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裴行昭在壽康宮為馬伯遠設宴,張閣老、禁軍統領顏學開和、許徹、陸雁臨作陪。
皇帝聞訊後, 想著自己不在場, 幾個臣子與太后說話更自在,便沒去捧場,差人送去兩壇九釀春, 著御膳房加了幾道硬菜。
太皇太后和皇后聞訊,一個賜了兩道菜, 一個送了葡萄美酒。
因為都是老熟人,裴行昭便不拘禮, 和幾個人圍著偌大的圓桌坐了,左手邊是張閣老, 右手邊是馬伯遠,其餘三人按品級就座。
酒至半酣, 顏學開、許徹和陸雁臨興致濃烈地搖色子拼酒的時候, 馬伯遠與裴行昭提及一事:“宮裡王婕妤的知府父親,在我的轄區。前一陣宋閣老打過招呼,便有王知府的同僚、下屬彈劾他, 我正命人辦著呢。私德實在不敢恭維,上次考績評了個差, 要不就打發他回家吧,一門心思要兒子,踏踏實實忙這事兒去。”
裴行昭莞爾,“行啊。宋閣老這人著實有點兒意思。”宋閣老怵誰,要麼拼命地往前湊, 要麼當面服軟, 要麼見縫插針地揣摩著對方的心思辦些事兒。這件事, 是品出她賞識原東家,便去找與原東家和離的那廝的不是了。
馬伯遠也笑,“可不就是,萬金油似的。”
“這事兒倒是辦得恰逢其時。”張閣老接話道,“接下來北直隸設織造局,要找商賈幫襯,原東家便是首選吧?”
馬伯遠頷首,“她有些生意就在我的轄區,最先想到的只能是她,前幾日遞話了,人家問清楚原由,特別爽快地應了,說何時定下來,便去松江一帶聘請技藝精湛的人手過來,按部就班地籌備。”
裴行昭問:“那您這邊還有沒有難處?種子的事兒有沒有著落?”她對種地沒經驗,卻也知道,作物種子都要精心挑選好的,以馬伯遠目前手裡的那些,怕是不夠用。
馬伯遠笑得很舒心,“有了,我跟雲南、松江兩地求助了,松江那邊看著你跟我的淵源,加上你曾在那邊任職,立馬應了,說以後情形喜人的話,別擠兌他們就成,有好大家分;雲南那邊一口回絕,說我胡鬧。也正常。”
裴行昭點了點頭,“辦甚麼事兒都是這樣,不可能誰都贊成。既然種子有了著落,就不需要向雲南那邊的官員施壓了。往後情形好了,咱們再跟那邊顯擺。”
馬伯遠和張閣老都笑了,前者又很慶幸地道:“原本今年是節氣到了,但春日來得遲,解凍得晚,不是好事。可我疏通各方面關節需要時間,老天爺這也算是多給了我半個來月,擱往年,這就得播種了,今年則要再過個半月二十天的,滿夠了。”
裴行昭和張閣老同時端杯,和馬伯遠碰杯,“辛苦了。”
家宴一般的宴請到戌時結束,賓主盡歡。
翌日上午,馬伯遠又和戶部、工部商定一些事情之後,便踏上了回程。
裴行昭策馬送他到皇城外。
爺兒倆都是經歷太多聚散的人,不在乎相隔多遠,只在乎對方的安危,因而只期來日,不訴離愁,笑著揮手別過。
這時候,楊攸和韓琳在加急前行的馬車上。
她們白日乘坐馬車,乏了就眯一覺,夜間騎腳力最佳的駿馬趕路。
韓琳很嚴肅地對楊攸道:“你要明白,對太后娘娘說的話句句屬實,我才會幫你殺了姓徐的。假如你謊話連篇,那最後便可能是我殺了你,我可容不得誰騙太后娘娘。”
楊攸道:“我曉得。”
韓琳面色略有緩和,惑道:“這算起來,你跟那廝結仇的時間很久了,怎麼這才決心要殺他?以往就真騰不出時間來?”
楊攸失笑,“你以為錦衣衛是白吃飯的?衛所遍及各地,不能說對每個官員的人情往來都有數,但對人的行蹤是一清二楚,一兩日不見人,就會上報到京城。我哪裡有本事瞞過他們數日?況且,我當差也不是多有能力,經常忙得腳不沾地,偶爾騰出一半日來睡個覺,已是難得。”
韓琳釋然,笑得微眯了眼睛,“我是挺瞧不上錦衣衛的,以為只有在京城的那些才辦些正經事,地方上的只是混日子。”
“地方上的削尖了頭想到京城,當差也很盡心。”
閒聊了一陣,韓琳將話題轉回到要著手的事,道出一些猜測:“你是不是有甚麼把柄落到了那廝手裡?要不然,早不報仇晚不報仇,偏要趕在調進京城的時候,叫人怎麼都想不通。京城到洛陽又不是太遠,京官每年最起碼過年時能有半個月左右的假,你何至於連一兩年都等不了?”
要不是楊攸的表現奇奇怪怪的,她自顧自認下的小師父也不至於沒好氣。
“真是甚麼都瞞不過你們。”楊攸苦笑,心知韓琳所說的,亦是裴行昭早就想到的,“你不問,我也定要與你說的,不然你怕是要撇下我回宮裡去。徐興南也不傻,猜得出罷官之事與我有關,我跟太后娘娘告他的狀再方便不過。他這一二年,忙著哄騙楊家的人,也忙著上下打點,謀求再度出頭之日。對我,他也清楚,說再多都沒用,只能用陰招。”
“他做了甚麼?”韓琳問道。
“我有個發小廖雲奇,兩家是世交,我與他情同親兄妹。廖雲奇是和我一起到軍中的,三年前負傷,情形很嚴重,沒個幾年恢復不好,他不得不回家將養,朝廷給他掛了個五品的閒職。我在進京途中收到徐興南傳的信,他把廖雲奇生擒了,扣在手裡,要救廖雲奇,就要過去用自己換人。若是我走漏訊息,那麼,人會毀在他手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韓琳的眉頭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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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的堅持下,裴行昭改到在清涼殿批閱摺子,下午循例的議事,皇帝也改在清涼殿,跟裴行昭說讓重臣熟悉一下地方,跟重臣則說怎麼能總讓太后來回奔波呢?往後議事都要去清涼殿。
裴行昭和張閣老有數,知道他這是為了跑出去修道做鋪墊呢,其他重臣則只是進一步認定皇帝一門心思秉承孝道,無所謂在哪兒議事,自己著急的事能議出結果是最重要的。
裴行昭只待了半日,就讓李江海把殿內的簾帳全換成白紗帳:“哀家記得,小庫房裡堆著不少,先前還發愁沒地兒用,現下好了,掛這兒來。”
李江海卻道:“可是,那些白紗成色尋常,織工也尋常,不如寬限奴才幾日,去內務府選些好的過來。”
“甚麼好不好的?”裴行昭斜他一眼,“哀家只是覺得別的顏色料子都悶得慌,織工越尋常越好,透氣。管哀家的膳食不算,連這些都要管,你真那麼閒麼?”
李江海已算是摸透了她的脾氣,聽了不但不慌,反倒笑了,“是奴才多事了,這就去辦。”隨後,趁著太后回宮用午膳的工夫,帶著人佈置妥當。
午後議事時,楚王和燕王也來了,說的事情很令裴行昭寬慰。
“臣清點了府中糧庫,足夠用上三二年,便想著撥出名下七成的田地種植棉花,餘下的用來種蔬菜瓜果,要是收成尚可,也能孝敬宮裡一些棉絮棉布。”楚王說。
燕王道:“臣也是這意思,只是手裡務農的人不知道如何種植,連種子都要跟人摘借,不知道太后、皇上能否隆恩,容臣借幾個懂行的人指點著。”
皇帝聽著便已笑開來,道:“這是好事,你們有心了,只管去調撥人手,可別弄得一塌糊塗,叫人看了笑話。”
兩位王爺道:“不會的,一定盡心。”
張閣老遞上一份名單,單子上的人,分量都不輕。崔淳風、姚太傅父子等人伏法之後,朝廷大員範圍內勢必有一連番變動,與其讓京官層層替補,便不如起復一些丁憂或被先帝著意挫銳氣趕回家的人才,或是在地方上功績斐然卻沒掛實職的,譬如兩廣總督的女兒邵陽郡主,在那邊,與其父的名氣不相伯仲。
這些人是內閣與英國公、吏部眾堂官、翰林院大學士商議著定下來的。
對此事,皇帝都比裴行昭有發言權,監國時期都曾打過交道,裴行昭心裡門兒清的是主要京官和各省數得上名號的武官,對這些主要走文路的賢才僅限於知曉生平,聽先帝做過客觀的評價。
於是,別人都沒意見,她便也贊同。
殿試候選人等前些日子便已進京,三月將至下旬,皇帝又急著“出巡”,便於明日正式舉行殿試,他與張閣老、翰林院大學士一同做主考官,這是前兩日便定下的,現下是商量一下細枝末節。
本來皇帝有心讓小母后一起主持,被裴行昭否了。她在文人學子眼裡,好了是善於征伐體恤軍民,不好了便認準她是女煞星,才不會認為她有真才實學,要是她也摻和殿試,放榜時,名次不好的一定會懷疑她從中作梗。
私下裡,裴行昭跟皇帝說了這層意思,末了道:“是人家生平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便不妨為他們著想一二,不必徒增不快。再說了,哀家又不想讓他們摸清楚學問深淺,都知道過得去就可以了。這樣還有個好處,批摺子大可隨意些,不用總斟酌著措辭。”
皇帝笑出來,“也是,朕批閱摺子就總拿著架子,有時候想由著性子罵幾句,自個兒就先拉不下臉了。”遂高高興興地回了自己的養心殿。
翌日上午,裴行昭正伏案忙碌的時候,李江海來稟:“許大人剛剛派人遞話進來,說是楊郡主離家前似乎留下了一些人證,楊夫人這兩日往宋府走得勤,好像是為著要回財產的事兒,今兒鬧得有些厲害,拉著宋老夫人進宮來,要請太后娘娘評理。”
錦衣衛說似乎好像的時候,事情都是確然發生的,卻是他們沒必要弄清楚卻弄清楚的事兒,便甩這種留下開脫餘地的詞兒,久而成習。
“找哀家評理?為甚麼不是找皇后?”裴行昭蹙了蹙眉。
“大抵是楊夫人覺著您會給她撐腰吧。”李江海說。
裴行昭手裡的筆不停,“是啊,哀家怎麼能不給她撐腰?”
李江海聽著,覺得她有些沒好氣。
“等人來了,先傳宋老夫人。”
“是。”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宋老夫人進殿來。
待她禮畢,裴行昭問道:“何事?”
宋老夫人都做好準備了,要在太后面前跟女兒爭辯一番,卻不想,太后沒讓她們一起覲見。這樣一來,她還是直說結果的好:“楊家有一筆產業在臣婦手裡,臣婦已經跟女兒說了,三日後才能整理出來,給她送到楊郡主府,她卻認定臣婦拖延時間,執意要進宮來,請太后娘娘給她做主。太后娘娘,臣婦真的沒有別的心思,下人已經在著手整理了。”
“那筆財產,價值多少?”裴行昭問。
“……算上兩個宅子、兩個田莊,總值近四萬兩。”
楊家還是頗有家底的,已故的楊楚成之父頗為疼愛女兒,備嫁妝手面大些再正常不過,“怎麼會到了你手裡?”
宋老夫人早有準備,道:“臣婦接到手裡的時候,楊家出了事,就是楊楚成的冤案,楊家上上下下亂成了一鍋粥,在京城守著這些財產的僕人已有監守自盜的行徑,臣婦當時也不知道楊家最終是何情形,便出面接管到了手裡。”
裴行昭看了她一眼,不應聲,忙著批示手邊兩道加急的摺子。
宋老夫人等了會兒,沒等到迴音兒,心裡忐忑起來,不由得稍稍抬起頭,飛快地往前方瞄了一眼。
白色簾帳的映襯下,漢白玉石階上的玄色矮几、身著玄衣的女子分外醒目,亦顯得分外肅冷。
裴行昭忙得告一段落了,端茶喝了一口,這才道:“那種話,宋老夫人自己相信麼?您老人家在家裡忙活的事兒,哀家可是聽說了不少。”
宋老夫人躬身,“臣婦不知太后娘娘是何意,但臣婦真沒想要留下那筆財產,這兩年女兒外孫女都不曾進京,臣婦沒機會交還給她們。”
“楊將軍身故之後,他父親也病故了,楊家被抄沒家產的事兒,老夫人沒聽說過?你從那之後到如今,幫楊家做過甚麼?保管那筆財產麼?”
“……”宋老夫人囁嚅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婦和那個女兒嫌隙頗深,她甚麼事都不肯聽臣婦的,臣婦是繼室,您也是知道的,想幫楊家,便要顧忌長子三子答不答應,也畢竟是宋家的人,要為宋家權衡。”
“嗯,為宋家權衡。”裴行昭話鋒一轉,“宋閣老前些日子上摺子往翰林院舉薦了幾個人,其中就包括他的三弟,也就是賢妃的父親。這事兒您怎麼看?是不是覺著他很是不孝啊?您把人拘在家裡十幾年,最終人家還是有這入仕之日。”
“那、那是官場上的事,臣婦不敢幹涉的。”
“尋常人是年歲越長臉皮兒越薄,您倒是相反,說瞎話臉不紅,眼睛也不眨一下。”
這一來,宋老夫人的臉騰一下紅了,“臣婦……以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眼下年歲大了,再也不敢了。”
“您的親生兒子是宋閣老的二弟,如今在外做縣令吧?過兩日讓賢妃的父親頂替他,他回來在您跟前兒盡孝就行了。”
“太后娘娘!”宋老夫人跪倒在地,“臣婦有錯,您責罰臣婦就是了,不要遷怒宋家子嗣。”
裴行昭翻找出一份公文,拋到她面前,“早就定下的事兒,誰會閒的跟你置氣?恰好你來,便提一提罷了。急甚麼?宋三老爺被你拘在家裡那麼多年,也沒見你為他著急過。”
“太后娘娘……”宋老夫人落下淚來。她年歲不小了,膝下長子成為次輔已是板上釘釘,可以讓她在人前志得意滿,更能提攜她的親生兒子,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到了這個年月,親生兒子的處境要和庶子掉個兒了?
裴行昭淡淡道:“哭甚麼?應該高興才對,萬一你親生兒子行差踏錯,趕上大家夥兒肝火都旺盛,砍了腦袋也未可知,留在家裡管管庶務綵衣娛親最安生。不要出么蛾子,不然,我就得追究一番了,把榜眼拘在家裡,到底是存的甚麼心?是不是對朝廷有成見?”
“太后娘娘恕罪,臣婦斷然不敢有異議,真的不敢。”
“不敢就好。”裴行昭道,“往後別再管家裡的事,雖說你可能已經把長媳帶歪了,保不齊又是個禍害九代的貨色,但她畢竟比你小一輩,還有希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毛病扳過來。讓你的三兒媳跟隨夫君到任上去,這麼些年了,她也該過一過沒有惡婆婆惡妯娌壓著的日子了。把楊家的財產還回去,你是幾輩子沒見過錢?那時候拿女兒女婿的那種財產,跟去亂墳崗偷死人東西有甚麼區別?”話到末尾,已經無法掩飾鄙夷。
宋老夫人一張老臉漲得紫紅。小太后倒是一句髒話都沒說,卻已把她罵得沒法兒要了。
裴行昭輕一拂袖,“你告退吧。”
“是。”宋老夫人往外走的時候,步履蹣跚。
片刻後,楊夫人進殿來。她剛剛窺見了母親離開時的樣子,一看便知是被太后訓斥了,那麼便是一心向著楊家的,自是神采奕奕。
“宋老夫人會歸還那筆財產。”裴行昭道。
“多謝太后娘娘為楊家主持公道。”楊夫人福了福,“若非進宮來,臣婦實難討到個說法。”
裴行昭側轉身,手肘撐著桌案,“哀家倒是有些好奇,你怎麼一定要拉著宋老夫人進宮?這種事情,跟宋閣老遞句話便能辦妥。”
楊夫人解釋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婦與宋閣老雖是兄妹,卻沒甚麼情分,與家母,亦是從出嫁之後便屢生嫌隙,臣婦不認為能跟他們講出甚麼道理。”
裴行昭和聲問道:“命婦進宮,求見皇后才是正理,你怎麼總往哀家這兒跑?”
這問題,楊夫人只能實話實說:“這自然是因著太后娘娘與臣婦長子是袍澤,臣婦進宮來,唯有見到您,心裡才踏實。”
“因著哀家與楊楚成是袍澤?沒楊攸甚麼事兒?”
“自然有的,”楊夫人忙道,“臣婦剛剛沒顧上說,小女是太后娘娘一手提攜到如今的,這是誰都知道的。”
“看得出,楊夫人今日心緒很是愉悅?”
楊夫人語氣輕快:“是,臣婦能夠再次覲見太后,太后又為臣婦做主,如何能不心花怒放?”
“你還挺有的說。”裴行昭視線鎖住她,“哀家為你做主?”
楊夫人不明白,小太后的話怎麼突然就變調兒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裴行昭又問:“你算哪根兒蔥?”
楊夫人感覺不妙,慌忙跪倒,“太后娘娘,不知臣婦有何過錯,請您息怒,只管責罰臣婦。”
“別人跟哀家玩兒這一套,是用腦子,”裴行昭徐徐站起身來,緩步走下玉階,到了楊夫人跟前,“你是拿命跟哀家玩兒,好本事,好膽色。”
楊夫人面色陡然變得煞白,心裡直懷疑楊攸走之前惹怒了太后,以至於自己被遷怒。
“上次進宮,說甚麼來著?”裴行昭在她近前緩緩踱步,“說楊攸的前程,要哀家答應她辭去官職,你怎麼不要哀家免了她的郡主封號呢?”
楊夫人的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倒是沒忘記俯身,手撐著地,做出最恭敬的受訓的姿態。
“哀家一向認為,人沒有那麼多的高低貴賤可分,各人把各人的分內事做好便足夠了。”裴行昭道,“如你,一個深宅婦人,好生打理家宅、照顧好兒女便可,卻跑到宮裡來干涉朝廷命官的前程,怎麼想的?活膩了?哪怕那個人是你女兒也不行,明白麼?”
楊夫人忙不迭應聲:“明白,臣婦明白,臣婦再也不敢了。”
“再說今日這一茬,你怎麼有臉進宮,還口口聲聲要哀家給你做主?做哪門子的主?”裴行昭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瞧著她,“是你治家無方,連個忠心耿耿護著你女兒嫁妝的人手都沒有;是你在孃家人嫌狗不待見,親孃都在楊家最倒黴的時候伸手搶東西;是你在哀家為楊楚成與陸麒昭雪之後窩窩囊囊,連來京城要回財產的膽子都沒有。
“你女兒給你找到了人證,你可算是有底氣了,跳著腳地鬧騰,連三日都等不得,一定要揪著你親孃來宮裡丟人現眼。你娘就要成為次輔府裡的老夫人了,她敢不還麼?
“你還興高采烈的,渾然不知把楊攸和哀家的臉都丟盡了。
“丟人,這倆字兒認不認得、會不會寫?知不知道這倆字兒到底是甚麼意思?
“合著哀家就是戳在宮裡給你平事兒用的?給你丁點兒顏料你就要開染坊,臉是有多大?楊郡主府擱不下你了,要來壽康宮上房揭瓦,是吧?”
李江海很痛苦:他最喜歡聽小太后數落人,但也最怕她委實不高興的時候數落人,那些話吧,落在被數落的人耳裡,恨不得一頭撞死,可是聽著的人,是真可能隨時繃不住笑出聲。
他躬著,低垂著頭,咬住舌尖,死死地壓制住笑意。
楊夫人現在倒是沒想一頭撞死,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也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也不知到底是為了甚麼,眼淚就一滴滴地掉下來。
“京城的官場,前一陣很是鬧騰,哀家的孃家其實也出了不少事兒。”裴行昭問楊夫人,“可曾聽說?”
楊夫人不敢不答,哽咽道:“聽、聽說過一些。”
“裴老夫人、裴夫人在府中的佛堂禮佛清修,終生不得出;裴行浩已是廢人,四肢俱殘,患了肺癆,不過是等死罷了。”裴行昭停了停,“不怕你四處與人說,這一切,都是哀家做的。”
“啊?”楊夫人不自主地低撥出聲,滿心震驚,下一刻便是驚懼交加。
“是不是想到了?哀家有重情義的一面,可也有涼薄無情的一面。楊夫人,你是你,和你長子女兒是兩碼事。這就像是在哀家的孃家,父兄是一回事,被收拾的是另一回事。記住沒?”
“記住了,記住了!”楊夫人開始發抖,想磕頭,想再說點兒甚麼,卻是甚麼都辦不到了。
“日後老老實實呆在郡主府,做好分內事,別把你女兒的臉當鞋墊兒,四處踩著走,成麼?”
“臣婦謹記!”
“家裡的事,全聽你女兒的,她要你怎樣你便怎樣,不然就別給她添亂,也在宅子裡建個佛堂待著去。”
“是!臣婦日後行事全依照小女的意思。”
裴行昭又看了她一會兒,“立完規矩了,說點兒別的。你起來吧。”
楊夫人不假思索地聽命行事,顫巍巍地站起來。裴行浩的慘相,她沒見過,卻聽人反反覆覆說過,如今得知竟是他的胞姐下的毒手,怎麼可能不嚇破膽?正如裴行昭之前問她的那句,對於這位太后娘娘來說,她算哪根兒蔥?
“楊夫人聽說過心疾沒有?”裴行昭緩和了語氣。
“心疾?”楊夫人盡力集中精力應對,“是指心口痛、心絞痛、胸口發悶那些病症麼?”
“這是一種,還有一種,因心病而生,只是很多醫者都不曾涉獵,只有少數聖手琢磨過,卻也不知該如何醫治。”
說這些是為了甚麼?楊夫人想不出。
“哀家總懷疑,裴夫人便是患了心疾而不自知,不然,她這些年來做的糊塗事,哀家找不到別的理由。患了心疾,便容易受別人的影響,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到了懸崖邊也不自知。至於起因,大抵是喪夫喪子之痛。若是如此,她待哀家如何不仁,也算是有情可原,可她錯的年月太長,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誰要是幫她幡然醒悟,她大抵會立馬上吊。橫豎都一樣,她還是就這麼待著吧,恨這個恨那個,也不愁沒事兒幹。”
這是做女兒的談起母親該說的話?楊夫人想著,那個做母親又到底做了甚麼,才會被這般懲罰?
“該說說你了,楊夫人。”裴行昭審視著她,“其實你在孃家不討喜,哀家也明白幾分,宋老夫人做繼室為難之處頗多,寄望都在她生的兒子身上,你這個做女兒的要是不盡心幫襯他們母子,她必然會怨怪疏離。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累積成的隔閡,越是難以化解。不少母女父子都結仇,沒甚麼稀奇的。”
然後呢?楊夫人的心還是七上八下的,想著是不是下一句就又要開始訓了?
裴行昭的語氣轉為真誠地推心置腹:“你到底是養育教匯出楊楚成、楊攸的人,哀家不相信你以前行事也這般自以為是,不知深淺。
“兄妹兩個以前提起你,從沒有過任何抱怨,總是想念你的一手好廚藝,你親手為他們縫製的衣衫。如今,楊攸不再說這些了。”
楊夫人若有所感,也在這一刻切實地想念起長子,捂著嘴低泣起來。
裴行昭接著道:“好好兒想想,是不是因著喪夫喪子之痛,鑽進了一些牛角尖?
“譬如心懷怨氣,覺著世人都欠你的,尤其與楚成相關的人,哀家也好,楊攸也罷,你都認為我們該為他的含冤而死負上一份責任,也該為了他的孃親胞弟做力所能及之事,做不到、做不好,便是對不起楚成,也就對不起你們。
“要不是這樣,你怎麼會一而再地對哀家有所求?哀傢什麼時候有過好相與的名聲?與你見過幾次?
“此外,身邊有沒有人明裡暗裡地鼓勵你這樣行事?”
楊夫人抬起頭來,用淚光閃爍的雙眼望著裴行昭,眼神變幻不定,似是想到了些甚麼。
裴行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提到的這些,在裴夫人身上都能看到些影子。
“哀家記事之初,到她被人引上歧途、幫著婆婆把哀家逐出家門之前,她也是個很稱職的母親。
“哀家不希望你步她的後塵,成為楊攸和你幼子的禍根,卻還滿心以為都是為了家族為了子嗣。
“想想以前是怎麼對待楊攸,怎麼處理一些事情的,再想想如今。兩相對照,應該能找出不少相悖的言行。”
楊夫人反應慢了半拍,緩緩地點頭,“臣婦記下了。臣婦曉得,太后娘娘是為了楊家著想,回去之後定會好生反省。”
“別總悶在家裡琢磨著要你女兒怎樣怎樣,你已在富貴圈,大可以出門走動,哪怕看個花紅熱鬧,遇到投緣的能說體己話的,便是再好不過。其餘的光景,照顧好兒女的衣食起居,督促著幼子用功讀書。總之,多做些事情,少想些你根本不能左右的事兒,把心放寬。好麼?”
“好。”楊夫人這才明白,太后的雷霆之後是良苦用心,滿懷感激地道,“哪怕臣婦愚鈍,轉不過彎兒來,也會奉行太后娘娘的教誨,安守本分。今日這種事,臣婦再不會做了。”
“希望你與哀家一樣,言出必行。”裴行昭招手喚阿蠻、阿嫵,“帶楊夫人去洗把臉,重新梳妝一番,別頂著張花貓臉出宮。”
兩個丫頭笑著稱是,一左一右攜了楊夫人去洗漱打理妝容。
裴行昭輕輕地籲出一口氣,李江海則長長地透了一口氣,低聲道:“應該會變好的。”
裴行昭道:“變不好就給哀家唱戲,唱出哀家要的做派。”
李江海一樂,這倒好,治標還是治本無所謂,橫豎都跑不出畫下的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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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舉行殿試,之後張閣老和翰林院大學士從速審閱答卷,排名次,連軸轉了兩日忙完了,在皇帝的催促下放榜。
考生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裴行昭總覺得,這種考試有撞大運的嫌疑:八股文做得再好,答題再怎麼應對如流,也不代表那個人便不是擅長紙上談兵的,真到了官場,要憑的是切實的為人處事之道能否與學問妥當地結合運用起來。
三年出一位狀元郎,可入閣拜相之人,中過狀元的並不多。
但不管如何,學問做得好一些總不是壞事,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考試形式,想出來估摸著也得被士林的唾沫星子淹死,也只好省省力氣,順其自然了。
恩科的事情落定後,皇帝就開始命宮人收拾箱籠了,催著裴行昭安排個真微服出巡的人。
裴行昭只好琢磨起來,心裡記掛的卻是楊攸和韓琳那邊的情形。
兩個女孩子一走好幾日,肯定已經趕到了洛陽,卻沒訊息傳回。
是找罪證苦難,還是遇到了甚麼兇險?
她們可不能出任何岔子,要是栽到徐興南那種下三濫手裡……
裴行昭越想越不踏實,喚來韓楊:“你帶幾個人火速趕去策應,倆丫頭要是被傷了一根汗毛,你就把徐興南拎回宮裡,我親手處置他。”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我會繼續努力的!