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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01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這日上午, 楊夫人來到宮門前,遞牌子求見太后。

 宮人問明她是郡主楊攸的母親, 很是客氣, 傳話也不曾有片刻耽擱,半個時辰後,她來到壽康宮, 隨宮人進了正殿。

 楊夫人微抬了眼瞼,看到主座上的人的玉色衣襬, 畢恭畢敬地行禮參見。對方是她兒子生前的至交,與女兒亦是情分匪淺, 但她只見過兩次,如今身份懸殊, 心中唯有畏懼。

 “免禮。”裴行昭語聲溫和,命人賜座。

 楊夫人謝恩, 卻沒起身, 恭聲道:“臣婦此次求見,是來求太后娘娘給個恩典。”

 裴行昭問道:“何事?”

 楊夫人道:“不知太后娘娘是否知曉,臣婦的女兒楊攸已經進京。”

 裴行昭嗯了一聲, “哀家還沒見到她,怎麼?”

 “臣婦想求太后娘娘, 若是楊攸拜見太后娘娘,請求辭官賦閒,請您恩准。”

 裴行昭凝了她一眼,“為何辭官?”

 楊夫人道:“楊攸的幼弟剛七歲,楊家如今只有她支應門庭, 臣婦想她留在家中, 教導幼弟, 打理家中一應事宜。前一陣互通書信,反覆商量過此事,她是同意的。最不濟,她也不要再在官場打拼,不妨換個繼續為太后娘娘效力的差事。”

 換個差事效力?換甚麼?阿蠻與阿嫵面面相覷。

 裴行昭徐徐道:“楊夫人為女兒打算,定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只是這官做與不做,有時候真不是官員自己說了算的。當然,楊攸若是覺著自己擔不起郡主的位分,做官有心無力,也請便,朝廷不稀罕勉強任何人勉為其難。”

 “不不不,太后娘娘誤會了。”楊夫人忙道,“臣婦與楊攸是想著,先在太后身邊歷練幾年、學些處世之道更好,畢竟天下大局已定,往後楊攸需要學的是用人之道,為民謀福之道,而這些正是她所不擅長的。”

 “你們的意思是——”

 楊夫人只得把話說透:“太后娘娘若能隆恩,命她到您身邊,哪怕做個尋常的宮女也是好的。”

 阿嫵、阿蠻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的啼笑皆非。

 裴行昭目光玩味,沒言語。

 楊夫人緊張起來,補充道:“再者,楊攸已經十七歲了,張羅親事、嫁人生子,怎麼也得耽誤個三五年,之後才能再踏踏實實地為朝廷辦差。是以,臣婦和她以為,不妨用這段時間跟著太后娘娘學些放到哪裡都有用的東西。這些也是人之常情,求太后娘娘體諒。”

 裴行昭細細地凝視著下方的人。

 楊夫人只覺那目光似是有形的,分量越來越重,讓她整個人不自主地緊繃,藉此抵抗那份壓力,才不至於失態。也許只有一刻,也許過了好一陣子,她終於聽到太后清越的語聲再次響起:

 “哀家知道了。你告退吧。”

 知道了?那是同意還是不同意?腦海中盤旋著這念頭,楊夫人卻不敢有片刻耽擱,稱是行禮告退。

 阿嫵、阿蠻打量著裴行昭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裴行昭卻道:“馮琛來了,傳。”

 阿嫵揚聲吩咐下去。

 馮琛快步走進來,很高興的樣子,行禮後道:“稟太后娘娘,皇上近日重新修繕了清涼殿,又親自帶人重新佈置一新,這事兒是為您著手的。”

 “怎麼說?”

 馮琛娓娓道:“皇上覺著您的書房不夠寬敞,日後應該少不得與朝臣議事,便起心為您修繕個專門用來處理朝政、召見大臣的所在。那邊也有專設的書房,您大致能用到的、有興趣過目的書籍,皇上都已經從藏書閣挑選出來,送到了那邊。太后娘娘得空的時候便過去瞧瞧,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也好及時更改。”

 裴行昭頷首,“皇上有心了,哀家得空了便去看看。”

 馮琛笑呵呵地告退。

 裴行昭問兩個丫頭:“你們知不知道這事兒?”

 阿蠻道:“清涼殿離養心殿很近,這一陣瞧著工匠進進出出的,我們只當是皇上要用,卻沒想到是為您準備的。”

 裴行昭有些費解,“這是唱哪出呢?”

 宮裡的人都知道,皇帝這一陣心情好得不得了,沒事就喚戶部尚書到跟前,核算從上個月至今,國庫共添了多少進項。

 抄沒崔家、李福、吳尚儀、長公主、安平公主的產業,收沒的鎮國公梁家的御賜之外的產業,哪一筆數額都很喜人,完全補上了先帝駕崩後一筆筆龐大的開銷,還富裕很多。

 皇帝高興,六部與內閣心裡應該比他更高興。先前六部早做好了這一年從頭哭窮哭到尾的準備,卻不想,小太后連番殺人之餘繳獲了大筆進項,他們便不用在一年之初就焦頭爛額。

 裴行昭見皇帝每日高興得像在過年似的,心裡有點兒不踏實,擔心他有了進項就想花,要鬧著在宮裡建修道專用的宮殿,這自然是不可行的,她連腹稿都打好了,沒成想,他沒為自己花錢,倒是給她忙活了這檔子事兒。

 對於六部的進項支出,裴行昭也瞭解的很詳細,情形比她想的要樂觀些許。

 這要歸功於先帝。

 邊界起戰事的那些年,居中地帶有六個省份的總督巡撫都是先帝倚重的,他們也沒辜負那份倚重,絞盡腦汁想法子開源節流,興民生拓商道,每年上繳的稅收都超出朝廷規定的三兩成之多。

 沒有這些人,連年用兵便是天方夜譚。

 而情形也只是相對拮据的年月來說很樂觀,怎麼算,朝廷都還是很窮。

 朝廷也是一份日子,如今是想法子賺錢的階段。只有國庫充實起來,百姓安居樂業,坐在居於高位的椅子上才不心虛。

 裴行昭的袍澤大多明白這一點,自去年年底就跟她說,今年開始就根據所在之處的情形想想辦法,最不濟還有屯田,即便只是將屯田的收益增加,也是個長久經營的事由,但這類事沒一兩年的試煉是得不出結論的。

 細想這些的時候,饒是裴行昭,也忍不住做一夜暴富的白日夢:忽然有個地方發現了一座驚人的寶藏,大週一下子由拮据變成富得流油。到那地步,就不用再擔心周邊小國尋釁滋事,而是他們要時時刻刻害怕大周閒得發慌去收拾他們,想安心度日,就得年年進貢歲歲稱臣。

 散漫地想著這些,陸雁臨與楊攸見過皇帝之後,來到了壽康宮。裴行昭略一思忖,“先傳陸郡主。”

 片刻後,陸雁臨進殿來,單膝跪地,拱手行禮:“雁臨拜見太后娘娘,恭請太后萬福金安。”

 “快起來。”

 阿嫵不等吩咐,給陸雁臨在太后近前搬了把椅子。

 “喝杯茶,坐下說話。”裴行昭道。

 “是。”陸雁臨起身,拱一拱手,優雅地落座。

 裴行昭著意打量著她。是生得清麗柔美的女孩子,最早有些書卷氣,如今眉眼間透著清冷內斂,目光堅毅。

 “太后娘娘這一向可好?”陸雁臨實在顧不上規矩,也凝眸打量著裴行昭。

 “挺好的。”裴行昭微笑,“風塵僕僕的,瞧著很是疲憊,是不是日夜趕路過來的?”

 “是。”陸雁臨忍不住蹙了蹙眉,“補缺的那廝著實氣人,交接軍務時,那些正在著手的公務,他都挑毛病,恨不得全給他辦妥了再離任,後來就要翻臉了,他才消停。”

 “可能因為接任的是你的位子,才顧忌頗多。”裴行昭笑道,“再者,那人是五軍大都督英國公舉薦的,英國公跟晉陽走得近,他少不得想些沒用的。”

 陸雁臨頷首,“也想到了,心裡清楚是一回事,瞧著那廝的嘴臉是另一回事,好幾年沒受過這種車輪氣了。”

 裴行昭莞爾,“還車輪氣,你倒是會甩詞兒。”

 陸雁臨也笑。

 “家裡都安排妥當了沒有?”

 陸雁臨答道:“啟程前收到了小老爺子的書信,說已經到了京城,問我還能不能進京,要是來不了了,他就進宮跟太后辭別,回祖籍去了。”

 滄州離京城不遠,加急趕路,不過一半日的時間。

 裴行昭笑道:“擔心你而已。只是,做父親的,大抵學都學不會溫情脈脈的言辭。”

 “嗯,我瞧著也是那麼回事。”陸雁臨目光流轉,想到了甚麼事,神色一黯,“先前那些事,都與哥哥、楊將軍有關,很想親眼看到那些人被處置的,可惜……”

 “罷了,看了也是上火生氣。”裴行昭轉而道,“只是要你進京,卻沒給你定官職,你怎麼打算的?”

 陸雁臨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您把我安排進錦衣衛行不行?我喜歡那差事,可不是一日兩日了。”

 “就你這容易上火的性子,做錦衣衛不出三天,就得被氣得躺屍。”

 “那不是還有查案的差事麼?我總不能一直就盯各個官員的稍看熱鬧吧?”

 裴行昭笑道;“這事兒你得去問許徹,還得問問你家老爺子的心思,他要是不同意,跑去官府告你不孝,可就不是我喝一壺的事兒了。”

 “也是。”陸雁臨笑起來,“不過,您的意思呢?想把我放哪兒?”

 “想的不外乎是禁軍、五軍都督府。只是,禁軍裡這錦衣衛,我倒是真沒想過。”裴行昭仍舊笑盈盈的,“京衛指揮使司、御前的金吾衛是我覺著不錯的。”

 陸雁臨點了點頭,“那我好好兒琢磨琢磨,許徹那邊要是不肯收,我就聽您的。”

 “行啊。”裴行昭道,“瞧瞧這灰頭土臉的樣子,今兒就不留你了。回府歇息兩日,我再喚你進宮小聚。”

 “好。”陸雁臨笑著起身道辭。

 隨後是楊攸覲見。

 起先的情形與見陸雁臨一般無二,待得楊攸落座,裴行昭問她:“日後作何打算?”

 楊攸抬起明豔的面容,懇切地望著她,“太后娘娘,您把我留在身邊吧,哪怕做個灑掃的宮女也好。”

 “有出息。”裴行昭似笑非笑,“先是縣主,做了一方總兵,進京前不久晉封為郡主,朝廷專門撥了府邸,今兒卻嚷著進宮做宮女。事兒要是真成了,便是哀家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楊攸慌忙離座,跪倒在地,仍是殷切地望著裴行昭,“太后娘娘,我……楊攸如今所求的,只是留在您近前效犬馬之勞。”

 裴行昭道:“宮裡近來的確打發了不少人,可壽康宮裡的人手卻是一個不缺。”

 “那麼,楊攸自認身手還可以,能否做您的暗衛?”

 “誰跟你說哀家有暗衛了?”

 “楊攸失言,請太后娘娘恕罪。”楊攸低下了頭,“那麼,楊攸請求做您身邊一名親衛。”

 “做哀家的親衛,你的身手也不過是可以,遇到事情,是你保護哀家,還是哀家保護你?”

 楊攸答不出了。

 “哀家說過,朝廷不會要任何人勉為其難。你實在厭倦了官場,便遞道摺子,請皇上免了你郡主的封號,交回封地——朝廷不養閒人。”裴行昭頓了頓,繼續道,“自然,你是哀家故人胞妹,哀家總會予以照拂,你想經商,哀家給你銀錢;想務農,哀家給你良田;想嫁人,哀家給你備嫁妝。”

 “太后娘娘……”

 阿蠻瞧著實在起急,又因沒有旁的宮人在殿內,跨前一步,問道:“楊郡主,您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戲?先前在任上不是做的很好麼?怎的一讓您進京,就不想做官了?不想也成,可總得說出個一二三來,給人個明確的說法吧?”

 楊攸沉吟片刻,低聲道:“楊家經了家兄的變故之後,便成了驚弓之鳥。如今京城裡崔家幾乎覆滅,姚家也出了那麼大的變故,又有晉陽公主病故、羅家等人問斬,家裡人心惶惶。

 “楊家以為,這是朝廷要對一些門第下殺手,楊攸若是為官稍有不慎,興許便會捲入官場是非,令家族再度陷入風雨飄搖。歸根結底,他們不相信楊攸有長留官場的本事,又想到比楊攸出色百倍的兄長都遇到了那等事……

 “楊攸一日日被這樣絮叨著磨煩著,不勝其擾,想著就算是繼續做官,他們總是這樣,也沒法兒盡心當差,便不如只為太后盡忠,不涉及官場是非。是因此,才有了方才的請求。”

 裴行昭不置可否,“給你兩日時間斟酌。你告退吧。”

 楊攸行禮,離開的背影透著蕭索。

 “楊家都是些甚麼混帳?”阿蠻惱火不已,問阿嫵,“都有誰過來了?是哪些混帳住著御賜的宅子想這想那的?”

 阿嫵道:“半個月前,主枝四個房頭一起進京的。”

 阿蠻籲出一口氣,臉色更差。知道有誰又有甚麼用?她還能跑去人家裡數落不成?

 阿嫵則又說起陸家:“陸郡主的父親進京後,沒住進陸郡主府,在一所小四合院兒裡住下了,估摸著要與女兒匯合後才著手安頓下來。陸家族人不少,主枝三個房頭,另外兩房沒來。”

 裴行昭默默地喝茶。

 “太后娘娘,”阿嫵瞧著她,“楊郡主那邊,您真的要任她斟酌去向麼?”

 “她能哪兒去?”裴行昭笑得有點兒冷,“楊家在打的盤算,不外是既要享受著她郡主的好處,又能置身官場之外。還真把自己當盤兒菜了。”

 “就是嘛,要滾就滾得徹徹底底。真是膈應人!”阿蠻氣鼓鼓的。

 裴行昭反而笑了,端著茶盞起身,“罷了,也該乾點兒正事了。”

 主僕三個去了書房。

 皇帝登基至今,不論是不是他自己的主張,陣仗已非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言,這開場已是非常漂亮,循例要做的要事也不能耽擱,例如設恩科。

 恩科有兩種形式,一種是與以往科舉考試的模式一般無二,只是將時間提前;另一種是從上屆落榜的人篩選出一批,設殿試後放榜。

 不論哪種形式,對於萬千學子都是喜事一樁。這一次,朝廷採用的是第二種形式——在京受處置的人說起來沒多少,但地方上牽連其中的很多,或貶職或罷官,都需要人替補,這情形下,官場注入新血層層替補所耗費的時間便是越短越好。

 張閣老、翰林院大學士一起擬出了名單,另附一份內閣與重臣舉薦的人才名單,再就是擬出來的殿試中口試時可用的不少題目。

 兩份名單,裴行昭都沒意見,橫豎這些人還要經過考試和吏部變相的考核,資質不行的就要再等機會。

 看那些題目時,她發現還附有答案,撐不住笑了笑,想著張閣老和翰林院大學士是擔心皇帝這出題的都不曉得答案吧?真背不住。

 先帝生前說起皇帝,總是說他也不是笨,只是那腦子根本沒放到課業上,要是問道教經書裡的箴言,他能滔滔不絕地說大半晌,反過來問起該涉獵的課業、史書中一些言辭典故隱含的寓意,他就一頭霧水,所以生平最怕臣子跟他掉書袋,搬古人的話跟他說事。

 其次就是怕打仗,先帝曾讓皇帝到軍中待了一陣子——也是那期間,他這太子被敵兵惦記上,屢次設埋伏意圖生擒,被裴行昭救的那次,就發生在那一段。

 平日裡,皇帝在中軍帳中,聽甚麼都是一臉懵,問甚麼都是答不出。對於先帝那等好戰的馬上皇帝來說,有這麼個活寶兒子,心裡那份兒惱火任誰都可想而知。

 可先帝終究還是不改初衷,護著早已立下的太子到駕崩之日。

 皇帝的可取之處是性情仁善,到地方上見過民生疾苦之後,處理任何政務,都會先想一想對百姓的利弊。而他登基後的主要職責便是興國,始終保有這性情,便是朝廷與蒼生之福。

 再有,皇帝反對天下即是帝王家的說法,第一次被先帝問起,睜著眼睛問:憑甚麼?又說國之根本是百姓軍兵,先人不都說軍心民心是水,朝廷是舟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此以來,在舟船上的皇室憑甚麼說天下是自己的?真是自己的,何以有朝代更迭?

 先帝跟裴行昭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少見地眼含欣慰,說也真是挺邪的,好多帝王要用很多年才能認頭的事兒,他年歲不大就看透了,雖然只是可能盤算著無為而治才想通的一番道理,但畢竟是打心底認可想通的這些,也真有益處。

 裴行昭又何嘗不為此欣慰、慶幸。如果攤上的是個何不食肉糜、不把人當人的大兒子,那麼先前太皇太后大手大腳打賞的事兒,他就先做了。

 所以綜合起來看,皇帝不是太沒法兒要,如今讓人總犯嘀咕的是他修道這一茬,輕則不務正業,把時間都用來修道,這還好些,以後要是走火入魔了,那就少不了出么蛾子,疑心這疑心那,芝麻大的事都要占卜,且美其名曰順天意行事。

 皇帝至今只與朝天觀的人打交道,先帝駕崩前的一段日子,攜她一起敲打過那邊的人,警告他們不要起亂政的妄念,短期內出不了甚麼事,之後卻得防著接近皇帝的道士是否心懷叵測。

 但是,經了這一番是非下來,裴行昭覺得皇帝懶歸懶,倒也不是對政務全不上心,所以,對他修道的擔憂或許多餘,往壞處想,人家可能想做大權獨攬的皇帝,已經嫌她礙眼了呢。

 這人心哪裡真有猜得準看得透的時候。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楊攸到了宮門外,楊夫人正在等她,吩咐她上馬車一起回府。

 楊攸沒應聲,自顧自上馬離開。

 楊夫人沉了臉,卻也不敢發作,命車伕快馬加鞭,回到府裡,徑自去外書房找女兒。

 楊攸已換了家常的穿戴,倚著美人榻養神。

 楊夫人坐到她近前,問道:“怎樣?太后娘娘怎麼說?”

 “不做官也行,把郡主的封號也交還給朝廷。”

 “這樣啊……”楊夫人目光黯淡下來,很是失望,“你沒照我的意思說麼?”

 “我怎麼敢不照辦?”楊攸諷刺地笑了笑,“太后說不缺宮女,我也沒本事做她的親衛。”

 楊夫人追問:“那暗衛呢?以她這地位,手裡不可能沒有暗衛,你沒提麼?”

 楊攸給了她一個“這是廢話”的眼神。

 “也是啊,暗衛不論有沒有,也是親衛。”楊夫人強笑了一下。

 “您巴巴兒地進宮去,又是甚麼情形?”

 “太后娘娘只說知道了。”

 “那您就看著辦吧,我總得秉承孝道,聽您的意思行事。”

 “那……你就由著太后娘娘安排差事吧,要是沒了郡主的封號,又不做官,楊家不就徹底被打回原形了?”

 楊攸眼中閃過不屑,“不想叫馬兒跑,還想要馬兒吃到的草——以前您可真是敢想啊,楊家又憑甚麼撿這種便宜?”

 “憑甚麼?憑你哥哥慘死!”楊夫人眼圈兒立時發紅了。

 “該給哥哥的追封、撫卹,朝廷一樣沒落下,怎麼著?他人都不在了,您還要他供養您一輩子?”

 “追封撫卹是應當的,照拂你也是應當的。”

 楊攸反詰:“太后為哥哥與陸將軍殺人不也是應當的?怎麼你們就被嚇破了膽?”

 “她又不只是為那些殺了那麼多人。”

 “您倒是甚麼都清楚,果真是出自宋家的人,只做個深宅貴婦實在屈才了,不如想想門道,興許能謀個一官半職的。”

 “這都說的甚麼亂七八糟的?”楊夫人很是惱火,“既然太后不肯給你實惠,那明日就進宮,請她做主安排個差事。”

 “說了兩日便是兩日,您當太后是誰?以為都跟您似的,拿自打耳光當家常便飯?”

 “你這個死丫頭!”楊夫人伸出手,要戳楊攸的臉,卻因她冰冷的表情頓住了手。

 楊攸道:“有跟我耍威風的本事,不如回趟孃家,給我那位外祖母請個安,把她吞沒的我們家的財產交出來。”

 “……宋閣老要不了多久就能坐上次輔那把交椅,提產業的事,他總會維護你外祖母的。”

 楊攸眼中的不屑已經沒法子掩飾,“侵吞女兒女婿產業的又不是他,那些財產也一準兒全在我外祖母的小金庫裡。您要是不去,我明日就去順天府告狀。我對那些財產沒興趣,只想爭這口氣。”

 “告甚麼狀?!”楊夫人被氣得不輕,也真被女兒的神情傷到了,“等安頓好,我去討回來便是了!”

 “外院亂七八糟的下人,哪兒來的給我滾回哪兒去,楊家的事不論內外,我說了算。”楊攸道,“跟您來的那些人,您把我的話帶到,都給我安生些,要不然,我可不認識他是誰,一概攆出去!”

 “你還真是要反天了!甚麼叫閒雜人等,那都是……”

 “這是郡主府,是我的府邸。你們要是想過楊家的日子,自個兒另找個宅院扎堆兒一塊兒過去,我把我自己從楊家分出來成不成?”

 楊夫人結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既然這麼瞧不上我的做派,那你見太后的時候,做甚麼照我的意思行事?陽奉陰違不就得了?”

 楊攸如實道:“我不照辦,不出三天就得露餡兒,您不定埋怨我到甚麼時候。有您這麼個顛三倒四的娘,我做不做官的,真是沒甚麼意思,這一陣沒當差倒心累得快死了。”

 “呸呸呸!甚麼死不死的,晦氣死了!”楊夫人起身,一甩帕子,出門去了。

 .

 下午,到養心殿議事之後,裴行昭去清涼殿看了看。

 主殿的殿堂分外寬敞,南面臨窗與北面槅扇前,垂著顏色素淨的簾帳;東面是個六稜形寬臺,四面各有六級漢白玉石階,寬臺上設有一張格外寬大的酸枝木八仙桌,桌上有文房四寶,下面有蒲團。

 北面槅扇之後,是宴息室、書房、寢殿。

 裴行昭轉了一圈,說不出甚麼好,也挑不出甚麼不好。

 正要回宮去,聞訊的皇帝趕了過來,行禮後殷切地問道:“母后瞧著如何?能將就著用麼?”

 “不錯。”裴行昭道,“只是,皇上怎麼會起心佈置這裡?多個處理政務的地兒自然是好,但沒有也無妨。”

 “您覺著不錯就太好了。”皇帝笑道,“壽康宮畢竟是供您休息、見皇室人等的宮室,朝臣要總是來來往往的,想想就鬧騰,您那邊的宮人也跟著添了不少差事。是以,公私還是分開來的好,您調幾個得力的人過來,餘下的由這邊的人照常打理,臣子有事求見,直接來這邊就成了。”

 說的是沒錯,但是——“‘朝臣要總是來來往往的’,皇上何出此言?”裴行昭問,“沒意外的話,哀家見朝臣,不都是在下午議事的時候麼?”

 皇帝咳了一聲,現出了裴行昭一度常看到的期期艾艾的德行。

 她也不追問,猜著他究竟在玩兒甚麼貓膩。

 沉了會兒,皇帝底氣不足地道:“等恩科的事情落定,朕想離宮兩三個月。”

 “何故?出巡?”

 “也算是出巡,說朕微服出巡也成。”

 裴行昭實在是聽不懂,“這又怎麼說?”

 皇帝又咳了一聲,攥了攥拳,“母后,朕修道的事兒,您早就知道,沒錯吧?”

 裴行昭抿了抿唇,就快不耐煩了。

 “您別急,別急,朕得慢慢兒說。”皇帝其實有些打怵了,但是為著大好前景,也就豁出去了,“修道這事兒啊,其實真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朕算起來卻有大半年沒潛心修行了。眼下晉陽也死了,擁護她的託孤重臣也都老實了,說正事的摺子都是您在處理,那朕在不在宮裡都是一樣,就是個擺設兒,對吧?”

 裴行昭心生笑意,“所以呢?”

 “所以啊,”見她神色並無不悅,皇帝如同得了鼓勵,“朕就想去朝天觀住一陣,閉關修煉。但這種事對外不能明說,畢竟還沒幹成過甚麼事兒,是您幫著坐穩龍椅的,那就大可以說朕微服出巡。承天門那兒有望君出,就是要帝王時時去民間體察民情,官員絕無異議。”

 “但這是扯謊,待得回來,豈不是一問三不知?”

 皇帝立刻道:“再另外找個人出去轉一圈兒即可,人選、去哪兒巡您定,這人算是正經的欽差,他發現了甚麼不平事,由朕曉瑜百官,當然,功勞是他的。”

 裴行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皇上想的很長遠。”

 “不瞞母后,思量好一段日子了。”

 裴行昭可沒工夫誇他坦率實誠,“那也不能這麼著急,秋日再‘出巡’也不遲,哀家如今只跟內閣、六部的人混了個臉熟,朝臣都沒認全呢。”

 “這不妨事,朕見天兒上朝,也沒認全呢。”

 “……”裴行昭睨著他。他是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不著調麼?

 皇帝尷尬地笑了笑,“沒法兒認全,又不可能每一個都言之有物,好些人也不愛在殿上回事。”

 “那也到秋日再出宮吧。”裴行昭進一步道,“哀家脾氣不好,沒耐心,有皇上主持大局,兩相里就都有臺階下,皇上不在跟前兒了,哀家豈不是每日都要與臣子爭執不休?”變相地提醒他,他這擺設的作用還是不小的。

 皇帝卻道:“那怎麼可能?誰敢啊?”他心說您怎麼連我都懵呢?就是因為我在跟前兒,有些臣子料定我會和稀泥,才敢口沒遮攔地跟太后找茬,我要是不在,他們唯一擔心的只有自己扛不扛得住那顆腦袋。

 “那還有不少事由、請安摺子不都是歸皇上管麼?”裴行昭不想看請安摺子,不想看官員必須奏請但委實瑣碎的那些事。

 皇帝也想到了:“這些您可以請張閣老分擔,他也不耐煩的話,就讓宋閣老處理。宋閣老升任次輔的事兒,這三兩日就落定。”

 “……”裴行昭並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刻,她硬是被這個明明缺理的大兒子說得沒詞兒了。

 皇帝跟她推心置腹:“母后,您替朕想想,修道這事兒啊,跟別的不少事是一樣的,要是擱置的時間太長,就會被打回原形,重頭開始。這算起來,也是朕好幾年的心血了,不能就這麼打了水漂,對不對?真到那地步,保不齊就瞻前顧後,摸不著門路,定要一蹶不振,別說當擺設兒了,說不定連活著都覺得沒意思。”

 這怎麼還說著說著就要尋死覓活了?裴行昭長長的睫毛忽閃一下,“少胡扯。這不擺明了欺負哀家不知道修道是怎麼回事麼?你再危言聳聽,哀家少不得找些道士來問問。”

 “那也成,好事啊,朕也能見見您識得的高人。對了,姜道長何時出關?等朕回來的時候,她怎麼也出關了吧?”

 “……”這難道就是幹一行愛一行?跟修道有關的話題,皇帝就沒有接不住話的時候。裴行昭決定禍水東引,“這事兒得張閣老也同意才成。”

 “成,朕這就請首輔到養心殿商量!”皇帝一拱手,轉身向外時又補充道,“閣老要是也同意,您得幫朕挑選些隨從,萬一誰把朕刺殺在朝天觀可就成大笑話了。”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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