慮,也總等得起半日光景。你要是再說賬目是偽造的,那就沒意思了。”
“那就正事也辦著,核實也著手,”裴行昭道,“只要英國公擔得起誣告直隸總督的罪名。”
英國公還不至於為了做對就不顧一切,忙道:“既然馬老將軍有備而來,臣自然也是相信的。但這事情畢竟關乎整個北直隸的百姓,萬一事敗,豈不是既無糧食餬口又無想得的益處?到那時,還不是要從別處調糧賑災?一番好心也便成了一場災難。”
朝堂上半數的人忍不住蹙了眉,另有一些與英國公交好的目露擔憂,這回他可不是失言那麼輕描淡寫的事兒——
“合著馬老將軍說了這麼多,英國公根本就沒聽,莫不是隻忙著打反對到底的腹稿了?”白玉珠串從裴行昭袖中滑出,她握在手裡把玩著,“有田地的百姓,一畝地撥出一分來種棉花,十畝地撥出一畝,以此類推,坐擁幾百畝幾千畝地的事農大戶,也只是種幾十畝幾百畝。這筆賬,英國公是否算得清?”
英國公當真有些尷尬了。他的確是沒認真聽,的確是忙著打腹稿、推測裴行昭會怎麼說而自己又要怎麼應對了,到這會兒,已非露怯可言。
裴行昭仍舊沒著惱,而是娓娓道:“英國公說的也對,萬一不成呢?萬一不成,百姓是少了十分之一的收成,但朝廷會給予相應的貼補,不會餓到苦到他們。而朝廷為此受的損失,哀家把話放這兒,無論如何都會想法子彌補回來。
“而反過來說,萬一成了呢?萬一能推廣到北方各個冬日漫長酷寒的省份呢?百姓有了棉衣禦寒,不會再如以前那樣沿路可見凍死骨,不好麼?”
英國公沒有說不好的餘地。
“英國公和一些朝臣大抵不知道,江南如今五十萬畝棉田,每年只能出十萬匹棉布,雲南次之,種植範圍小,每年出五萬匹左右。這十五萬匹棉布,除去給宮裡的兩萬匹貢品,餘下的以五到七兩之價售與別國,不是別的國家不想買更多,而是大周如今只有這些,大家還以為棉布只是稍遜於綾羅綢緞獸皮的金貴物什。
“倘若成事,北直隸能給國庫增加多少收益?
“小賬大帳都給你算了,馬老將軍所求的,你或許不明白不相信,但你要記住一點,沒有你以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換個只重私利的,他大可以先富了自己再帶一帶別人。
“可還有異議?”
英國公焦慮地斟酌著怎麼給自己圓場的話。
戶部尚書卻實在忍不住了,高聲道:“皇上與太后一片愛民之心,馬老將軍高風亮節高瞻遠矚,臣深以為此事可行,會全力協助馬老將軍!”
開甚麼玩笑,這是試一把無關痛癢且有太后背黑鍋、成了就是翻來覆去都想不到壞處的大好事,他除非瘋了才不贊同。
要知道,每到年底盤賬預算來年支出,總是戶部被別人追著要銀子、追問銀子都去了哪兒,他無疑是最希望國庫充裕的一個,巴不得每個總督都如馬伯遠一樣出力又獻策,誰反對這種事他跟誰急。
張閣老、宋閣老和裴顯很有默契地同時出聲附議。
隨後便是滿朝文武附議。
事情終於落定。
皇帝滿意歸滿意,對英國公還有點兒氣得撒出去:“英國公之前說甚麼來著?打心底不能相信的,是行伍之人參與興國利民之事?照你這麼說,朕對用兵全無見解,處理政務亦是摸石頭過河,全要母后與內閣苦心扶持,那麼朕是不是根本不配做這把龍椅?如今已到興國利民的階段,你懷著這種心思,何不回家守著你的鋪子馬場過日子去?”他被戳到痛處踩到尾巴了,不說出來,今兒肯定睡不著覺。
帽子扣下來,想要壓死人似的,英國公不得不跪地請罪了,“臣有罪,口無遮攔,實在該罰。”
皇帝見小母后從頭到尾沒有降罪於這人的意思,當然也不會予以懲戒,痛快痛快嘴也就得了,便顯得很大度地道:“你曾是先帝的伴讀,又曾立過汗馬功勞,先帝一生都看重你信任你,朕也願意如此,只是日後要謹慎行事,切勿意氣用事。”
英國公謝恩,又向裴行昭賠罪。
裴行昭抬了抬手,“起來吧。”
這人是守城之才裡的翹楚,任五軍大都督也很稱職,近幾年來推薦的人才都是堪用的。而且她也清楚他為何如此,武將麼,相互彆扭起來就能彆扭一輩子,有些坎兒真沒法兒邁過去。
再說了,他不說這些找茬的話,後續也會有人說,那便不如是他,當下就能堵住悠悠之口。
之後便沒甚麼事了,皇帝宣佈散朝。
戶部尚書邀請馬伯遠到戶部詳談,可以從速酌情調撥給北直隸一些事農、紡織業的好手。
皇帝留了張閣老、翰林院大學士商量恩科殿試的事兒。
裴行昭回到壽康宮,更衣後,李江海來稟:“陸郡主、楊郡主先後到了,在配殿等候您召見。”
裴行昭一笑,“先請陸郡主。”
陸雁臨過來,有點兒失落地道:“許大人的錦衣衛不肯收我,我爹也不同意這事兒,我聽您的安排。”
“在金吾衛怎樣?先做個同知,上手之後,指揮使再升遷去別處。”
“好啊,”陸雁臨笑了,“是在御前,能時時見到您。”
“那成,回家等著接旨去。”
陸雁臨稱是告辭。
楊攸進殿來,並沒如在家裡說的那樣回話,而是雙膝跪地,道:“到了今日,有些事情,楊攸不敢再瞞太后娘娘,還請您撥冗一聽。”
能說點兒實話就行。裴行昭和聲道:“有話站著說,也不用這麼生分。”
“是。”楊攸順從地站起身,斂目看著腳下光滑如鏡的金磚,“我以前跟您說過,十來歲的時候,家母便給我定了親事。”
“嗯,我記得,那人叫徐興南,是你的表哥——你一個姑姑的兒子。”
“正是。”楊攸道,“我對姻緣之事,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著不過是搭夥過日子,過不來之前,撈個兒子女兒,下半輩子有事忙,不會悶,也就夠了。”
裴行昭唇角揚了揚。家境不同,成長的環境不同,對姻緣的看法也就不同。
像她,姻緣若不是這種助益無窮的情形,她便誰都不嫁。
她若將自己許出去,只在疆場,只為天下。
尋常女子嫁的是男子,她嫁的,是自己的鬥志、野心和抱負。
楊攸往下講述著:“與徐興南,我對得起他,只因他是我會嫁的人,我與家中都苦心為他鋪路,要他仕途得志,我便能嫁的更風光。
“為此,我甚至三番兩次求您,私下裡常給他出謀劃策,這才有了他在軍中嶄露頭角立下軍功之日。
“家兄鋃鐺入獄之後,您放我離開軍情緊急的沙場,帶著您的名帖上下斡旋,我也曾到他的任上求他幫忙,因為他父親說起來是姚太傅的門生,可以疏通一下門路。
“可他做了些甚麼?
“他留了我兩日,宴請上峰,我以為是為著家兄的事,其實卻是他們找個良家女子做青樓女子侍奉酒水的事。
“他上峰看中了我……
“他竟要將我送給上峰,還說,你哥哥必死無疑,楊家就要玩兒完了,你不如聽從我的安排,滿門抄斬之前找個棲身之處。你助我更上一層樓,日後我也不會虧待你,哪日上峰膩了你也沒事,你回到我身邊服侍就行。又說,不瞞你說,我最討厭不解風情不諳人事的,最喜歡嫁過人經驗豐富的。”
她只做敘述者,不帶一絲情緒,卻讓在一旁聆聽的阿嫵、阿蠻齊齊變色,暗暗磨牙。
“我和他身手不相上下,沒辦法殺了他,逃離前還負了傷。
“家兄含冤而終之後,楊家為我準備的豐厚嫁妝在京城,他知道,該是記恨我不聽他的安排吧,把這訊息透露給了我的外祖母宋老夫人。在那之前,已經取消婚約。
“您只知道,宋老夫人侵吞了女兒女婿留給外孫女的嫁妝,卻不知道背後這些事兒。我沒說過,是沒臉說,只跟您說他心術不正,意圖用美色行賄上峰。
“您把他收拾了,如今他已是庶人,可我不解氣。
“我只想找到適合的機會殺了他。
“可在這些之後,我娘居然看他可憐,好幾次揹著我託門路幫他,我便也恨上了我娘,完全不知道她那腦子裡裝的哪種泥漿水。
“楊家,我不能離開,我是楊楚成的妹妹,可我也忍夠了。
“我進京的一路都在想,殺了徐興南,我便是有罪之人,不再是甚麼郡主,這無妨,只是辜負了您的恩情。
“可我要是不殺他,就算到死也邁不過這一關,連自己都厭惡。我能說的是這些,更不堪的,就不髒您的耳朵了。”
楊攸語聲頓了頓,抬起臉,目光中跳躍著奇異的光火,“上次進宮,我故意照著我孃的意思說話,想惹得您發作,當即奪去給我的一切,可您沒有,似乎只生楊家的氣。
“這兩日我又思量了一番,還是不相信自己能安心當差。
“我必須要報私仇。
“您給我半個月的時間,容我了卻心願,再回來聽憑您處置,可不可以?”
能說的是這些,更不堪的她不肯說,到底還經歷了甚麼?徐興南那個混帳,是不是懲戒的早了?是不是應該留他犯下更大的錯,讓楊攸親手處置他?
但也不能這麼想,她不能替每個人做決定,不能一直分擔他們每一份悲喜。
這就是楊攸該自己了斷的事。
略一斟酌,裴行昭和聲道:“終歸還是我識得的楊攸,這便好。與我坦誠相待,便不會吃虧。”
楊攸眼中的恨意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晶瑩的淚光,哽咽道:“那您願意成全我麼?”
裴行昭換了稱謂:“哀家要給楊郡主一個差事:帶上韓琳,去找徐興南,收集到他足夠殺頭的罪證。”頓了頓,又道,“殺了他。”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